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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所归属的姓氏,叫作藤原。如此高贵优雅的名字,该是怎样出众的存在?却从来也没有机会看到同为一族的人们,只是听身边的随从惟光絮絮地说大人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液,所做的一切都应只为了天皇为了天下。但不明白,所谓“皇族”,又是什么?
在书里读了太多的物语而不能想象,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一个世界,存在于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呢?那里的人们,和这里的人们,都把天皇奉为天照大神的人间化身,所以自己才要一切遵从天皇么?可自己又能为他做什么呢?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啊,而自己如此弱小,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竟和他流着相同的血液。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天皇会一定要自己留在这里呢?虽然不明白但是清晰地知道:自己这一生,都要留在这个幽深得仿佛没有边际的庭院中,朝朝看日出,夜夜待月落。
院中的紫藤曼妙地延展着,指尖抚上去是没有温度的冰冷,但比起参天古木的粗糙要温柔得多。日日看着不变的枯山水真有些厌了,倒不如这些花木呢,至少它们还会枯萎还会盛开,还会在萧瑟的秋日风中凋零如舞倦的蝶。所以总是日日坐在庭院中守着盼着等它们开花等它们落下,也不管惟光拿着古旧的典籍无限哀怨地望着视而不见的自己。
小小的年纪便有了那么多的伤春悲秋么?想起来连现在的自己都无法相信呢,可是当时的想法,却深深地铭刻在脑中一直不曾忘却,或许当时并没有那么清晰地想过只是一个朦胧的念头,真正有了轮廓是在长大后?也许自己从不曾成长过,因为几乎不曾改变过啊……
而身边曾经的人,却大多已经不在了。
虽然那些脸那些声音,已经在记忆中模糊成了遥远的影子,但只有他,是不会也不可能忘却的。
生日那一天,起身时便是极清朗的天,湛蓝得有些妩媚,只远方一抹如丝如缕的轻云,软软地飘荡着。于是庭院中的花木也明丽了起来,一株一株都极尽风情地绽放着。依然如素日一般坐在花木间柔软潮湿的暗黑土壤上,丝毫不顾自己洁净的衣衫。那清香得带点苦涩的气息,是在那些侍从护卫身上永远找不到的,用手指轻抚花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细腻,摩擦着肌肤只觉一阵清爽。
惟光大约又是来找自己念书罢。倦倦地想着,挥了挥手赶走飞至颊边的一只金黄色蜂子,这些小东西,总是把自己也当作花草不管不顾地围过来。
大人。惟光跪坐下来,俯身行礼。
淡淡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以后大人如果想要什么就吩咐一声,万不可私自外出啊。惟光极认真地说着。
是为这件事?略有些厌倦地说了句知道了,心中已微愠着。自知私自外出是不对,可他已反反复复说了许多次,几乎痛心疾首到想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才能放心,一遍一遍说着大人您是藤原家族的一员,一定要为圣上着想啊,一定不可以做有损圣上的事情啊。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圣上时,都会浮现出一张朦胧的容颜,看不清五官却能隐隐感觉到那一股威严与优雅。
惟光却从来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前把话引到别的地方。就如此刻:
大人,我为您找了新的侍卫。
不必了。反正也会是一样罢,顶多会比以前更唯惟光马首是瞻而已。这座大宅中,被口口声声称呼着“大人”“主上”的自己,其实不是真的主人呢。
大人还是见一下的好。惟光就是这么固执:人已经来了。
好罢好罢,叫他进来。已经不想再说无用的话,便是见了又如何?又多一个陌生人罢了,自己甚至未必能记得清模样。
有些失望……出乎意料的平凡,虽然五官清秀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真的有些普通到记不住,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如此安详,既没有自惭形秽的卑微也没有强作镇定的可笑,就那么静静地望向自己,并不躲避自己几乎有些无理的打量,可以那么清晰地看到明净的瞳孔中自己小小的倒影,毫发毕现。
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没有让他平身,忙忙地说:起来罢。说完又为自己的慌乱气得脸上发烧:为什么要慌啊,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不是么?
谢大人。很温柔的声音……太温柔了罢,几乎不像是拿刀的武士,应该比惟光更适合做随从呢,要不要让他们换一下?胡思乱想着却忘记了开始要发脾气的打算。
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的浅井悠,倒并不那么惹人讨厌呢。自知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容不得半点不顺心,偏偏惟光就是要管着自己,别人也是听他的话多过听自己。只有浅井悠总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唯有一点,浅井从不肯答应——带自己出去。
并没有想离开这里,只是想知道,那灰色的高墙外,究竟是什么?
世界,是否真的,只有这个庭院?
那一年,藤原祯和十五岁,浅井悠二十岁。
浅井,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呢?好奇地问他,一定不会是平民罢。
也没做什么……他好像有些意外的样子:我父亲是武士,所以要我也做武士。
好没意思。藤原祯和一下子没了兴致。
那……大人以前都做些什么呢?
