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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不用我多说什么,你们就得自己乖乖地喝罚酒!”大家只当她开玩笑,谁知她真风风火火地跑开了,不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手里举着个像是花瓶的东西,她把那东西往餐桌的转盘上一放,用手一推转盘,让大家都仔细地看——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里插满了刚从土里拔出来没多久的一些个筷子般粗筷子般长的树枝树杈,月明指着那一瓶子树枝树杈,先对公司总经理说:“总经理,明天结算时你可得给他们付5万元的苗圃赔偿费啊,那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啊!”又对卖方头头脑脑说:“这就是从你们所谓苗圃里拔出来的树苗啊,你们自己看看,有没有根?有没有芽?而且你们光派人在路边突击插了那么一小片,企图让我们吉普车一过的时候留下个印象,似乎那真是苗圃,可我今天下午专门去参观了一番,对不起,我找到就只是这么一些插在土里的树枝树杈……”卖方的人望着那一瓶子树枝树杈,全都尴尬得不得了,公司总经理便问他们:“怎么样?我们田工的罚酒,你们喝不喝?”对方只好乖乖地端起了酒杯……第二天那5万元“苗圃赔偿费”自然买方不付卖方也认账,公司总经理又当众发放了月明表姐3000元奖金……
四牌楼 第十六章(17)new
“现在那边公司把我当成一个宝贝,我也确实是个宝贝,但他们谁也不懂得我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干劲,为什么做事那么认真,为什么那么无所顾忌,又为什么那么快活……我是在开辟和创造一种新的生活,这种生活可以让我忘记天津,忘记西人和欧妈,忘记往日的屈辱和失落……只是有时候偶尔想念孩子们,可我知道她们都已长大成人,我可不愿跟她们再重复西人跟欧妈那种难舍难分的感情关系,她们应当把感情转移到她们的丈夫和自己的小家庭身上,我如果过多地爱恋她们便是妨碍她们家庭生活的独立性,这么一想,我就更轻松,更坦然了……我这次回天津搬取东西,公司怕我从此不再回去或改换门庭,总经理就代表董事会问我:如果他们要我至少留在那里五年不跳槽,得满足我什么条件?我就说,旅游开发区的建设工程不是已经全面开花了吗?那海滨的植物园,不是已经利用原有的野生植物群落初见端倪了吗?就在那植物园里,为我盖三间小小的平房,一间厨房餐厅客厅合并的小小起居室,一间附带卫生间的书房兼卧室,另外一间空房——为的是有看望我来的至亲好友可以在那里留宿,他们还以为我指的首先是西人,其实我心目中却指的是女儿外孙,还有霞明、星明、毛妹,还有你们什么的——我也不要那房产,我只是要求我在公司干活时他们给我白住,我死了或者走了他们再收回……其实现在我已经开始了那样的生活方式:我不喝任何别的饮料,不要说不喝一切烈酒葡萄酒啤酒,就是可乐雪碧果汁我也不喝,也不喝茶不喝咖啡,我只喝矿泉水或者把饮料的概念扩大一点,不只是为解渴还为了营养,那就还喝鲜牛奶;我不再吃肉,许多人去海南岛是为了吃生猛海鲜,我就连一般的鱼也不吃。当然,我吃鸡蛋;我除了吃米饭面条这些主食,主要吃素食,尤其是豆类,还有玉米,当然我要吃很多很多的绿色蔬菜,还要大量地吃水果……我要过一种素淡却未必俭朴的生活,那将是一种雅致而高尚的生活……”
你都听呆了,你禁不住问:“难道你是要当佛教徒了吗?”
