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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吧。〃大城说。
〃我是指挥。〃
大城还是去了。小瑜家住人的屋子窗户临街。大城接近那扇红门时,心跳得很厉害,因为门关着。
他躲到门后,屋子里飘出一股难闻的中药味儿。他突然意识到疯子是个病人。不仅仅因为这股药味。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响动。他绕过门,放轻脚步进去。
大门对着室内另一个房间的门。从敞开的门里可以看到里面狭窄的空间,大约有六米。一张单人床紧靠在门对面的墙上,床已经锈成暗褐色。大城向前靠近,他听见自己轻轻的脚步声,心跳得更厉害,手里握着汗水。
疯子背向他平躺在床上,一双又黄又大的手合放在胸口。大城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另一个房间的门也做着,里面没人大城退了出来。
大城对沃安说:〃我看算了,别去了。〃
沃安说:〃那你就别去了。〃
沃安说完带着孩子们走了。大城跟在后面。
沃安轻轻带上了疯子家的大门,把门吊用粗电线控在一起。粗电线是走廊里的晾衣绳,他吩咐大娃和小娜守在门前,要他们在电线快要断的时候报信。
沃安带着其余的孩子来到厨房的窗前,窗户朝两边开着。
沃安下令开始。
沃安把拳头第一个伸向玻璃。他握紧拳头一闭眼砸碎了一块玻璃,擦皮的地方渗出鲜血。
〃疯子,出来。〃
〃出来,疯子。〃
孩子们一起叫起来,他们学各种怪腔调,听起来刺耳。
一个矮胖儿男孩儿放下卷起的袖子,用袖子长出的部分包住手,一口气敲碎了三块玻璃,立刻有人效仿,玻璃都碎了。胖男孩儿把带着碎玻璃的窗框狠劲朝墙上悠过去,碎玻璃被震落了,在水泥地面上稀里哗啦碎成更小的碎片儿。
一个像沃安一样瘦高的男孩拨开人群,把一块大人拳头那么大的石头抛进厨房,石头砸在铝锅上,清亮的敲击声刺激了其余的孩子们。他们纷纷离开窗户,寻找石头。
疯子也出来了。他站在厨房里,极力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多年来沉寂的生活使他好多功能退化了。一块石头打在他的鼻子上,他激灵一下,接着石头像雨一样扫进屋。疯子抱住头,一跃冲进自己的小屋。
如果疯子再出来就不会有这么老实了。有几个孩子怕了。沃安说谁也不准走,没人再多嘴,孩子们像疯子一样怕沃安,尽管他也是八岁的孩子。
一声巨响,接着就是疯子的歇斯底里的叫喊。他手里端着一根一米长的木棒,冲向门。门摇晃一下没开。他用身体撞门,门更厉害地摇晃起来仍然没开。(外的小娜眼睛都直了,嗓眼儿好像堵了一块石头。
疯子折回窗前,用木棒砸窗栏。孩子一下退得老远。铁窗栏发出轰轰声,颤抖几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退后去的孩子重新拥上来,冲着疯子扮鬼脸儿,跟着沃安再次叫起来:
〃疯子出来出来疯子疯子出来。〃
疯子扔掉手中的木棒,大口朝窗外的孩子吐白沫。一个小细声说:
〃他要死了,他吐沫了。〃
没人理会,疯子握着两根比邻的窗栏,拼命往两边拉。廖桂微微有些改变。疯子把头伸过来……
一块石头飞进窗栏,打在疯子的左额角。大娃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是回来报告的——电线松了。他看见鲜血从疯子的额角流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
扔石头的男孩看着大城说。大城咬咬牙。
'故意的也没事,他是疯子。〃
疯子沉重的身躯慢慢地坠了下去。
大城抱起一盆放在阳台上的花,砸向窗栏,花盆碎了,泥土散落下来放出一股臭气。大娃回到自己的岗位。
这时从二楼下来一个老头。他拄着一根藤杖,头发花白。他吃力地问:
〃你们在干啥?这么大的响动。别去惹那疯子啊,疯子是病人。〃
〃疯子有啥了不起,他现在老实了。〃
用石头打伤疯子的男孩拥着老人上楼了。
〃疯子站起来了。〃
疯子躺在地上,他朝窗前蠕动两下,终于够到那根木棒。他跪起,接着跳起来,抡起木棒朝一只白铃铃的饭锅砸去。碗柜。案板。他就这样把木棒抡来抢去,不时地大吼几声,把凡是能看到的都砸了。铁的砸瘪了,玻璃的砸碎了。油和醋像血一样在地上漫开。
〃疯子光脚哪。〃一个尖尖的童音。
〃不光脚玻璃片就扎不进去了。〃
木棒从疯子的手中滑到了地上,他哭了。他像个孩子似的光脚在碎玻璃上踩来踩去。他呜呜哭着,用那双大手擦着眼泪。
