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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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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出车票时,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睛飘到摩亚身上,看这售票员一瞬间的退缩眼神,我可以猜到摩亚的脸上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他一向讨厌别人盯着他看,尤其是这么古怪阴沉的人。 
我故意闪身挡住摩亚,问:“下一班车是几点?到什么地方?” 
他很不满的把视线重新拉回我身上,傲慢的抬了抬下巴,又指了指我的左侧,然后狠命拉下窗子,灯火在窗后熄灭了,车站陷入了死寂,只有窗框和木头窗台激烈碰撞的“嗡嗡”声还在震动着空气。 
我抬头看窗口上方的火车时刻表,无奈细小的字迹正好在照明灯的背面,全部被掩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我又把头转向左侧,刚才被灯光吸引了,我们都没注意到,售票处旁边就是铁路,黑暗中有个庞然大物,轮廓模糊。过了好一会儿,等眼睛渐渐适应后,火车的样子才清晰起来,就像一尾黑色的巨龙,静静的卧在铁轨上。 
反正去哪里也是一样的,何必要关心目的地呢。我牵着摩亚的手转过售票处,火车车头的地方透出淡淡的灯光,在静止的车身和一望无际的铁轨间显得特别温馨,召唤着乘客。 
车门口身材高大的剪票员接过我们的票,机械的用手里的剪子打上孔,像刚才的售票员一样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可以进去了。他戴着一顶藏青色的宽檐帽,黑漆漆的帽檐盖住眉眼,相同颜色的制服大衣领子竖的高高的,遮住了他的整个脸,从很近的距离望过去,也只能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走进车厢,偌大的空间里只稀疏的坐了十几个乘客,本来就不缓和的地方缺少了人气,显得更加寒冷。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笨重的厚衣服和帽子里,低着头,好象在打瞌睡。所有的车窗都被塑料帘子牢牢的遮住了,难怪从外面看起来会是一片漆黑。 
我是头一回乘火车,摩亚也是,他一边跟着我走,一边转动小脑袋四下张望,也许是我们好奇的表情太明显,最近的几个乘客抬了抬眼,随即又无精打采的低下头,缩了回去,不再搭理我们。 
踩上吱吱作响的薄地板,我寻找着我们的座位,脚边时不时扬起细小的尘土,轻飘飘的翻滚,消失。薇奥莱塔曾经出差,回来后就不停抱怨铁路系统是如何差劲,服务是如何不周到,铁路公司的职员是如何古怪。而反政府的情绪也是从那时起开始积累的。当时我觉得她说话夸张,言过其实,如今亲眼一见,才发现果然名不虚传,实在是错怪了她。 
其实像这样冷僻的线路,随便找个座位也无所谓,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守规矩的好,凭那个售票员的身形,要调教几个不乖的乘客,绝对不是问题。 
车厢的天花板上挂着一排灯泡,就像那种破落酒吧里的廉价东西,沾满灰尘,发出灰黄的光,有几盏还坏了,要看清椅背上的数字相当难。我们好容易才找到了正确的座位。 
那个看不见脸的剪票员慢吞吞的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 
“开车前,请不要动窗帘,车一启动它自然就会拉开的。” 
他说话的瓮声瓮气,好象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一样,还没等我们回答,他高大的身形便重新移向车门。 
摩亚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听出他是在说“我以后再也不要坐火车了。“他很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一直没有问我什么。 
发车铃在窗外毫无征兆的嘶叫起来,这时我才庆幸紧闭的车窗和帘子保护了耳膜,没有让它受到百分之百的摧残。 
所有的帘子在同一时刻迅速向上卷,发出“哗“的一声,声音整齐有力,非常悦耳。墙壁上刚才暗着的壁灯也全部亮起,将车厢染成温暖的橘黄|色,黄铜灯柱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线条细腻优美,流畅的凸起在橘黄的照耀下闪闪发亮,透出华丽的感觉。 
这些灯比天花板上的破灯泡不知要好多少倍,可是为什么偏要等发车了才开呢? 
