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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正式开始时八点过五分。张森夫妇分别说了几句套话,大家便随意了。音乐不知何时响起的,女人们努力地吃着,自助餐很丰盛。
男人更多的是喝酒,准确地说是端着酒杯站在一起,边啄边聊。我无心吃喝,黑梅仿佛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让我时刻警惕着。张森替我端过一杯橘汁,比起他,我还不算是最不好过的人。
他若无其事地坐在我旁边,眼睛看着乱哄哄的来宾,话却是对我说的:〃她要是不来,我给全公司的人发奖金。〃
我笑笑,没接话儿,我觉得他似乎已经不太能够进行正常思维活动了。
张森回到人们那儿去。
我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男人。女人,感觉喝到嘴里的橘汁还蛮清爽。几分钟后,我的观察便小有收获。我发现在一起聊天的男人看上去十分专注,但他们的眼神儿十分忙碌,至少面对我的那几位男士如此。他们的眼神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在整个房间环视搜索,决不放过一个异性,哪怕是一只刚进门的小耗子,只要是雌性的,也会被审视。审视的过程并不漫长,一旦选中了,便命令嘴说出一个离开的理由,或者索性只说个〃对不起〃,便追寻而去。
令我惊叹的是,他们的眼力非常到家,仅仅是用眼睛巡视一下,选中的目标十个有九个是能继续接触的。
在女士圈中,有一位退休女演员很扎眼。浑身上下集中了眼下最流行的各种名牌。人很靓,但依照王朔的标准,俗了点。这位私下被人叫做〃大众圣母〃的靓女,是男人议论的话题,而且经久不衰。关于她的各种绯闻~传再传,而鲜闻传出的作用跟股票炒的作用差不多,使得这位靓女的扭力无限增值,被吃不着葡萄想吃葡萄的男士潜移默化地抽象了。
在办公室或其他某些特定场合,我曾亲耳聆听过男人对她的议论,百分之九十是极力贬低,在承认她漂亮的前提下,渲染她的生活开放程度以及寄生程度等等,因此这种场合他们不避讳别的女人在场。
晚会上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有三位认识我的男人向我悄悄打听那个戴最长耳坠的女人是谁。这三位中至少有两位曾私下议论过这个女人。当我告诉他们这个女人就是他们曾经充分议论过的xxx时,他们的反应都是:盯盯看着人家,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她呀,也不像传得那么漂亮啊,不过还行。〃
这时,我在心底里庆幸我的丈夫有一个至少对我来说是极好的专业:地质。他的专业决定他一年中有半年看见的都是美丽的大山,再细看也不过是更美丽的石头。倒不是我特别担心他另有所爱,而是总看见石头或者大山可以让他多几分在重。
我喝光了杯中的橘汁,捧着空杯坐在那里,仿佛离开门口一步就会有背于人家的嘱托。一位我不认识的男人走近我,对我说了声〃你好〃。我没有应答也没有任何反应,我直直地看着他背后的人口,直到他小声说我〃神经病〃时,我才相信我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黑梅和一位文学界有头有脸的名流挽着胳膊走了进来。
这位年后五十的名流在大红大紫之前,曾在我现在效力的报社任过基层领导。他离开报社时我还没来,但我想王伊平不会不认识他。
黑梅穿了~件黑金丝绒的长裙,开领很大,露出白白的肩颈,格外醒目。她进门后的几分钟里,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把头发盘在脑后,没戴任何首饰。你虽然能从她这身打扮中看出出处,即使受过安娜·卡列尼娜的启发,但是仍然好看。只是她过分招摇的神情与这身姻雅的装扮不相符。
我认识与黑梅同来的人,我还得称他为老师,尽管他的作品我读得不多,但的确写得不错。
〃石老师,您来了。〃
在我和石老师打招呼时,黑海甩开我们,直奔张森。我只好跟过去。她拉起张森的胳膊,轻轻一摇,张森手中的酒便漾出一点,洒在衣襟上。黑梅像没看见这一切似的,大声说:〃张总,好久不见,您金婚纪念我来晚了,真是抱歉!要不是等石老师,我不会迟到。〃
〃是十周年,不是什么金婚。〃张森尽量平静地对黑梅说。
〃都一样,能说明的只是您是忠贞的丈夫。您太太在哪儿?介绍一下嘛。〃
张森求救似的看我~眼,我走近黑梅,使劲捏住她的臂肘,却被她使劲甩开。这时,五老师与王伊乎一同走过来。
〃这位是黑小姐,咱们省有前途的女诗人,报告文学写得也很有分量。这位是王伊平女士,张总的太太。〃
石老师介绍着,我气得不行,甚至有点怀疑石老师知情而且故意这么干。
黑梅和王伊乎互相致意,接着黑梅说:〃张太太真漂亮,一点也不像快四十岁的人。怪不得张总者跟我们夸太太。〃
