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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太监喘著粗气,道:“反了,反了,都不想活了!”颤著手臂叫人将一边的木凳抬过来。我被从木架上解下来,系到那长凳上,直坐著身子,两腿绑得紧紧的。一太监将四块方砖垫到我脚踝下,两腿仿佛拉伸到极点,一动便可折断。
那老太监经人扶著凑过来,怪笑著将手抚到我小腿上,不住地掐拧著,一直扣住我的脚,指甲在脚心处划著,道:“这个虽然可恨,可也讨人喜欢,叫人爱到骨头里,怪道皇上王爷都念念不忘。”又命人再垫上砖来,道:“这个须得慢慢地抬高才有趣,让那疼刻到心尖儿上。”
我冷汗一阵阵流下来,眼前发黑,身体仿佛掏空了,又仿佛被钉进一只巨大的木楔,那腿已经被扭曲到不能再看的程度,我仰起头,头发湿淋淋的,像一只网,纠结在裸露的身体上,只等那关键时刻的到来。
当最後一块砖垫上来时,我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空气里一声清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那痛并不如想象中的骇人,因为等得太久了,神经已经折磨透了,裂开一道大口,能照得见光线。我松开咬著嘴唇的牙齿,软绵绵地向後倒去,身後无人,於是囫囵个从凳子上跌下去,两条腿奇形怪状地扭曲著,红森森的血液歪歪斜斜地沿著雪白的腿蜿蜒著,像虫子在爬。我强自支起身体,复又倒下,仰面躺在地上,一身灰土和血凝成了黑色的泥痕,满屋只听见我一个人的气喘声。
过了一会子,屋里的人仿佛才活过来,那老太监抹了抹额头,笑道:“当真是硬骨头,不过……”他枯瘦的脸上浮出一个奇异的笑,狰狞可怖:“把我养的那几只宝贝儿牵进来,我就不信不叫这小妖精求饶!”
我心里笑了一声,皇上不过一心想教训我,又不是逼供,我求不求饶有什麽打紧的。
顷刻,那几条黑犬便牵了进来,那老太监命人喂下两颗红丸,一会儿工夫便抖擞起来,上窜下跳,鲜红的舌头舔著白森森的利齿。
那老太监咯咯地笑起来,道:“上回它们把那对儿淫贱材料操的乱叫,本来公公我想多听些日子,可惜皇上急著要他们的命,只好拿烙铁烙了一夜,没什麽趣味,这回可算有福了!”
待到一干子的太监们折腾完,肆虐够了,我便被锁上链子拖到牢房的角落里,身下的稻草潮湿一片,脏污不堪,我几乎怀疑这是圣祖高皇帝时留下来的,这股子霉味儿也算是历史的况味了。我侧卧著,枕著手,看地上有老鼠跑来跑去,吱吱乱叫,活泼非常,你的十八层地狱,却是别人的蓬莱仙阁。外面的夜色已经升起来了,深郁而凝重,可以看到一点些微的星光,缀在广阔的夜幕上,光怪陆离。
身上,牙痕,血迹,鞭印,被人恶意扭拧的青紫,斑斑驳驳,纵横交错,像是死人的尸体。有些盼望著一盆水自头顶上浇下来,哪怕是盐水也好,虽说没有气力在乎这个,可於眼里总是恶心,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妖光笼罩,如一只蜷卧的野狐,前世,莫非真的是个妖精不成。
那些太监们捉弄人的手段也乖张的很,虽不比雪湖处的真刀真枪,入木三分,可也能教人辗转不安,恨不得大叫一声“给老子个痛快!”不过,倘若只是当成侮辱便也没什麽了,还有什麽能让沈叠薇觉得羞耻呢?
有沥沥的鲜血自身上滴下来,染在枯黄的草梗上,惨淡而耀眼。董雪湖,我躺在这里时,可以想你,你躺在这里时,会想谁呢?高皇帝,当今圣上,还是,沈梨筠?那时的你和现下的我一样苍老不堪吧?
七岁的我捧著一碗粥,那时眼里只有你一人而已,温润如玉的手,含笑的眉梢嘴角,我曾以为目睹了父亲的受辱自裁後,你是可以牵著衣角走路的人,然後第二天,便是地狱,微笑的十八层,张牙舞爪,我亦微笑,为这将要莅临的清晰明了。大恩不言,大恨亦不语,仿佛情人相见,脉脉星汉。
幸而,竟然有瑞琛,那样美好的话语行为,即使夸大了其中的真情,装饰了其中的心意,也足以教我感激涕零。
皇上将折子推到一旁,站起身来,走到置於阴凉处的一盆兰花旁,雪白的花朵,是刚吐出来的,娇嫩大气,炫目安宁。抬手掐了掐油绿的叶子,轻声道:“几天了?”声音里有些苍郁的风霜,凛冽而厚重。
近侍答道:“七天了!”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仿佛积郁了许久的浊气,道:“叫人看看死了没,没死就抬出来,宣董雪湖进宫吧!”言罢,又顿了顿,道:“朕要去宗人府一趟,老三中的毒听说已经拔得差不多了,非要……逼著朕清理门户麽?”
