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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地带(全四部)-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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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旗蹲下去,在一堆积满灰尘的杂物中拖出一只纸包,解掉绳子打开纸包,里面卷着一张毛茸茸的狗皮,狗皮还未鞣制,似乎也没有晒透,摸在手上有一种潮湿粘滞的手感。
  从哪儿弄的狗皮?红旗不无惊诧地问。
  你猜吧?小拐反问了一句,又兀自尖声笑起来。他说,我把洗铁匠家的黄狗勒死了,干掉了一条,还剩下一条,什么时候把两张狗皮都弄来,卖给皮革贩子,起码可以换回十块钱。
  什么时候干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礼拜。这事很容易,一根肉骨头,一根细铁丝,狗都来不及叫一声。小拐嘻嘻地笑着,他蹲下来小心地把狗皮重新包好,塞在床底下,狗肉很好吃,很香,我忘了让你来尝几块了,小拐突然想起什么,他注视着红旗的表情说,千万别把这事传出去。否则冼铁匠那老头会来跟我拼命的。
  废话,我怎么会把你的事传出去?红旗说,杀条狗算什么?就是杀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红旗的脸色却突然变阴沉了,他说,怪不得这几天我看不见洗铁匠的狗了。其实红旗的心里也开始在怒骂小拐,X你个小拐子,我做什么事先都告诉你,你连杀条狗都瞒着我,达生、叙德还有小拐,说起来是一班朋友,真玩起来都是狗屁。红旗想以后不要跟这班不懂规矩的人玩了,以后要玩不如到石灰街跟大刀帮的人一起玩。
  红旗突然对小拐、小拐的狗皮以及他的家产生一种强烈的鄙视,他扔掉西瓜皮,在小拐家的毛巾架上挑最干净的一块擦了擦嘴,然后一语不发地走出小拐家。
  怎么走啦,下去河里游泳吗?小拐在后面喊。
  我一个人去游。红旗一边走一边朝门口的一丛夜饭花横扫一脚,他看见那些深红色的闭合的小花和花下的叶子一齐疯狂摇晃起来,脚上沾了些水珠,但并没有任何细长的花穗和圆形叶子掉落下来。
  河就沿着香椿树街的北侧古旧地流淌着,冬天是一种冰凉的蓝绿色,春夏两季总是莫名地发黑发黄。河是京杭运河的一个支流,在化工厂尚未建造的年代里,河水清纯秀丽,香椿树街的人们打开临河的木窗,可以看见那些柳条形的打渔船,看见船上的打渔人和黑色的鱼鹰,现在河里当然已经没有鱼了,有运煤和水泥的驳船队驶过河道,有油污、垃圾和死鼠漂浮在水面上,鱼却从水下消失了,那些来自浙东或苏北的打渔船也就从人们的窗口前消失不见了。
  旧时代的风景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但它们也在香椿树街流下了诸多遗痕,就像街东头这条不到二十米长的狭窄的街弄,从前它是河上打渔人家上岸的必经之路,人们称之为打渔人家弄,现在少了个简短的地标,但仍然叫打渔弄。
  红旗家就在打渔弄里,打渔弄里一共三户人家,一户是红旗家,一户住着红旗的伯父一家,另一家靠着河道的是香椿树街最漂亮的女孩子美琪的家,后来人们都听说红旗是在那个邻家女孩身上出的事。
  红旗往石阶上走准备下河的时候,看见美琪坐在她家剪螺狮,美琪穿了一条翠绿色的裙子和白小褂,她的胸口总是挂着一把钥匙,当她弯下腰在盆里挑拣螺狮时,那把钥匙就悬荡到她裙子的褶皱里,咯嚓,咯嚓,美琪快疾麻利地剪着螺狮,有一个被剪除的尖壳就径直飞到了红旗身上。
  红旗很夸张地叫疼,一只手去揉摸他的腰部。他看见美琪的眼睛朝他的手边瞄了一眼,然后就飞快地躲开了。红旗想那是因为他穿着游泳裤,虽然游泳裤是尼龙彩条的那种,令别的游泳者羡慕,但女孩子通常是不会朝它多看一眼的。
  又在剪螺蛳,你们家怎么天天吃螺蛳。
  没有呀,你什么时候还见过我剪螺蛳?美琪很认真地否定了邻家男孩的搭话,她说,太阳还没下去你就下河,不怕晒黑了皮肤?
  不怕,晒黑了皮肤你就不嫁我了吗?
  又胡说八道了。美琪再次纠正了红旗说话的方式,她低下头抓起一颗螺蛳说,真奇怪,这么脏的河水,你们还喜欢在河里游泳。
  不游泳干什么呢?红旗已经走到了水里,他回过头反问美琪,这么热的天,这么无聊,不游泳干什么呢?
