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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哥回到北京,是用了“复员”的方式,这样当然就不是回到文工团去重操红氍毹上的旧业,而是分到了二商局下属的肉联厂,安排为工会主席。阿姐便相应安排到二商局所属的一个食品研究所。
他记得,刚回到北京,在南郊的肉联厂里,阿姐一家暂时住在一间不足15平方米的平房里,运回来的许多家具箱笼都仍然用棕绳草绳捆扎着,阿姐、勇哥和刚过10岁的飒飒合睡一张临时借来的大木床,大木床一侧刚好可以竖放一个长条柜,已经14岁的嘹嘹晚上便到那上面睡觉。余下的空间因为毕竟要居家过日子呈现出一片混乱的景象。屋子外头有个临时搭就的小厨房。因为是肉联厂,又在郊外,所以蚊蝇格外多。他记得他头一回去看望落下脚的阿姐一家时,被那屋里屋外成团舞动的苍蝇吓了一跳,阿姐每在屋外炒好一盘菜,端到屋里的小桌上,勇哥都要立即盖上一张报纸,就那样揭开报纸吃饭时,菜里还是免不了要落着几个被热油烫死的苍蝇。他面对那个情境觉得难以下咽,但阿姐一家却都吃得津津有味——不管怎么说他们吃的是北京饭了!
他记得,鞠琴约他们去看部队文工团的新演出——鞠琴和常延茂也没回到部队文工团,而是到了一个地方的文工团,鞠琴参与组建合唱队,常延茂作行政工作,但鞠琴同原文工团联系很密切,所以手里常有大把原文工团演出的入场券——演出的地点不是别处,仍是那北京展览馆剧场,而演出的节目也并非什么新的创作,仍是那萧华的《长征组歌》。他注意到,在观看演出的过程中,连平日最不把内心活动反映到脸上的常延茂,以及似乎泪腺里从无泪水的勇哥,脸上竟然也明白地写出了沧桑之叹,眼眶里竟然也亮起了晶莹之物,阿姐也在唏嘘,最能以乐乐呵呵化解一切的鞠琴也眯着眼睛陷入了必定是沉重的思绪……是呀,将近10年的下放,始于斯,终于斯,绕了一圈,还是这个“组歌”,人生怎么如此奇诡?
四牌楼 第九章(2)
2
但刚从南方返回北京的阿姐,即便暂时落脚在那么个地方,仍是心情大畅的。
阿姐甚至认为跑到肉联厂最南端的内部车站,看火车御羊,也是一大快乐。他记得,几乎他每一回去阿姐那里,只要有运羊的火车来,阿姐勇哥便总招呼上他,带着嘹嘹和飒飒,去看闷罐子车下羊。
确颇壮观。一定比阿城在德胜门所见到的羊群不仅数目多而且更密聚。有的羊在闷罐车里大概因吸氧不足已近乎昏迷,一下车便四蹄不稳打上了趔趄,而另一些羊大概不畏艰难生性强悍,一下车便四蹄高扬乱跑起来,一些轰羊的工人便不得不扬着鞭子驱赶那些迟慢的羊、管束那些逸出通道的羊,这时嘹嘹和飒飒便进入最亢奋的状态,他们手中各持一根长长的柳条,跳跃着,跑动着,尖叫着,游弋着,为轰羊的工人助威——也同时添乱。因为有的羊本是温驯地在往栅栏拦出的通道里跑,他们一吆喝,反倒慌张地逸出了应在的行列……但寥寥的几个轰羊工人对两个孩子的助威虽不甚欢迎,倒也并不反感。阿姐在那景象前面便咧开嘴笑,也不顾羊蹄掀起的昏黄沙尘——她笑,显然并不是为了羊群,而是为了她的两个孩子,从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欣慰于自己总算把生于北京的儿女又带回了北京……
阿姐他们一家下放时,嘹嘹已能欢蹦乱跳,他见到已成为少年的嘹嘹那样奔跑着赶羊,并不觉得奇怪,而嘹嘹在奔跑中也不时朝他投过亲切的一瞥,仿佛要格外向小舅显示出回到北京的快乐;飒飒却不然了,阿姐他们南下时飒飒还是个完全不省事的、瘦小得可以装进旅行袋拎着走的小丫头。她对小舅根本没有留下印象,而重逢后他对她也完全感到陌生,令他无比惊异的是虽然长高变大,却依然显得干瘦精黑的飒飒,在挥舞柳树枝轰赶羊群时竟比嘹嘹还要冲动激烈。她头发稀薄焦黄,在脑后结扎出两根细细的短辫,一点儿没有她妈妈少女时期头发乌黑丰茂乃至获得“小辫”绰号那样的丰采。她的胳膊和腿杆也显得过分细长,惟有那“崩儿头”下深眼窝里的一双大眼睛,焕发出阿姐青春期特有的炯炯神韵;他至今记得飒飒在那火车站轰羊的情景:简陋的连衣裙在跑动中紧裹在她身上、大腿上,敞开的毛线外套下摆闪动着,她额上汗津津的,嘴里不断发出用粤语呼出的尖叫,在兴奋的东拦西截的跑动中使劲地舞动手中的柳枝,一只鞋跑丢了,便爽性甩掉另一只鞋,光脚在那沙石地上跑,而她做这件事时,眼光只盯着羊,没有一次朝他,或阿姐、勇哥站立的地方瞥视过……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比男孩更乐此不疲?他对外甥女飒飒的这种惊异感一直保持到今天。