月明表姐两眼对着你,却没把焦距落到你的脸上,她仿佛在透过你的身体看非常遥远的地方,她沉思地说:“那倒也还不是。不过这些天来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确实在考虑一个宗教信仰的问题。这几年里我读了一些佛学书,一些谈禅的书,无论佛教对生、老、病、死的大彻大悟,还是禅机里的生存智慧,都给我一种深刻的启示;但是我也读道教的书,读老子、庄子,那种清静无为、顺应自然的人生态度,也很打动我的心;我也读《圣经》,读《可兰经》,我觉得我缺乏‘原罪意识’确是一种心灵缺陷,我对至高无上而又无形无影的主总建立不起一种大敬畏大信心,我常常为此自责自愧……所以到头来我的灵魂还是没有一个皈依,有一种漂泊无靠的空虚感和寂寞感……但我不甘心就这样下去,我想,今后除了为公司卖力,在那植物园的小平房里,我将用大量的时间一个人读书、思考,这回我从天津托运过去的,日用品并没有多少,却有两大箱图书,也许,我会在世界上固有的几大宗教中皈依到一个里去,也许,我会默默地为自己建立起一种综合各方面启迪和领悟的宗教……”
忽然电灯熄灭了,这突如其来的停电并没有令你和月明表姐发出惊诧的声音。你打开餐桌的小抽屉摸到了火柴,点燃了餐桌上常备的两根平时主要用来当作装饰的插在银座基里的白蜡烛,烛光照着月明表姐的脸。她显得格外宁静,有一种幽深的思绪萦绕在你和她的心头,那思绪随着烛舌的摇曳而闪烁不定……
你们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在烛光里那么静静地对坐着。
15
你很惊讶自己怎么会是坐在紫禁城高墙外的筒子河边。
什么时候夕阳已然只剩下最后的余晖,把筒子河的水面染成了胭脂红?最早一批开始捕虫的蝙蝠已然飞动在柳树前后,传来电报大楼报时的悠悠钟鸣。
……你从长椅上起来,顺着筒子河漫步。
尽管北京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尤其近10年来,许多部分的景观已经全然扫荡了历史的残迹,焕然一新到引出争议的地步,但紫禁城周遭的筒子河一带,却俨然保留着其固有的风貌。
筒子河就是护城河。因为河岸陡直齐整而河道相对狭窄迤长,状如直筒,故称筒子河。
护城河的存在,顾名思义,本是为护城的。五百年前明成祖建北京城时,实际上至少挖掘了三圈护城河,包围着整个北京城的是第一道,包围着整个皇城的是第二道,包围着皇城中的紫禁城宫苑的是第三道。你在一些电影和电视片中看到过两军作战,一方固守城池,另一方强行进攻的种种惨烈场面。在这种搏击中,护城河便成为一道天然屏障,尤其在尚没有发明出枪炮的古代战事中,攻方为了强渡护城河,往往必须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而守方那时必将河上所有的桥都变成吊桥,一律吊回去而使护城河成为一个环状的难以通过的深壕……攻方只有强行渡河取得成功之后,方能再用云梯钩绳之类的器械强行攀墙越垛,但渡河时有万箭齐发,登城时有刀砍石击,那真是一幅“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的惨烈图画……
四牌楼 第十六章(18)new
然而细究发生在北京的这近500年历史,这些护城河何尝发挥过它们那护城的功能,更令人思之悚然的是,几乎就从来没有在这些护城河、特别是紫禁城周遭的这一圈筒子河边发生过任何那类电影、电视片中展现过的战斗……
明朝末年,当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逼近北京城时,守军早都四散溃逃,更有迎降的官员去主动打开城门,任起义军大举挺进,那些前几天还在崇祯皇帝面前山呼万岁大表忠心慷慨陈词的高官厚爵,一时间都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崇祯皇帝是在一种左呼不应右招不来的大惊讶大恐怖大惶急大绝望中,孤独到身边只剩下一个太监的境况下,匆匆越过紫禁城北面的护城河跑进煤山(现景山公园),在山脚下的一棵槐树上,极为狼狈地上吊而死的。
而当吴三桂在山海关打开城门迎降了清军,李自成感到寡不敌众决定撤出北京城之后,北京城的三圈护城河也只倒映着完全不设防的城楼墙堞,清军也是在并无战事的情况下顺利地开进北京城的……
到了鸦片战争以后,清朝走向衰亡,但1856年的英法联军攻打北京城也好,1900年的八国联军进占北京城也好,北京的城墙和护城河边也几乎没发生什么战斗,倒是咸丰皇帝带着一群大臣嫔妃越过护城河撤往了热河,后来慈禧太后又挟持着光绪皇帝越过护城河逃往了西安……
筒子河啊,修造你的人,是为了你在关键时刻,哪怕暂时地阻止一下推迟一下进犯者的突进,然而根本没有发生半点那样的战斗呈现半点那种场面……非常平静地,进入的就进入了,逃逸的就逃逸了……
你在筒子河边体验到历史、世象、人生、灵魂的繁杂莫测和诡谲多变,为什么往往始料不及、出人意表,甚至到头来总是有内部的迎降者大开城门,使辛苦设置的护城河毫无作用,而形成悲喜正闹百味俱全的连台活剧?
人们往往为自己的心灵挖掘出深深的护城河,然而到了关键时刻,护城河边却并无战事,袭人变得轻而易举,沉沦仿佛风到花落……
中国古老的护城河呵……
夕阳终于完全敛尽了最末一道残光。护城河变成一道幽暗的壕沟。
路灯亮了。你离开护城河,缓缓地朝东华门外的大街走去。
16
……不知不觉之中,你已经走到东四大街的十字路口了。
东四大街原来叫东四牌楼大街。
那十字路口原有四座高大的牌楼。
直到50年代初,那四座牌楼都还屹立在那里。
据说有明以来北京城里大街上的牌楼最多时达到过57座。与东四牌楼相对称的是西四牌楼。
到50年代初,北京城里大街上的牌楼至少还有二十几座。
但嵌在你印象中永不磨灭的还是东四牌楼。
那是四座三间三楼四柱造型优美古色古香的彩色牌楼。
南北路口的两座,当中的匾额上刻着“大市街”的字样。
东边路口的一座,当中的匾额上刻着“履仁”。西边路口的一座,当中的匾额上刻着“行义”。
你在东四牌楼一带,特别是贴近它的隆福寺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