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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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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走过圆觉寺,仰望着嵯峨的高塔,两人同时都有了登临一下的兴致。  
  于是女的倚依着男的,挨进了枯朽了的塔门,从最下一层拾级而升,到了最高层上。塔中静悄悄的没有第三个人。天风吹来,使他们忘记了地面上的种种牵挂。他们把这小小的塔楼当作了恋爱的乐园,他们在如来佛的神龛前无禁忌地亲吻了。  
  直到他们觉得不能再逗留下去的时候,才留连不舍地走下一层。走出到塔廊下,想再流连一会儿,而这时候,他们开始听见塔下的喧哗声,一个和尚伸着手,在叫他们下去,一个和尚跌坐在池边敲木鱼,两个和尚分立在他们背后。渐渐地看见有人从墙缺处走进来,围着和尚,口讲指划地不知说些什么,后来又大家高声地叫喊着,做着手势,好像在恐吓他们,威逼他们下去的样子。  
  这一双塔上的恋人有点惊惶了。难道他们的关系已被人发觉了吗?难道这下面的人丛中有着彼此有关系的人吗?在急剧的窘迫中,他们互相紧握着手,定不出一个主张来,只是迟疑着不敢走下去。虽然明知道下面的人会上塔来的,但他们似乎觉得能延迟一刻也好。这样地两方坚持着,下面的人叫喊得愈急,但没有一个人走上来,于是塔上的人也索性躲进塔楼中了。  
  池水上浮起来的死鱼愈多了,围聚拢来的人也愈多了。老和尚心里又痛又急,又莫名其妙,虽然不好算是不信奉佛法,但他实在没有看见过这样灵验的奇迹,行脚僧还是在敲着木鱼念经,他表示着只有这样才或许能解除这目前就要来到的劫数。  
  这时候,为大家所没有看见的,却有两个一点不关心于这样大喧哗的孩子,正在塔后边砖瓦堆里搜捕促织。一头金黄色的促织在一块石头底下被发现了。两个孩子争夺着用手去扑,却总是扑了个空。那促织跳跃了几次,终于跳进到塔下的一个础石底里去了。  
  这两个孩子舍不得这希罕的斗虫,非要捕获了它不可。于是两个人合力来扳挖那础石旁边的墙砖。我们不是早已说过了吗,这塔上的墙垣础石早已有点走了样,松动了,虽然只是两个十余岁的小孩子的力量,础石左右两堵墙脚下的砖石却很不费力地被他们渐渐地翻开了。  
  翻开了墙砖,还不见那金黄色的促织,于是这两个不知危险的孩子再用力去搬移那石柱底下的础石。他们从础石底下把土扒松了,成为一个凹陷,于是拾起一块大砖石来把那隐蔽着他们的目的物的础石往旁边敲打,用不了多大的功夫,那块分担着八分之一的塔的重量的础石居然移动了地位。  
  那础石被搬开了之后,使这两个孩子吃惊的,却是础石底下隐伏着的原来并没有那金黄色的促织,而是一条火红色的大蛇。那受了惊的蛇立刻往外边爬出来,两个孩子慌得丢掉了藏促织的竹筒望后面就逃,逃出了墙缺口,一口气逃回家去了。  
  这两个孩子还没有跑到家,圆觉寺的塔就应了它的预言的传说。在塔上延滞着的一对恋人忽然觉得脚底下微微地震动了一下,接着就听见一阵格支格支的声音,再后是一阵灰泥从上面撒下来,蒙了他们满头满面。他们还没有想到这是塔要坍倒的现状,只以为是上层有了鬼怪之类的东西,慌得立起身来就望石级上逃下去。但是他们已经太迟了。  
  老和尚与簇拥着的乡下人,叫喊了许久,不见塔上人下来,嘴唇也有点疲乏了,喉咙也哑了,只好暂时憩息着。看一眼池子里的沸水,看一眼似乎在摇曳的塔顶,心里都慌乱得索性成为一片空白,转不出念头。但是,他一个眼花,却分明看见整座的宝塔颤抖了一下,地起着一阵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音,塔顶上一群野鸽好像吃惊似的轰然飞散了,于是接着的只是一个洪大的爆炸声,眼前一阵烟,一阵云,耳朵里只听得自己的喊声:“啊——!”  
