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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诗选_亚当·扎加耶夫斯基-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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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黑色的风吹过。

    天似乎在下雨,下冰雹,

    一阵雷雨迫近,有人在喊

    救命,乞求真实的

    星星回来

    比如说它们回来

    而它们的光线正在熄灭。

    ◎远古的历史

    这是那些傍晚中的一个,当云朵

    强悍如大西洋彼岸的蒸汽机

    友善地与太阳、与光

    那锋利的、无情的六月之光搏斗,

    忍受无尽的变化和过滤。

    因为城市是辽阔的,成千上万的人

    坐着火车或汽车

    返回郊区

    在一天无用的工作之后

    像填满新鲜干草的

    纸盒里的玩具战士。

    而古代的世界就躺在隐藏的脚下,

    鼻子破了的希腊拳击手,

    闷闷不乐,寂静,而又饥饿。

    在烟囱和从微微闪亮的锡皮屋顶上伸出的

    天线上方,一阵暴雨环绕

    但还没有下决心滴落。

    在暴雨之外,是这个傍晚、这个世界的

    闪耀的神祗,匍匐着。

    在神祗之外是虚无,

    只有一只最为诚挚的黑鸟唱着狂喜的歌。

    我静立在街道上,为欲望钉住,

    半是疼痛、半是甜蜜,

    无力地祈祷着,

    为自己和他人,

    为我的妈妈,她已死去,

    也为我的死亡,

    一只未被驯服的野兽。

    (韦白译)



 8

    ◎明信片

    紫菀花燃起

    似绒带的微芒。

    还有菊花,

    一抹北方的淡黄。

    那是万圣节,

    我们却无处可去,

    我们的去世者不住在这个国度,

    他们的帐篷搭在其他死去者

    的记忆里,在山楂果中,在铅里。

    下了一周的雨,雨点

    齐步走进土里,

    像面无表情的中国武士,

    山泉流在他们背上,

    贪婪地舔吮水和十月,

    泥土把自己塑成

    更完美的形状。

    我们无处可去,

    虽然日子空荡荡,

    像被风鼓起的衣袖。

    墓地上满是

    优雅的稀客,

    像黎明时

    梦已褪色的舞场。

    我们的去世者不住在这个国度

    他们几年来都在旅行。

    他们写在发黄的明信片上的地址

    已难以辨认,而邮票上

    印着的国名早巳不存。

    ◎一列火车

    一列火车停在一个小站,

    有一会儿,它纹丝不动。

    门撞上了,砂砾在脚下碎裂,

    有人在道别,永远。

    一只手套落下地,日影翳翳。

    门又撞上,甚至更响,

    列车又开动了,

    隐没在雾中,像十九世纪。

    ◎难民们

    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有时可见有时无形,

    跋涉在泥地里或沙漠中,

    直不起腰,饿得腿软,

    缄默的人们穿着厚夹克,

    四季如一,

    满脸皱纹的老妇们

    总抱着些东西孩子,灯,

    还是最后一截面包?

