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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盈波和鞠琴同宿舍。宿舍里的舍友,以至班上的其他男女同学,还有老师,乃至校长,对鞠琴的遭遇都很同情,但那同情不可能是无限的而只可能是不同程度地有限度的,火灾中遭受变故的学生不止鞠琴一个,而人们心中更萦绕着对于未来的期盼、好奇或迷惘乃至恐惧——生活必将发生比一场火灾更为巨大和猛烈的变化,在大时代的嬗递中,个人的悲剧便化为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鞠琴后来却表示她要感念蒋盈波一辈子,因为她觉得只有蒋盈波一人,似乎是给予了她不打折扣的无限的同情。
蒋盈波却始终并不认领这一功德。
蒋盈波记得,自己当时只不过是挽着鞠琴的胳膊,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慢慢走动而已。她记得自己简直并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安慰的话,甚而至于她简直什么也没有说。鞠琴后来证实确实如此。留在她印象里的安慰话没有一句出自蒋盈波的口,后来发动了对她的小小的募捐活动,发动者既非蒋盈波,捐得最多的也非蒋盈波。不错,蒋盈波仅只是一连几天挽着她胳膊,同她并肩,默默地在操场上走完一圈再走一圈而已。
也许,人在不幸时,最渴求的一非话语,二非物质援助,而是有个人能挽一下胳膊,并肩默默地前行,哪怕这前行只不过是绕圈子罢了。
3
谁还记得蒋盈波和鞠琴当年的形象呢?
当年她们是少女,身材是苗条的,面容虽并非出类拔萃,却绝对像刚刚张开的花蕾。1950年元旦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开进重庆不久,她们一起去参军,所谓参军,是报考解放军的文工团。她们都被录取了,但后来鞠琴去报了到,蒋盈波却没有去,表层的原因,是她父亲蒋一水被北京新的国家机构调去任职,父母要把她和小哥蒋盈平和弟弟蒋盈海带到北京去继续上学;深层的原因,是蒋盈波自身对唱歌跳舞一类的表演活动并无浓厚的兴趣,去报考文工团,无非是潮流所裹挟,乃至于只不过是陪陪鞠琴罢了。
鞠琴却从那时起成为了一名文工团员,并且后来也到了北京,登上了首都最堂皇的舞台,还几度随团出国演出,尽管她只不过是唱合唱,然而她通体俨然放射出一种“文艺工作者”的大家气派,蒋盈波的弟弟蒋盈海一度对她尊崇备至,而蒋盈波便不止一次地撇嘴说:“其实当时人家更愿意录取我!鞠琴有什么嗓子?!”有时蒋盈波会感到自己这种鄙薄未免过分,便补充说:“当然啦,鞠琴识谱能力挺强,无论简谱还是五线谱,她拿到手上便能哼哼,所以合唱队里总留着她,而且她能唱中音,中音难找啊,她就凭着女中音声部的特长,一唱唱了好几十年……”
在北京邂逅后,鞠琴常到蒋盈波家去,蒋盈波的父母,便正式把鞠琴认作了干女儿,蒋盈海便叫她琴姐。
岁月像一首正在演唱的歌曲,不管那曲调是欢快还是凄婉,一个个音符出现又消失,不知不觉之间,那人生之歌已唱过大半。现在鞠琴来到蒋盈波家里,两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回想起当年手挽手在蜀香中学操场上兜大圈的往事,她俩都形象大变,蒋盈波说是减肥生效,但也分明是个没有腰身的半老太婆,皮肤本来就偏黑,如今更显暗淡,只是眼睛还是那么大,也还有神,面颊上也还有红晕;鞠琴保持着往日白细的皮肤,但却已发福到略显臃肿的地步,她一直是单眼皮,嘴唇很厚,从未妩媚过,但凡见到她的人直到如今大多觉得她顺眼,这大半并非出于她的相貌而是取决于她的风度,而她的风度的核心便是一种似乎出自天然的乐乐呵呵。
“你这是给谁织呢?嘹嘹还是飒飒?”鞠琴问。
嘹嘹是蒋盈波的儿子,飒飒是女儿。
“他们?”蒋盈波摇头。“自然是给我自己。他们不要,织出来送到他们跟前他们也不要!”
四牌楼 第二章(3)
“是呀,现在年轻人时兴买现成的潮衫。你织的什么线?”鞠琴便伸手去摸。
于是两人聊了一会儿毛线,澳毛的优缺点,马海毛的弊端,蝙蝠袖的起针和收针,配色与花样,等等。
“对了,人家给你捎来的毛衣……”蒋盈波一脸怪自己记性不好的表情,站起来去组合柜那里取这天将她们联络到一起的东西。
蒋盈波原来所在的教研室有位副教授去德国参加一个学术活动,活动中结识了一位华裔德籍的同行,那同行在自己家中招待了他一次,言谈之间,双方忽然都感到巧事真多,而世界真小,因为那同行的太太是鞠琴现在爱人的堂妹,曾随丈夫来过中国,在鞠琴家吃过饭,并且那一回鞠琴特请蒋盈波去帮着张罗家宴,那太太对堂嫂鞠琴和蒋盈波都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因此当蒋盈波那位昔日同事回中国时,鞠琴丈夫的堂妹便托他给鞠琴和蒋盈波各捎来一件毛衣,毛衣自然先都放在了蒋盈波这里,蒋盈波便打电话通知鞠琴得便来取。鞠琴接电话时,恰好另一位昔日蜀香中学的同窗崩龙珍在她家中,崩龙珍是最好交际最愿做客的人,便也记下了鞠琴和蒋盈波约定的日子和时间,声言也要凑个热闹。
蒋盈波把两件毛衣都取了出来,毛衣用玻璃纸包着;胶带封着,里面各夹了一张卡片,写明哪件是送给谁的。
送给蒋盈波的那件是鹅黄的。鞠琴问:“你怎么还没打开试过?你不喜欢这颜色?太嫩是吗?”