3
其实阿姐本身可谓“百废待举”——首先他们连正式的宿舍还没分到;两个孩子虽然总算进入了附近的小学插班就读,但因户口未正式落定,也只能算是借读;阿姐本是学农业机械的,食品研究所的技术工作与她的专业并不对口……但也许是感到前面的一切都充满希望吧,阿姐不仅生气勃勃地张罗着自己家的事,还生出了管闲事的雅兴。
他记得那一天去看阿姐,勇哥没下班,嘹嘹飒飒也没放学,阿姐却早已回到家中,一边招呼进屋的他坐下一同折豆角,一边对他说:“喂,你那些老同学里,有没有还没有结婚的?我们所有个老姑娘,跟我特别亲热,我想她也实在该嫁人了……”
接着便絮絮地讲起了那老姑娘的种种情况。
一开头他没听进去。他只是望着阿姐,心里无限感慨。阿姐明显老了,南方的气候水土使她本已偏黑的肤色更加黝黑,眼角的鱼尾十分明显,脸上的肌肉虽然仍很饱满结实没有松弛下落,却已减去了原有的红晕。但生活的这一良性转折明显恢复了阿姐心中仍潴留着的可贵热情……他回想起阿姐上大学期间寒暑假常带许多外地同学到家里留宿,有一晚一个福建籍的小个子同学半夜里滚到她怀里,嗲声嗲气地叫:“盈波,我肚子哟,肚子疼哟……”阿姐便给她揉肚子,又给她找药吃……
“喂,你听清了吗?你倒是说呀,怎么样,你老同学里,有没有还没结婚的、合适的……”
阿姐催促着他,他便只好再请她重讲那老姑娘的情况。原来那老姑娘乃将军之女,原是最令人羡慕的家庭出身,本不至于快30岁了还未嫁人,自然是由于乃父“文革”中受到冲击,她受到株连,才一下子沦落到生活底层,在农村插队多年,直到最近才随着父亲的起复,回了城,并进了那个食品研究所……不错,她淳朴、善良、能够吃苦耐劳、懂得珍惜真情,但,他不得不提醒阿姐:“她家里很快会恢复到‘文革’前的状态,也就是说,她很快便会成为许多男子追逐的名门之女,她那自视高贵的意识,也许没有多久便会恢复……而我的老同学里,没结婚的,你想那家庭情况好得了么?本身又无非是些中学教师一类的清寒职业,年龄也比她要大上许多。总之,门不当户不对的,介绍给她,合适么?……”
四牌楼 第九章(3)
“有什么不合适?难道找对象,谈恋爱,结婚,要考虑那么许多么?……”阿姐闪动着一双眸子依然油黑的眼睛,反驳说:“只要两个人见了面,碰撞出了感情,那就行了么!”
他记得,阿姐这句话一出来,他心中便似有一道清纯的溪流潺潺淌过,不由得又回想起许多年前阿姐同达野哥在他家那间屋子里倚在五斗橱旁对视的一幕……
“……她还挑什么呢?你要晓得,她可一点儿不漂亮,不过是干干净净、壮壮实实的罢了……她也实在等不得了,该嫁人,自己成家了……”
阿姐在继续议论,不知怎么的,他头脑中又闪回了当年在北京旧火车站月台上,阿姐同勇哥对望的一景……
他被阿姐说动了,将老同学中仍未成家而又仍能联系上的排了排队,很自然地,便挑出了一个胥保罗来——那是初中、高中六年都在一起的同窗,后来又是同行,现在胥保罗仍在中学里当语文教师。
“啊哟,他呀!”阿姐笑出了声来。“不就是那个爱弹什么《麻雀儿》的吗?他怎么会还没结婚呢?他可比你漂亮,比你帅,比你多才多艺哩!……”
他便把胥保罗的情况扼要地介绍一番,末了强调说:“尽管他父亲是个虔诚——甚而可以说是顽固——的有神论者,可我敢保证胥保罗本人早已自我改造成了一个坚定的——比你我坚定万分——的无神论者,一个信仰共产主义的理想主义者……我可以把他约到你这儿来,先会一次,你看一看,聊一聊,如果觉得有几分把握,再把他介绍给你们那个老姑娘,如何?只是,你跟他聊什么都行,可千万别提那个钢琴曲,不是叫《麻雀儿》,是叫《麻雀之歌》,那曲子可给他带来了影响一生的麻烦,是他心上未必已经完全愈合了的伤痕……”
过些天,他果然把胥保罗带到阿姐那里去了。胥保罗那天穿戴得很整齐,新理了发,把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但仍然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胥保罗心里如何想不好猜测,但他对阿姐一家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