孩子们挤到窗下,笑着,指点着。他们没想到疯子会再一次扑过来,在往后闪的时候,有两个孩子一起往后摔倒了。疯子使劲拉刚才被拉弯的窗栏。两根窗栏一点点向外张开,终于变成一个圆圈,疯子的双手在痉挛,头掷到圆圈里,脖子卡在上面,两颗混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窗台的泥土里…〃
大娃和小娜回来,提议现在谷回各家,不能再闹下去了。大多数孩子同意。这时蒜头蔫脑的鄙丹端着一个垃圾盆跑过来。邻近的孩子捂着鼻子闪到一旁:
〃这么臭。什么东西?〃
〃吃鱼剩的。来吧,你接着吃。〃
说完他把垃圾盆朝窗户扔过去,盆被廖桂弹回来,垃圾缢糊糊地盖住了疯子的头。
孩子们一个个后退着。也许他们都不太喜欢胆气。
沃安坐在院中央的树桩上,膝下围着一群孩子。沃安说:
〃疯子和人一样,你厉害他就怕你。〃
即使阳光像空气一样包裹了全身,小娜还是觉得冷。她抱紧两脚,望着刚刚离开的窗台。
〃大城在那儿。〃她自言自语。
孩子们都听见了,站起来,把脸冲向刺眼的天空。他们也都看见了大城。
大城靠在楼梯口,好像睡了。衣服上的污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楚。他就像一尊被扔掉的小木雕人儿,脏兮兮的。
大城挺直身体,朝疯子走过去。他把身体靠在窗户上。
…疯子的头上和上半身落满了苍蝇。一根根完整的鱼骨横七竖八地挂满疯子的脑袋。腐烂的菜叶像辎糊一样语在头发上,混夹着熟的剩菜。在疯子黑色的脊背上摊着一个纸包,露开的部分有几只苍蝇在忙碌,是一包马粪蛋。
疯子的脚搭在一只翻倒的铁锅上。脚掌扎满了碎玻璃。血把玻璃染成黑色。
疯子动了一下,苍蝇哄地飞起来,大城闪到一边。过了一会儿,苍蝇重新回到各自喜欢的位置上。
一只绿豆蝇从疯子的耳坠跑到耳眼附近,它没有一丝一毫停下的意思,继续朝前爬,大城抬手轰走了这只大胆的苍蝇。
〃大城过来,疯子出来了。〃
把疯子家门打开,把那截废电线扔得远远的,把疯子脚上的碎玻璃技出来。把疯子扶到床上,替他洗洗伤口,上些药。给他盖好被让他睡觉。做完这些,自己也回家去,好好睡一觉。
〃大城,快过来。疯子出来了。〃
楼下的孩子见大城仍旧站在疯子跟前发呆,便又喊起来,他们担心疯子伤害大城。大城离开窗户,捡起一块绿玻璃,举到眼前,太阳变成一片绿光。接着,他把绿玻璃甩出去,静静地等候那声总要传来的脆响。
外 景
一
一个警察说:〃是自杀。〃
所有的警方人士便都走了。
一溜警察已经走出好远,一个胖姑娘追上去。所有的警方人士都站住。姑娘一边打手势一边着急地说话,警察听她说完,也说了许多,然后,姑娘回到人群中。人们望着她。
她说警察说应该马上去找他们的父母。她叫一个梨。她爸妈给她取的最开始的名字不叫一个梨。因为小时候,五六岁的时候吧,偷过一个梨,被抓住后,梨又还回去了,其实等于没偷过梨,等于偷了一个新名字,一个梨,一晃叫了二十年。
我看见所有围观的人都反对去叫他们的父母,我说,去叫女孩儿的爸妈吧。没人认识女孩儿家,说只有干巴儿认识女孩儿家,可惜,干巴儿死了,死得可惜,年纪太小就死了,总叫人可惜。
风儿吹得轻快,将我吹回家园。我的爱尔兰小孩,你为什么还留恋——《特里斯坦和结索尔德》
我去找干巴儿妈了,尽管我刚刚离开的那群人都反对。他们并不解释反对的原因,一路上我认定干巴儿坏事没少做,他在邻居家的水桶里后过屎,那么干巴儿的死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能算是亵渎,那么他们反对我去找干巴儿妈来一定是因为别的,因为她嫁过四个男人,生过三个不姓一个姓的孩子。他们不喜欢的肯定是这一点。他们有他们的准则。
干巴儿妈先问我的是一句让我吃惊的话。
她看起来很平静,把一杯茶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她说:〃那姑娘知道吗?〃
〃你说的那姑娘是哪个姑娘?〃
〃她叫柿子。〃
〃她也死了。〃
她坐在我右手的沙发里,长嘘一口气,〃怪可怜的。〃她把头仰在沙发的高靠背上,眼泪掉下一串儿。
〃就是怪可怜的。〃
〃真可怜。〃她眼泪越来越多。
〃你是说干巴儿可怜?〃
〃干巴儿可怜,柿子可怜,我也可怜。〃
整个房间布置很有特点,一个我在电影里的阔洋人家见过的大钟在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优雅地摆动着。这时,她说:
——丧事从简。
离开她我偷偷笑了好一阵。
二
办丧事的时候,大家(一些老邻居)很犯难。干巴儿的爸死了,他妈也没来。有人听说柿子的爸妈是当大官儿的,她爸是警察。不过没去找,想必也能体谅柿子父母的难处,女儿出的事很丢人。
在干巴儿家为干巴儿翻一件说得过去的衣服时,没发现说得过去的衣服,却在柜子里发现了二百五十块钱。大家奇怪这个很久没人住的屋子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