列车缓缓启动,耳边传来车轮与铁轨接触的“咔嚓“声,售票处慢慢向后移着,滑出了视线。窗外出现了远处森林的黑影,我和摩亚的旅行开始了,或者说,是逃亡。 
脚边有热热的东西烘着,越来越暖,墙上温度计的水银柱缓慢上升,一点一点到达15度。这种名为“暖气“的东西是只有在政府允许的地方才见得到的,火车就是其中一处。平时在家里,人们只能靠壁炉或衣物来取暖,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造出“暖气”。 
大家纷纷脱下外衣,然后重新缩起身子低下头,车厢温热起来,但依旧静的可怕。 
我叠好我们两个人的大衣,铺到椅子上,示意摩亚躺上去,他是真的累了,也没有多说话,把头枕在我的腿上以后不一会儿便发出熟睡的呼吸声,丝毫不受灯光的影响,车厢里这么暖和,他一定会做个美梦的。 
蓝黑的夜幕如同天鹅绒般细腻浓重,上面零星挂着几粒银白,森林被染上浓墨,只看得清轮廓的粗犷凌乱,我望着窗外的单调夜景,毫无睡意,终于能冷静下来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了。 
记得在很久以前,一次带摩亚去医院时,医生就已经告诉我,他从政府的相关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从老屋来的人虽然难以抵御疾病,但在健康状况低下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很明显的警告信号,那就是身上十字标记的变化,当健康指标下降时,这个十字标记会很明显的变淡,提醒主人可能生病了,需要检查身体。只是政府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定期安排了健康检查,同时也是防止外人察觉这个秘密——他们一向不希望普通人知道太多从老屋来的人的事。 
一开始我们都对这件事将信将疑,于是医生订了一个为期几个月的计划表,让摩亚定期检查,而当他的十字印记变淡时,则要马上来医院。事实让我们不得不信服,医生打听来的消息是正确的。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检查,以后摩亚便只需要在印记变淡的时候去看病了。因为我们都认为这最后一次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意义,所以我便随了摩亚的性子,把它推迟了好几个星期,而医生也没有怎么催促。 
可现在他却在半夜突然打来电话,用不同寻常的声音告诉我一件我们早就知道的事,还要我们马上出门,这不正常。 
他的重点不是“摩亚”,而是“出门”。所以他没有说“到我这里来”。 
医生不喜欢在电话里说多余的话,会用最简短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因此既然“我知道让摩亚不用定期来医院的方法了”是无用的信息,那有用的便是另外一个了。 
“马上出门。” 
马上出门。 
你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而且我没有办法明说。 
面对一个多年好友的奇怪电话,得出这样的结论不仅靠简单的推理,也含着莫名的直觉。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依然确信这个结论。也许我们被政府发现了,也许有人告密了,也许从老屋来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我们已经不能再在这个城市呆下去了。 
今天和医生的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和薇奥莱塔的谈话可能是最后一次谈话,我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大家,对不起。 
再见了。 
……不…………是永别了吧。 
火车隆隆作响,呼啸着向远方奔驰而去,前往未知的终点。 
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f※※r※※e※※e※※ 
我是被摩亚扯醒的,直到我完全清醒过来后,他依旧不停的拉着我的袖子。 
“西利尔,西利尔,你看,是太阳。”他指着窗外,言语中透出无法掩饰的惊讶和兴奋。 
即使不用看也能感觉到笼罩着大地的阳光有多美丽多灿烂,我不愿睁开眼睛,用全身来体会久违的阳光,城市里只流传于人们口中的珍宝此时就在身边,温柔的拥抱着我,驱散我身上的所有寒冷,潮湿,给我欢乐和希望,似乎在预示着一段幸福生活的开始。 
我猜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的睁开眼,光线忽然刺入,带来一阵酸痛,躲避了一会儿之后,刺目被广阔的大地所取代,视线所及之处生机盎然。近处是大片的野花田,小小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一幅活动的彩画般艳丽。向日葵害羞一般垂下头,却依然掩饰不住高贵的金灿;蒲公英的绒毛四处飞散,伴随着鸟儿飘向天空更高更蓝的地方。 
远处的森林不再像昨夜那般模糊,大片的绿色密密麻麻的排列着,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地平线,单调的颜色是如此的赏心悦目,以至于刚离开不久的城市与之相比,简直就像一潭灰暗的死水。 
一夜的动荡转眼间被这样的祥和替代,让我有些不习惯。不过无论怎样,过去的已经过去,即使再如何惋惜哀悼也没有用,我今后要想的,应该是与摩亚继续生活下去,给他安定的一生。 
精神焕发的孩子半跪在座椅上,享受着阳光和微风。纤细的褐发在脑后飞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 
我不禁微笑,勾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下来。 
“当心别摔出去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他像撒娇搬微微晃动身体,满意的语气好象在说这一切都是我给予的。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火车驶去的方向已经能看见建筑物的部分模样,慢慢的越变越大,现出城墙雄伟的姿态。 
这是神的眷顾吗?我们居然来到这里。 
传说中四季如春天国一般的城市。 
春之都费拉雷斯。 
我们乘到了一年之中唯一一趟前往那里的列车。 
费拉雷斯的火车站设在城外,一条蜿蜒的小路连接着它和城门,从车上下来时,尽管没有穿外套,还是觉得很舒服,春之都如我想象中一般完美。 
在入境处填写表格时,我想了想,将自己和摩亚的年龄分别填成22岁和16岁。 
警卫接过表格,温和的问:“是学生吗?” 
“恩,和弟弟来旅游。”我腼腆的低下头。 
他恭恭敬敬的说了一句:“希望你们过得愉快。”笑容轻松柔和。 
我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就凭原来那座城市很少有人像这个警卫一样笑得这么自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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