  美琪没再说话,他好像端着那盆螺蛳进去了。红旗弯腰把河水往身上泼了泼,他在想美琪的那双黑又大的眼睛和那把挂在胸前的钥匙,美滇很小的时候就挂上了那把钥匙在打渔弄里跑来跑去的,他想美琪现在都上中学了,怎么还挂着那把可笑的钥匙。
  太阳正在对岸水泥厂的烟囱后面下坠,河上闪动着类似鱼鳞的一种细碎晶莹的光,那种美丽的色泽是光线造成的假象,当你的身体全部浸入夏日温度宜人的河水中,你会发现河水是浑浊肮脏的,不仅是讨厌的塑料袋和废纸像蚊蝇一样追逐游泳者,河水本身也散发出一种由工业油料和污泥混合的怪昧。
  但是香椿树街的许多少年仍然在夏季下河游泳,水泥厂的小码头那里聚集了许多游泳者,有的坐在装运石料的货船上,有的泡在水里,红旗远远地看见一个黝黑的穿红色游泳裤的青年爬到吊机的顶上,表演了一个大胆的燕式跳水动作,他认出来那是石灰街上的大喜,他不知道大喜为什么跑到香椿树街来游泳,或许他是从石灰街那儿的河道游过来的?不管怎么说,在城北地带的各个角落,你都会看见石灰街的人,看见那些在胳膊上刺有青龙图案的大刀帮的人。
  红旗以一种无师自通的自由泳姿势朝对岸游去。偶然回首问他看见美琪家临河的那排木窗,花布窗帘半掩半启,美琪正倚在窗前编扎她的头发,红旗不敢肯定她是否在看自己,因为他回过头时女孩子的目光正移向水泥厂码头人群密集的地方。
  红旗游到那里,他终于听清萦绕在码头上的嘈杂声是有关一场群斗的争论,游泳者们针对三天前在城西风凰弄发生的流血事件孰优孰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凤凰弄之战动用了匕首、斧头和大刀多种器械,手持大刀的当然是石灰街的大刀帮,人们知道风凰弄之战的起因缘于一个美貌风骚的女孩桔子,凤凰弄的四海占了桔子的便宜,桔子的男友宝丰就领着大刀帮的人踏鸟窝去了,就这么简单。问题是游泳者们对双方胜败争论不休,凤凰弄的四海被乱刀砍死了,而大刀帮有三个人分别断了小臂、瞎了眼睛、碎了脑壳。剩下的人全部被警方塞进了一辆卡车。据说两帮人杀红了眼睛,在疾驶的卡车上仍然扭成了一团,押车的警察只好朝天鸣枪,许多城西的人都听见了那天的枪声。那么到底是谁在这场大规模群斗中占了上风呢?争论的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四海的脑袋只剩下一层皮耷拉在脖子上。石灰街的大喜嬉笑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以一种权威的口吻说,你们懂什么?石灰街的人出去从来不吃亏的,三个伤换一条命,占大便宜啦。
  红旗泡在河水里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但他还是怀着一种渴望的心情游到大喜的身边,他看见大喜的两块坚硬匀称的胸大肌,看见他左臂上的那条青龙凝结着几滴水珠,在游泳的人群里显得剽悍英武,红旗的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突然有人问大喜,大刀帮的人都蹲进去了,你怎么没有进去?
  我里面有人,关了一夜就放出来了,大喜对此作了轻描淡写的解释。
  红旗想起了石灰街上的大姨妈家,他的两个表兄猫头和东风也是大刀帮的人,于是红旗就问大喜,猫头和东风也进去了吗?
  猫头?大喜鼻孔里嗤笑一声,不屑他说,他是孬种,见血就尿裤子的东西。
  那么东风呢?东风打架一贯是很野的。
  东风的脑壳打碎了,头上包满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大喜仍然嬉笑着说,东风还算个人物,不过等他出了医院也要进去的,四海脖子上的第三刀就是他砍的。
  红旗舒了口气,似乎有关东风的故事使他避免了在众人面前的尴尬,因为他是常常向人谈起他在石灰街的两位姨表兄弟的。
  河上的天空已经从艳丽的火烧色变蓝变黑,水泥厂与远处化工厂的下班钟声早就响过了,聚集在小码头下的游泳者正在陆续离去,河道上除了偶尔驶过的驳船和拖轮,人迹寥寥,红旗独自在水上漂着,夏日黄昏的天空离他很近,一些纠结不清的心事像水上的浮叶漂着,若有若无或者漫无目的,红旗回忆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和达生、叙德和小拐一齐由东向西游着,他们是香椿树街的唯一一个小帮派,他们应该是朝夕相处形影相随的,但现在达生和叙德背着他去双塔镇,而不成器的小拐现在大概正和他爹和姐姐在门口吃晚饭了。红旗这样想着对他的朋友以及整条香椿树街都滋生了一种深刻的绝望。
  美琪仍然倚着临河的那排木窗,她正在剥一颗枇杷的皮,红旗游过她家窗前的时候双腿把水花打得很高,是故意的。他喜欢和这个漂亮的邻家女孩说话,女孩羞郝的微笑和又黑又大的眼睛似乎成了夏季唯一令人愉悦的事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红旗用街上流行的方式和美琪打情骂俏,美琪总是半羞半恼,她刚上中学,红旗不知道她是否领略其中的风情,事实上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但他喜欢看女孩子躲躲闪闪的眼神和双颊飞红的模样,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
  又在吃枇杷,枇杷吃多了会中毒的。
  瞎说。美琪拉长了声音,脸躲到花布窗帘后面躲开水花的溅击,她朝窗外扔出一颗果核说,河里没人游泳了,你该上来了。
  你也不是我女人,怎么管起我来了?
  谁要管你?美琪扑哧笑了一声,脸仍然半藏在窗帘后面,你家里人都回来了,你大姐也来了。
  他们回来关我什么事?红旗仍然在美琪的窗下踩着水,他突然想起什么问,怎么你一个人在家?你妈妈呢?
  她去我外婆家这药了。美淇说,你才管得宽呢,我一个人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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