    可能是今天的波斯尼亚,

    三九年的波兰,其后八个月的

    法兰西,四五年的德意志,

    索马里,阿富汗,埃及。

    也总有马车,或手推独轮车,

    满载宝贝(被褥、银杯、

    走了味的家庭气氛),

    油用完被弃在沟边的汽车,

    马匹(眼看就会被弃),雪,许多雪,

    太多雪,太多阳光,太多雨。

    总是弯腰垂头

    似乎倚着另一个好些的星球,

    少些野心的将军,

    少些雪,少些风,少些大炮,

    少些历史(可怜啊,哪会有

    这样的星球,有的只有弯腰垂头)。

    拖着腿,

    他们缓慢前进,缓慢,

    朝一个不在的国度,

    一座未在河畔的

    乌有之城。

    ◎你们是我沉默的伴侣

    你们是我沉默的伴侣,

    逝去者。

    我不忘你们。

    在古老的信里我找到你们的笔迹,

    爬行在页首,

    像心理病房墙上的蜗牛。

    你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驻扎

    在我记事本里,等待着、假寐着。

    昨天在巴黎,我看到好几百游客,

    疲倦,挨着冻。他们正像你们,

    无处安顿,不停地绕圈。

    你们也许曾以为,生是易事。

    一切所需不过是:一把土、船、巢、监狱,

    一点儿空气,几滴血,和憧憬。

    你们是我的先生,

    逝去者。

    别忘记我。

    ◎弗美尔笔下的小女孩*

    弗美尔的小女孩,现在已出了名,

    注视着我。一颗珍珠注视着我。

    弗美尔的小女孩的唇

    是红的、润湿的、明亮的。

    哦弗美尔的小女孩,哦珍珠,

    蓝色的包头布:你们全都光亮

    而我是阴影做成。

    光亮俯视阴影

    以宽容,或许也以怜悯。

    *杨费美尔(16321675),荷兰画家。



 9

    ◎阿尔比*

    旅客满意他的新行程,

    希望在那儿能找到快乐,

    甚至他的回忆。

    阿尔比打开在我面前,

    一片合欢叶,温柔而友善。

    但大教堂难被征服,

    它的光滑的墙;剑形的窗

    引开我的感情。

    西风吹起,自西班牙,

    夹着一滴愁,一粒海洋的原子。

    梧桐互相问候

    像披绿袍的朝圣者

    长途驱车,满面风尘。

    我仍不知世界是什么,

    一片巨浪淹没了感觉,

    勇气、和平和灯笼里静谧的光

    伴我们今夜告别死亡;

    疲倦而丰饶的梦

    穿过我们像无情的朝圣客。

    有耐心的大教堂安静地肃立。

    云朵游动,懒洋洋,睡意可掬,

    像低地的河流。

    火箭弓向我瞄准,却不住地游移。

    你不再在这里,

    但我活着,活着并举目四顾,

    我见我凝成球的呼吸

    在乡间的窄路上滚动前进。

    *阿尔比,法国南部小镇。

    ◎旅人

    某个旅人,什么都不信仰,

    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城,某个夏天。

    菩提树盛开,陌生感花叶更繁。

    陌生的人群闲逛在林荫道,

    缓缓地,心怀忐忑,许是因为

    落日比地平线更重,

    沥青的猩红可能

    不仅是阴影,断头台

    不仅把博物馆点缀。

    组钟和鸣里的教堂塔钟

    比它们日常所意味的更具深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旅人老要

    伸手前胸,小心翼翼地摸一摸

    看看他那张回程车票还在不在:

    回到他素来生活的那个地方。

    《诗刊》2005年第05期



 10

    ◎古老的历史

    这是那些夜晚中的一个,当云层

    仿佛跨洋蒸汽船,

    展开与太阳的友好战斗,而光,

    那样强烈,无情的六月之光,

    经受着无尽的变幻和滤析。

    因为城市巨大,成千上万的人们

    乘火车或汽车

    在一整天无用的辛劳后

    返回郊区

    如塞满新鲜干草的

    硬纸板盒里的玩具士兵。

    而古老的世界赤足掩蔽在地,

    希腊人长着拳击手的破鼻子,

    阴郁,沉默,饥饿。

    高过烟囱;高过发亮的锡皮屋顶上的

    天线,暴雨集结

    却未最后落下。

    暴雨之外是这个夜晚闪亮的

    神祗,世界,匍匐着。

    神祗之外是虚无,

    唯有勤勉的画眉唱着消魂的歌。

    我静静站在街上,为欲望

    钉住,半是痛苦,半是甜蜜,

    不合适宜地,祈祷着,

    为自己和他人,

    为我死去的,母亲,

    也为我的死亡,

    一只未被驯服的野兽。

    ◎在美国一家旅馆看关于纳粹浩劫的电视

    总有夜晚轻柔如驹毛

    而我们宁可在这里下棋或玩牌,

    当独眼电视漠然变换着图象

    一些客人唱着《生日快乐》。

    我童年的树越过了大洋

    自屏幕上和我冷冷问候。

    波兰农民在神学的争辩中

    交上了耶稣会士的热情:唯有犹太人是沉默的,

    疲于他们漫长的死。

    我青春航行的河流小心翼翼地

    流向远方,陌生的大陆。

    干草车拖的不是干草,而是兽毛,

    车轴在看似轻便的重压下吱吱作响。

    我们是无辜的,松树们声称

    党卫军军官憔悴而衰老,

    医生们正努力挽救他们的心脏,生命,和意识。

    天晚了,睡意占据了我。

    我要睡了但我的邻居们

    依然更高声地齐唱着《生日快乐》:

    比那些将要死去的犹太人声音更高。

    重型卡车自天穹运送星辰,

    阴郁的火车在雨中驶过

    我是无辜的,莫扎特懊悔道;

    唯有白杨,像往常一样,颤抖着,

    准备承认它们的罪过。

    捷克犹太人唱着他们的国歌:哪里是我们的家

    没有家,房子在燃烧,屋里冷冷的煤气在啸叫

    我感到越来越无辜,昏昏欲睡。

    电视重又使我安心:它和我

    都无可怀疑

    生日更显嘈杂。

    奥斯维辛的鞋子,金字塔般

    高如天空,虚弱地呻吟:

    天啊,我们比人类活得久,现在

    让我们睡吧,睡吧

    我们,无处可去。

    ◎另一种美

    我们只能在另一种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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