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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到最好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
患上荧霍,人不会死,却会比死还难受,永远不会有记忆的人,生不如死。
我此前从未曾猜想自己患上的怪病是荧霍,只因这病太过罕见。看了钟延给我那封师傅亲书的短笺后,我震惊,却仍不愿相信自己患上了荧霍,若实在要信,也只肯信一半。可这次长时间的昏迷后,我想我不得不信了,相信的程度已达到了九层。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几个月的记忆,我现在其实好怕。
我信手折断身旁枯枝,俯下身在溪水中写字。不知不觉,写出的竟是阿拉伯数字:1314。
潜光凑脸过来,问道:“雨儿,在写什么?”
我扬首一笑,在岸边的细沙上写下1314,说道:“这是极远的西方的数字符号,一三一四,合在一处有个引伸的意思,叫‘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潜光跟着一笑,捡起溪边石块在1314前添了三字,我爱你。
我心头一颤,正柔软时偏偏又想到了自己的病,只觉得眼和心都被“我爱你”这三字刺痛了,急忙挑开话锋,“傻子,据说你的‘天外飞仙’剑招, 冠绝武林,几无人敌,能为我舞一次么?”潜光的一切,我想拼命记住。
潜光站起来敛笑应道:“雨儿,我从不为女人舞剑。”
我讶然抬头,直直盯着他。却见他忽而魅惑一笑,又道:“雨儿,我从不为女人舞剑。但你若肯答应跟我一生一世,我乐意为你破例。”
“呃———”我颔首,良久露出一笑,没有作答,只是笑,我想潜光会明白我的答案。他言语中那随着一点点霸道泛滥而出的温柔在我心里掀起了波浪。我知道他要我给他“一生一世”的承诺,他不愿我在荧霍前败退。他努力要我活下去,也要我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可我……我害怕。
“还要看我舞剑么?”潜光俯身追问。
我仰视他,依然没有回答,我害怕。潜光抽出我手中那截树枝,笑道:“雨儿,你没机会拒绝了。”
他以树枝为剑,在溪水畔舞了起来。凌空飞跃,平地反转,前刺、后勾,平送、竖劈,一招一式尽显仙神之姿,神采更是飘逸洒脱,气度不凡……
一个翻转他凌空于溪水之上,足下轻点水面,腾空而起,睥睨江山,与日光同向,一剑飞来,似天籁般杳然纯粹,直透水底,和一个天外飞仙!果然是天外飞仙,磅礴中孕育雅致,那股气韵亦如丹青手泼墨豪洒,沉淀下来的就是画纸上一片琼楼玉宇,仙宫神阙。
以剑为笔,天外飞仙过后,潜光并未收剑,手中那截树枝如笔走龙蛇。在流水中,他一笔一画似写着什么。
也许是他的动作极快,也许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我竟在水面看到了“尊爱雨,一生一世”几个龙形体大字。尽管每个字只停留了瞬间,但我相信我看到了。
尊,是潜光的小名。竹潜光,字修影,小名,尊儿。
早在死亡迷林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尊儿,是皇上为他取的小名,叫他这个名字的只有皇上与秦贵妃。
潜光身姿优美的停落在我身前,风发意气不曾消退。我走近他,他挥手一甩,远抛了树枝,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道:“雨儿,答应我,跟我一生一世。”
我伸手抚上他俊逸非凡的脸,“傻子,我真的好想答应你。”可我能么?我彷徨,惶惑,我有勇气活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那日么?“我好怕有一日自己醒来的时候,就不认识你了,忘记了你是我最爱的男人。”
“不会的。”潜光拥我更紧,仿佛我是烟似雾,稍不留神就抓不住了,“雨儿,天医会有办法,你的病,能医好。”
“傻子,你总是忘记,我自己就是大夫,是很多人眼中的天医宫神医,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我不愿在潜光面前悲伤,可我有些忍不住了。
潜光像总也拥不够我,手下又紧了几分,“什么事?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是替我活下去,然后,把我忘了,一定要忘了。”我忽然说不出的伤感,终于没能忍住哀戚,自醒来后就一直强忍下的哀戚,“此生能遇上你,得到你的爱,我已无憾了。”
潜光有些激动,“你无憾了,可我呢?雨儿,你忍心留我一人在这世上?你答应过让饿哦照顾你,答应过要为我生孩子,答应过要与我品茗对弈。雨儿,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完成我对你的承诺,给我一个机会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我别开头,不停的眨眼,鼻子酸涩,喉口堵塞,说不出话来。我也好想告诉他,我愿与他白头偕老。
可最后,我没说。一片死寂之后,我转了话题,道:“傻子,为什么不问我将才为何要走在你身后?”