那近侍不说话,退出去准备了。
皇上拿手轻刮著兰花瓣,将它在掌心揉成一团,看那汁液沿著手中纹理流动,怔怔地出神,慢慢道:“骨冷髓香,经手而留,越是痛楚,越是气韵盈人,别人尽道历经悲苦,已是苍老无比,其实稚气未脱。”
被抬出来时,看著外面刺眼的阳光,恍如隔世,我佛慈悲,无数的沈叠薇死去,无数的沈叠薇醒来,去来的之间,不过七天的距离,弹指飞,。高诵一声佛号,如来如意!
董雪湖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只要禁得住痛,可起生死,肉白骨。断腿错位,亦可折断重来,鲜活的痛,知道尚在人间。拿千年人参吊著一口气,仿佛一脚踏在阎罗殿的门槛上,不进不退,两侧皆血泪淋漓,遍体鳞伤,孑然而立,无悲无苦,无喜无怒。雪湖,切到心里的伤,你也能治麽?你自己心里的伤,可愈合了?
千年人参,含於唇齿之间,於千年里所积淀下来的风霜,被世人所膜拜的长龄不衰,不过是一个苦字,从泥土中采撷下来,成为延袭他人苦难的灵药,嫦娥也为之後悔,青天碧海,夜夜心。
董雪湖立於一旁,指点著太医下手,道:“沈公子坚刚的很,上好的曼陀罗都看不上眼,咱们也不必作贱那麻药了。”
我惨然一笑,身上汗水涔涔,手足冰凉,钝刀磨肉,只怕比现下还舒服些个,一拉一曳,清脆的骨骼响动,我擎了擎身,颓然倒下,若是世上的医生都这麽救人,恐怕病人先引刀自刎了。
双腿被十分巧妙的固定下来,自腰下绑得笔直,我躺在精致的牙床上,一双手在身上轻柔的游走,伴著淡淡的药香,似乎混著郁金香的味道,熏得人神志沈醉,虽不是西湖,也不在汴州。那手渐渐抚上脸,额头,鼻尖,唇上,一声轻笑:“几处描叠峰,谁人画薇眉?”
我笑道:“一湾冰城碧,此心鉴雪湖!”
董雪湖擦擦手上的药,为我系上衣带,盖上可怖的伤口,又道:“烟骨,豔骨,雪衣难掩,毕竟化土。”
我勉强一笑,这个太费精神了,道:“风流,水流,青山肯遮,道是归宁。”
董雪湖摇摇头,道:“你只顾著偷懒!”言罢,躺到我身侧,拉过被子,又道:“你自己翻不了身,一会子就累了。”便将我拥到怀里,一手替我揉著腰,按在背上的几处穴道,酸软酥麻之意自脚底升起,姑且享受一下吧。
我孵在他的臂弯了,深吸了一口气,别有幽香,雪湖,无论如何,每次洗去我身上脏污的都是你,你是我,还是我是你?
皇上进到宗人府後院的西厢房里,屋里十分阴冷,四下透风,瑞琛正躺在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印堂有些发暗,严严的盖著被,身体仿佛瘦了许多,被底下只有一把骨头。地上一个小童正撮著灰土打扫,见到皇上忙跪下去,细声细气,道:“皇上万岁!”皇上略一点头,道:“醒了麽?”
那小童答道:“方才醒了一会,吃了一碗粥,又都吐了出来,现下刚睡著。”
瑞琛微微动了动,勉力侧过身来,见是皇上,道:“父皇若要杀我,宣一道旨意便好,三尺白绫,或是一杯鸩酒,何必要这样让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呢?”声音放得极淡,顿了顿,又道:“身体发肤,均是父皇所赐,父皇要拿走,也不必客气什麽。”言罢,深深地咳嗽起来,仿佛心肝都要呕出来了。
皇上走过去,递给他一杯茶,坐在炕沿上,道:“朕要想杀你,岂会这麽费事,又何必叫董雪湖来救你?”
瑞琛苍白著脸,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皇上心里笑了笑,闪了闪眼睛,道:“沈叠薇死了!”
瑞琛猛然转过头来,眼里先是不相信,慢慢转成了悟,最後是一片死寂,嘴唇翕动了几下,茫茫然,根本说不出话来。皇上凑到他耳旁,一字一顿,道:“你若现在这个样儿,他就真死了。”便起身大踏步出来,瑞琛的心慢慢沈下去,又升上了,飘飘乎乎,无处置身,闭了眼,呀的一声,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我被董雪湖抱到温泉里沐浴更衣,头发拖到碧澄的水中,仿佛一束水草,本来那头发已经像一把干草了,身体被病痛掏空,哪有力气顾上头发好坏,那些丽质天生的美人儿,有几个是真病的,没有吴王范蠡,只怕西子也不会捧心。
董雪湖未著寸缕,站於水里,冰肌雪肤,长发如墨,赏心悦目至极,右後腰处一只蝴蝶图案,呼之欲出,举手投足,软翅扇动,妖冶非常。
他侧头看我目不转睛,嫣然笑道:“这是高皇帝一时起兴,教人弄上去的。”
我笑道:“若是只蜻蜓便好了。”
董雪湖撇撇嘴道:“不知谁更像荷花呢?”
我拿手比了比,笑道:“你现下这麽站在水里,十分“亭亭”,哪里不像?”
董雪湖笑道:“我若是荷花,你现在就是只白藕,一会子我就把你煮了,浇上糖汁儿。”
笑罢,心底有些空痛,我踌躇了一下,终於开了口,道:“瑞琛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