蒋盈波一脸并不领情并不稀罕的表情:“她怕是记错了我的年龄,要不就是把你们常嫦记在脑子里当成是我了……”
常嫦是鞠琴的大女儿。
“而且我这件一望而知不是纯毛的……”
鞠琴早习惯了蒋盈波进入中年以后的刻薄与阴冷,她只是拆开取出自己那件抖动着观察着,那是一件黑蓝灰红四种不规则色块构成的新潮衫,从领口处的布签可以看出,只有30%的羊毛成分,其余是化纤和尼龙一类的成分,她呵呵地笑着说:“我穿上倒挺风流的哩!”
“你试试吧,说不定不够肥大,你穿上会箍在身上!”
“不,不会,”鞠琴把那毛衣又叠起来,装回玻璃纸口袋里。
“给常嫦穿?”
“她呀,她也别穿,”鞠琴坦率地说,“这西洋潮衫来得正好,正愁不知送人家什么才好哩——你知道常嫦联系出国,全亏了原来教她的一位教授帮忙,这毛衣得送给教授夫人……”
“只是你别把来路说得那么清楚,”蒋盈波一边坐回沙发去打毛线,一边扫着鞠琴的兴致说,“要不那教授和他的太太会纳闷了,你有亲戚在国外,怎么你亲戚不帮你联系,反倒求他联系?”
这在鞠琴来说确是一桩有难言之隐的事。但鞠琴不接蒋盈波的话茬。她如果不是真的也是极其成功地表现得毫不在意和没心没肺,她也坐回到沙发上,转而问:“你那件你不喜欢,就让飒飒穿去吧!”
蒋盈波停下编织数针数。现在轮到她被触及难言之隐。
厨房里传来汽锅的锅盖跳动声,一阵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过来。蒋盈波跳起来去厨房处理汽锅。鞠琴呷了一口茶,心里觉得那汽锅鸡的香气毕竟弥补着蒋盈波刚才流露出的尖刻与阴冷。
有人用力地敲门。不消说,是崩龙珍来了。
4
直到吐出一桌子的鸡骨头,三位年过半百还多的昔日女同窗的难得一聚,还未呈现出一点诗意。
她们谁也没有谈及当年在蜀香中学的往事,尽管那些往事中有许许多多简直就是活的青春诗篇。
她们谁也没有谈及50年代初期她们在北京相聚的种种情景,那时候鞠琴认蒋盈波父母为干爹干妈自然逢假必去蒋家,崩龙珍在西郊一所大学毕业后当助教时也常去,蒋盈波和鞠琴也去西郊那所大学找过崩龙珍,她们也一同游过颐和园,登过香山,那些年月里她们之间仅仅就吐露各自恋情的种种絮语,便已是一串串芬芳的诗句。
她们后来的遭际很不相同。大的关节互相都清楚。但她们那天直到吃完一锅鸡肉喝干鸡汤也都不去碰那些往事。
近事她们几乎也不谈。
蒋盈波丧偶才一年出头。崩龙珍夫妻康健和美;鞠琴十年前丧偶,两年前重结良缘,现在的老伴是一位以前未曾有过婚史的高级工程师;崩龙珍和鞠琴都尽量避免谈及自己的爱人,也尽量回避提及蒋盈波的亡夫屈晋勇——尽管她们对他都很熟悉;当然也绝不会愚蠢地提出蒋盈波今后是一个人过到底还是再找个老伴的问题来加以讨论,那无论如何还为时过早。
蒋盈波已经退休。校方没有返聘,她的那个专业一时也难以找到对口的生财之路。而崩龙珍虽然也是退休的副教授,却已谋到了一个乡镇企业顾问的美差,收入颇丰。鞠琴因为一辈子献给了文工团的合唱事业,没得着什么高级职称,但退休后她仍参加老战士合唱团的活动,外快虽然没有,事业却仿佛还在继续,心理上有一种充实感。既是这么个状况,崩龙珍和鞠琴在蒋盈波面前也便不聊各自的有关活动,并且也不问蒋盈波日常起居以外的事。
四牌楼 第二章(4)
崩龙珍的儿子已经到美国自费留学,女儿留在北京,职业也不错。鞠琴的两个女儿大的正办着出国的手续,小的在文物商店当售货员收入也不菲薄。但蒋盈波的儿子和闺女都还跟出国的事不搭界,职业似乎也不理想。因此崩龙珍和鞠琴也尽量不提子女前途的话题。
崩龙珍的丈夫现在已升到局级职位,住在四室一厅的大单元里。鞠琴也住着三室一厅的单元。惟独蒋盈波还住在这么个陈旧的小二居里面,丈夫屈晋勇活着时,儿女都大了,兄妹不便合居一室,便只好“合并同类项”,父子合住一间,母女合睡一床,造成许多家庭纠纷,甚至于屈晋勇的中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