王伊平微微笑着,没说什么。
张森说:〃黑小姐为我们公司写过巨型报告文学,文笔一很好。〃
黑梅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张总您别逗我们了,我可没有写巨型报告文学的手艺。〃
张森尴尬地笑笑,没有接话。
我拉起黑海,大声说:〃咱们一边凉快凉快,你没看见男人都运足了气,想阿谈到底,你受得了,我可不堪忍受。〃
黑梅听话地随我走过来,我们走到放食品的地方,她拿了一杯白葡萄酒,我拿了第二杯橘汁,她低声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要是再拦我,我就大闹。说话不算数。你别忘了,你是我的老大,不是张森的,立场别站错了。我不能让他什么便宜都捞到,他欺人太甚。〃
〃你想想后果,最后从里到外伤个遍的是你。〃
〃为什么是我?〃黑梅理直气壮地问我。
〃因为你是女人。〃
〃见你鬼去吧,别跟我讲道理,我告诉你,我已经疯了,对待疯子的最好办法就是她想干啥你就让她干啥。〃
〃我最后提醒你:想想后果。〃
〃我从不想那玩意儿。〃黑梅说完朝王伊平走过去,王伊平正与两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人聊着。我放下那杯一口未喝的橘汁,随了过去。我觉得两手空着让我尽量踏实些。
我跟在黑梅后面,张森截住我,悄声问:〃黑梅都说了些什么?〃我如实地转告了。这时黑梅已经跟王伊平聊上了。
在这间有空调的酒吧里,张森不停地擦汗,脸上带着收不回的微笑,即使跟我说话时,他也不停地咧嘴。
〃你别太紧张,她说是说,但不一定做。她是刀子嘴。〃我对张森说。
〃你看我能不紧张吗?我真有点后悔开这个倒霉的晚会。实在不行,我提前结束它。〃
我想了想,说:〃那样会不会刺激黑梅闹起来?〃
张森叹口气,离开了。
舞会开始了。
黑梅与王伊平在一起。不停说话的是黑梅,王伊平端着饮料,微笑地听着,多少有些无可奈何。有两个报社的人来约王伊平跳舞,黑梅笑嘻嘻地把他们拦了回去,说:〃等一会儿再跳。〃
〃我有一个好朋友,〃黑梅对王伊平说,〃她爱上了一个文夫,别人的丈夫。她爱得很深也很久,在青春最辉煌的岁月里。那个男人说他要向妻子提出离婚,但他回到家看见妻子时又不忍心了。最后的机会终于来了,我的朋友给了那个男人一个借口,她对着那个男人大叫:'我要结婚!我要结婚!'那个男人永远地离开了。那个男人对我的朋友说:'我们开始的时候,你发誓不结婚,但那时我想同你结婚。后来你拼命想结婚时,我就又不想了。我也说不清我这到底是怎样的心态,也许我从未真的想同你结婚。一个人真正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时间能让人知道他表面想要的东西和内心深处想要的东西有时是不同的……〃'
黑梅忘情地说着,我心里无比难过,她是在对自己揪紧的心说呀!可是王伊手突然打断了她,说:〃这对那位妻子是不公平的。〃〃
'为什么?〃我问。
〃她不知道她家庭的真正经历。〃
〃那是她的福分。〃黑梅说。
〃我不这么看。妻子与那些不是妻子的女人同样有权利。至少孩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可你说的只是权利,真相就不太好说了。〃
〃也许我不太懂。〃王伊平说完走了。我看着她走近张森,然后两个人一同找地方放下酒杯,跳舞。
我凭直觉感到黑梅在这场恋爱中可能受到的伤害渐渐近了。也许此时王伊平正在对丈夫说着自己对女诗人的印象。
〃她不喜欢我。〃黑梅又开始喝酒。
〃这样很正常。〃我说,〃黑妹儿,你的话太多,言多必失,你不懂?〃
〃我不早告诉你了吗?我已经疯了。〃黑梅说完朝向她走来的石老师迎去。
我累了,好像下一个猛攻之前我可以稍稍喘息,我坐下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过来请我跳舞,我说我病了,他马上离开了,好像我得的是传染病。
我喝几口黑梅跳舞前放进我手里的葡萄酒,朝门口我最初坐的位置瞥了一眼:一个戴变色镜的女人坐在那儿,她衣着十分不入流,更谈不上讲究,不太像被邀请的客人。我觉得奇怪,这个女人与周围的环境很不协调。
一曲终了,黑梅回到我这儿,喝干了我杯中的酒。灯光稍稍转亮些,这时我又看那个女人,不见了。
又一首轻柔的舞曲缓缓升起,灯光也渐渐转暗。石老师又来请黑梅,他们又去跳了。
灯光仿佛是由并不十分明亮的高处坠入黑暗的,直到跳舞的人们变成仅有大致轮廓的团影。有些人开始跳贴面舞。我瞪大眼睛去找黑梅,就在这时,一个尖厉的女声划破音乐的轻柔,凄惨地灌入人们的耳鼓。
灯光并没有马上转亮,但叫声又接二连三地响起,同时还夹杂着同样大声的咒骂。我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挤过去,灯光哗地亮起来。
黑梅仰在地上,石老师正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