潜光放开我,理了理我身上稍有皱乱的曲裾深衣,认真道:“雨儿,其实你不用那么做,我也会如你所愿。而且我更自私,生生世世都不愿放开你。”
我明白了,原来我的举动,潜光早懂了。
江东有个传说,如果一个女子爱慕一个男子,那么,只要她能有机会与男子保持一丈的距离,跟在其身后,下一世,她就一定能得此男子为夫。
所谓丈夫,一丈之内乃为夫。
“我还没走完,还要继续走。”预定你的下下世,再下下世,“下一世,我一定要比别的女人更早遇上你。这样,我们就不会再错过那么多。”
“……”潜光只是宠溺的笑了笑。
“回吧,我冷了。”我拽紧衾披。
回到小屋的时候,师傅与灵儿,雀儿仍未归来。院内绿竹随风沙沙作响,我一时颇有感触,对潜光道:“傻子,以后这里就叫作‘竹苑雅舍’可好?”
潜光道:“你作主就是。”
一回头,一只模样奇怪的鸟,不是鸽子不是鹰,掠过竹林停在了院中。潜光一见,赶忙上前一步捉住雀鸟,从它腿上绑筒内抽出一封短笺。
只看了一眼,他继而隐怒。
久久,潜光言语冷冽喝道:“竹谦益,你该死!”
第二卷 水龙吟 第49章 不是荧霍
我吓了一跳,走近潜光问道:“出了何事?”
潜光听我相问,缓和了面色,转身将短笺递给我,自己却进了屋。我接过一看,微黄的短笺上写了一行小字:已获雪原遗老……魇花,引心魔、入幻境、失魂魄。
失魂魄……不就是失忆?
在大洛,人们通常将失忆称为魂魄缺失。
我心陡跳,雪原,魇花,宜凌……我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顿觉阴风阵阵,拂面扫心,一缕寒意袭来,寒彻心肺。
我立在院中,双手紧紧抱着自己。风在动,水在流,屋舍在旋转,天地在漂游。翠竹清唱,沙沙声不绝于耳。我瞅着潜光从屋内走出,盯着他将一封卷好的短笺塞入雀鸟腿上的绑筒内。他手一松,雀鸟扑扇着翅膀渐渐飞高飞远。
潜光转身,轻轻唤我,“雨儿,外面风寒,进屋吧。”
我知道自己应了一声,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迈步的瞬间轰然倒下。只来得及瞧见潜光万分震惊的脸,听到他哀恸悲怅的呼唤,那一句似天外来音的“雨儿”。
没想到第二次昏厥来得这般快。
这一次,没有模模糊糊半睡不醒的情形。不知昏厥了多久,当我意识回归的时候,我努力想睁开眼。
“天医爷爷,天医爷爷,快来,快来啊——小姐又眨眼睛了……”这是雀儿的声音,伴着急速的脚步声渐渐离去。
“雨儿,这是你第十次眨眼了,这次你能醒来吗?”潜光低唤,声音有些沙哑。
第十次?难道我昏迷中也曾眨过眼?第十次?难道他竟片刻不离的守护着我?
我像在拼命推开一扇门,门很重,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睁开了眼,带着些茫然,我看着头顶。帐幔还是“竹苑雅舍”的帐幔,素白,干净。
“雨儿,你真的醒了?”潜光激动的声音,带着害怕梦幻破碎的担忧。
我侧过脸,看向他,他迎着光源坐在床沿,形容憔悴,青丝乱垂,满眼血丝,哪里还有翩翩绝色公子的半分神韵?我只觉心疼,安慰似的浅浅一笑,道:“我醒了。”
我说话的瞬间,他的眼里噙满了泪和笑,他慌忙抬头不停扇着睫毛不让眼中氤氲湿气化泪坠落。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身后,又回头看了看我。他脸上似乎有笑,却又不敢笑,彷佛怕他一笑,什么就都成了幻影。
我紧张的伸出手抓住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潜光猛得回握我,很用力却又怕弄痛了我,小心翼翼,声音轻颤道:“雨儿,你还记得我?”
原来,他以为我可能不记得他了?
我柔雅笑道:“尊儿,我记得你,你是我最爱的男人。”
一声“尊儿”,他终于敢笑了,一把搂我入怀,疼惜的亲吻我的额头,久久不愿放开。
“咳咳。看来老朽来的不是时候。”师傅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传来,潜光笑了笑放开我让出位置道:“先生说笑了。”
师傅“呵呵”淡笑,灵儿与雀儿也进了屋。
隔了这许久再见师傅,往昔种种一下子全涌现心头,令我招架不住。师傅的音容笑貌,嗔痴怒骂,宠纵玩笑……一点点重现眼前,如江河奔赴海洋,凝聚起来是曾经美丽的记忆。我霎时思绪万千,竟没了言语,只有泪。师傅上前,我扑入他怀中,如同走失的孩子重回了父亲的怀抱,肆无忌惮的放声大哭。
想哭走思念,哭走委屈,哭走一切曾带给我痛苦的东西。
师傅轻抚着我的背,慈声道:“好孩子,不哭了。”
可我如何能止住泪?我哽咽叫着“师傅”,却总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约莫一炷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