  敲木鱼的行脚僧从地上直跳起来。但当他睁开了眼,他已经只看见这座古塔的遗墟了。他的惊惶,他的恐惧,是比任何人都深重。他知道池水沸腾的缘故,但他不知道莲花幢上的预言是会得如此神奇地应验的。他呆看着那神圣的莲花幢,像受了天谴似的战栗着。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老和尚也一句话没有说。  
  但他现在是被城中的善男信女膜拜着当作一个道行深宏的高僧,而供奉在城中惟一的庄严的大寺院中了。  
  (选自《小珍集》,1936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黄心大师                      
  在南昌城外十里之遥,官道旁有一个大榆林,过路行人,不论贩夫走卒,豪商旅宦,总得在那里歇歇脚力。这榆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庙,山门外没有匾额,不知叫做甚么庙。那山门整天关着,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就是附近村庄里的人,若没有过路人偶尔问起,几乎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这是一个什么庙哪?”在榆林里歇力的旋人会问那些正在林子里捡枯枝的樵人或是打从路上走过的农民。其实呢,倘若那墙壁并不刷着老黄色的灰粉,这旅人也许还不会认出那是一个庙。然而认出了也还不是个庙:“那不是个庙,是个庵。”  
  他会得到这样回答。  
  “什么庵哪?”歇力的人闲着,一定会追问下去。  
  “什么庵?”回答的人先复述着,“榆庵。”  
  从此可见就是住在附近的人也还没有知道那小庵的名字。这也无怪其然,据我所知,就是现在居住在那里修行的比丘尼,也没有一个能够把她们的隐居处在“榆庵”之外另外说得出其本名来的。  
  这个庵只有三间正屋。中间的那一间供着佛像,我忘记了那是观世音呢还是如来佛。两旁两间就作为现存的师徒五人的斋寮了。这三间正屋的建筑,虽则不能说是怎样低,况且外面还有一个不十分小的院子,但或许是那些细格窗棂的长窗终日不开的缘故,或许是终日缭绕着香烟的缘故,也甚至或许根本因为它是一个尼姑庵的缘故,总使人觉得那里非常之幽暗。这一进正屋后面另外还有三间用竹枝和芦篾盖起来的矮小的屋,即是作为厨房和厕所之类的用处的。  
  我应当说明我在上文曾经说过“现存的师徒五人”的话,这所谓“现存”  
  也者,实在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了。民国十二三年间,我曾经在南昌留滞过游踪。某一个秋日,为了到别一个目的地去游览,因而得有机缘道经这不使人注意的小庵。我应当感谢我的游伴某女士,若不是有她在,我决不会被那圣洁的庵主延请进去随喜的。我们也像别的旅行人一样,在那榆林里歇息。  
  但我们却比别个旅行人更侥地适巧看见有一个尼姑从林中小径上归来,停止在那小庵前叩门。那是一个尼庵吗?我们去看看。于是某女士邀我一同走上去。在那老尼的误会之下——罪过,她当然以为我们是夫妇了——我们受到殷勤的接待。  
  我们在那尼庵里耽得意外的长久,以至那天我们终于没有时间去游览原来的目的地。我的游伴是一位健谈的小姐,她一点也不厌烦地和那庵里的五位尼姑搭话。她们告诉她以各人的身世,她随时以很适当的同情或敬佩的感情去应对她们。但这种酬酢却不是我所能支持的,我于是走出了佛堂,到那空旷的院子里去,好像是在散步,也好像是在浏览每一株树和每一个残圮的础石,但实际上,我那游伴一定已觉得了,却分明是在表示催促她走的意思。  
  当她开始和那些尼姑们道别,而走出到院子里来的时候,我才初次注意到东墙脚边一只水缸旁的那口大钟。照理是应当早就看到了的,但正因为它和那水缸并列着的缘故,我起初以为它也是一只缸。喔!这是一口大钟吗?  
  我无心地嚷着,就首先走了过去。  
  审视之下,它非但是一口大钟,并且还是一口古钟。这是我从它的斑剥的翠绿色上看出来的。它覆罩在地上,钟口已经被埋在泥土中,看来总有七八寸或甚至一尺余深了吧。然而就那露出在地上的体积看来,这已经比旁边的那只水缸大了。我拾起一个石块,在钟肩上扣击着,它发出了东东的金声。  
  这是不一定要内行人也辨认得出它是有异于一般的倒卧在古刹荒庵里的破烂铁钟的。  
  “这口钟很好!”  
  当那老师太跟随着我的游伴走近来时,我向她说。  
  “是一口古钟,是铜的!”她微笑着走到了钟边,抚摩着它。  
  是铜的?我再审视了一回,果然是精铜的。“不错,是铜的,但是为什么不挂起来用呢?”我一边发问,一边摩挲着钟上的剥落的花纹和隐约的字迹,想从这里边看出一点关于这钟的历史来。可是徒然,除了“比尼黄心愿”  
  这一行五个字依稀可以辨识外,一点也得不到什么。但我觉得或者这五个字也已经足够了。因为依照这一行字的地位看来,仿佛正在一长列捐金造钟的人名表的殿后,“比”字底下一定是个“丘”字,“心”字下一定是个“发”  
  字,“愿”字以下的钟身没入泥土里,我用一枝竹片拨开泥土来看,字迹亦已腐蚀了,但我想来必然是“谨造”,“铸造”或“募铸”等字样。难道这是一个法名叫作“黄心”的比丘尼造的钟吗?她是什么时代的人呢?钟有这样大,那么这个庵从前一定也是很大的了。我正在思量着的时候,那老师太说了:“现在哪里有地方能挂这口钟呢?现在是连挂一个磬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口钟还是‘长毛’以前的。那时候我们这个庵是很大的,大路那边的池塘,从前是庵里的放生池,现在可是连池塘也小得成个虾蟆潭了。……“  
  我打断了那老师太的慨叹:“那么,既是不中用,为什么不把它卖了呢?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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