嗯?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自己才十五岁,能做过些什么?
在下的意思是说……大人以前是怎么过的,每天……看花?
是啊。不以为意地答道:除了惟光的那些功课就是看花。
也不比自己的过去有意思啊。浅井苦笑着,古怪的孩子。看着花开花落时的神情,几乎不会让人以为他才十五岁——极漆黑极凝定到不似年少的眸中,那种寂寞到无以言语的悒色——可说起话来还是个孩子啊……
每次在他身旁,都会闻到淡淡的,仿佛木叶的清香。
他看花的时候总是微微地蹙着眉,孩子特有的明亮清澈的眸里泛着淡淡的涟漪,或许是自己的错觉罢,十五岁的他,怎么会露出什么寂寞的神情呢?十五岁的少年,应该是活泼顽皮得没人管束得了,没有丝毫的忧愁烦恼,不该怔怔地对着花出神。有时会觉得,那些被所有人竭力隐瞒着的事实,他是否已经知道?否则为什么会有那样与年龄毫不相称的神情?
藤原祯和——这样一个名字,念起来都觉得格外悦耳,格外与他相合。因为仿佛没有过童年也不曾是个孩子,仿佛天生就该是藤原家的一员,虽然那张少年的容颜还尚嫌过于细致秀美有些失却了性别,但已见男子的清雅了,一双秀长的眸看着别人的时候,似乎总是探究的,沉思的,似乎在问:你还有什么没对我说的?
可他自己却仿佛并不知道。
来这里的时候,庭院中的花,大多已开了,极尽绚烂之至地绽放着即将凋零的美艳。并不是十分喜爱花的,总觉得太过喧嚣了些,让人看了静不下心,也没有兴致记住那许多冗长的名字,倒是那些挺秀的古木曼妙的紫藤更安谧呢。第一眼看到藤原祯和的时候,他就在开得拥拥簇簇,色彩繁乱了人眼的花丛之间,一双明亮的眸却不沾人间点尘地清澈如斯,身上素净的白衣被花映得亮丽。
却清淡如斯。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一双成人的眸子,注视着被高墙圈出的,有边际的天空。
有一次问他:不喜欢花么?
喜欢。少年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从来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人怀疑他是否喜欢花。连他自己,也不曾怀疑过。
为什么看着盛开的花时,依然没有开心的神情呢?
开心?祯和一怔:为什么要开心呢?
为什么要为那些迟早会凋零的花,开心呢?
今天早点来贴……因为仙说我上次贴得太晚……偶八素故意的啊……可是四个人用一个电话就会酱嘛……
二
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寻找一株永不凋谢的花。
只为换你失却了少年天真的容颜上,快乐的笑靥。
偶尔,祯和会要他陪着下棋,落子间是淡淡的,无所谓输赢,赢了未见兴奋,输了也不会生气。下了几个月的棋,浅井悠依然是输多赢少,祯和却也不觉得无聊。
其实并不爱下棋呢……只是喜爱棋子触手时的冰冷滑润,没有花瓣那样细腻柔软,但滑过指尖的感觉,却是一样的清爽如泉。还有一个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原因罢……想看浅井微蹙着眉的样子。向来安详平和的他,只有在下棋时,才会因为苦苦思索而露出些许烦恼的神情,那个时候的他,平凡的容颜忽然间就是说不出的生动。太过单调的表情会让人觉得恐惧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被他注视着掌握着,逃不过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或许只有这种时候才能让他感到为难罢?
轻轻地在心底嘲笑自己:毕竟是少年心性改不了呢,便是胜了他又如何?浅井悠再怎样也不过是贴身侍卫而已,自己却是藤原氏,皇族血统。跟他一般见识,值得么?话是这么说,可仍是忍不住促狭忍不住小小地捉弄他一下。
其实陪自己看花时的他,也很……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才好。只知道明明是在看着花的,一回头却总能遇上映出自己身影的明净眸子,便问看着我做什么?浅井悠却总是立刻低下头去说属下并没有在看大人啊。语气谦恭有礼姿势完美无懈可击。
想起这些少年忍不住抿唇一笑,清清亮亮的眼中泛起一抹温柔的涟漪。但原有的悒色却不曾褪去——那点郁郁仿佛渗进骨子里了呢。
从不曾想过这样的现在啊……甚至不曾想过自己的将来。记忆中只有母亲夜夜无声的哭泣,纤细的手臂拥住自己时的无力。而白昼,只不过是夜晚的另一个版本,父亲指派的剑术教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示范着动作,做不好时竹刀会毫不留情地劈下来,因为是父亲吩咐的所以不能躲也不能反抗——这样的日子,从五岁起便开始了罢,其实已经记不清只是朦朦胧胧地推算出来而已。因为自己的一生,注定是要和那个少年纠缠不清的。孩童时,母亲常常会察看新添的伤痕,细心地涂上亲手调配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