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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事完了之后,我还不想走。我特地写信到上海来继续告十天假,我想趁此在乡下再休养一会儿,游山玩水,也是难得的机会。我又从西湖图书馆里去借了许多关于这地方的掌故书来看。从松木场到留下镇,这十八里西溪沿岸,是尽有着许多幽幻奇秘的胜迹足够我们搜寻的。竹林里的落日,山顶上的朝阳,雨天峰峦间迷漫着的烟云,水边的乌桕子和芦花,镇上清晨的鱼市,薄暮时空山里的樵人互相呼唤的声音,月下的清溪白石,黑夜里远山上的野烧,啊,你没有到过那里,你不会想像得出那里的美景来的。
但是,我怎么想得到我会在那里逢着这样祸事的呢!一天,我雇了一只小箬篷船到交芦庵去玩,你乘过那样的小船吗?很有趣,你总读过杜甫的诗“春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所谓野航,一定就是这种船了。一个中年妇人替我划着船,从纷歧的小港中穿进去,好久才到那四面皆水,无陆路可通的古庵。这是我看了《西溪志》和其他的书才知道的一个名胜,因为那里可以凭栏看芦雁,又可以从寺僧什袭珍藏的箱箧中看到唐寅倪云林诸人的画本,于是才决定这次游程的。
我的小船才划到那古庵门前的石岸下,有一艘同样的小船恰在开行。我们的船舷彼此擦过。我从篷窗里看到那只船的后舱,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就是看见了这个,于是当夜就闯祸了,怪!真的怪透了。我一瞥眼看见了一个浑身白色的女人。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这并不是什么希罕的事,况且那时候我的精神状态正如我的肉体一样地健全,我明知她也不过是一个别处来的游人,一个妓女之类的妖淫女人,在上海,这种女人我每天会看见几百个,我的脑子里从来不会替她们留印象的。但是,这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从这一瞥眼间开始,一个闪着明亮的白光的影子永远地舞动在我眼前,正如我眼镜片上的一粒头垢。
我看唐寅的画,在落叶的树木背后,窥见一角寺楼,而寺楼中有着那白光之衣的女人。我看倪云林的画,在小山竹树间,看见那白光之衣的女人,在做着日暮倚修竹的姿态,我又连接着看许多画,每一幅上,都有这妖媚的女人。在渔翁的草舍中,在花朵的蕊里,在高山上,甚至在瀑布中都有这女人在舍身而下的。在那时虽然有点吃惊,但我还只归咎于我的邪念,我承认我在那一瞥眼间,确然曾有过一点狎亵的思想,因为一个女人蜷身斜倚在芦篷的小艇中的姿态,是有着从来不曾看见过的娇佚。我虽然意识的地诽笑着,谴责着,而且竭力地屏弃着这种邪念,可是当庵中小僮泡了茶,引我到水阁里去凭栏赏芦的时候,我看见每一簇芦花都幻成了这女人而摇曳在目前。于是我感觉到不能抵抗的忧郁了。
这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呢,还是一个特异的女人?在上海,没有一个女人会这样地诱惑我,而在这里,我倒有点把持不住自己。这是人的关系呢,还是地的关系?……可是我不承认我的神经会骤然反叛了我的本质,我也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曾显着风靡一世的风度和容颜,所以即使当那一瞬间心中有些动摇,但这决不会是有着一瞬间以上的生存价值的境界,同时,我又不能从这淡日辉辉的水乡中寻觅出色情的刺激性来。于是,我把一切的谴责都归之于我的不健全的眼睛,我想回到上海之后,就去找一个眼科医生。
回到我所寄居着的小楼房中,已是烟霭迷的夕暮了。我应该告诉你,我的坟亲是乡下的地主,他的屋子盖得很讲究,三开间的楼房,我占据了靠东的一间楼。地板,天花板,窗槛,都是用一种极沉静的中国黑漆髹的。穿过了后窗的玻璃,我可以看见两个重叠着的山峰;从旁边的窗中,我可以俯瞰那停着古水的神秘的方潭和逦向山脚下去的一带茂林修竹。我每天总喜欢在这楼房中独坐着,让自己包围在昏暗中,领受这古风的乡村里的秋暮的恬逸。
我开了窗,微凉的风把挟着松叶的芬芳的炊烟送进来,倾听着山径上的樵苏归步,和乔木上的鸦噪鹰呼,于是我会得很愉快地看完一卷或两卷书。
这日,我照例地坐在那半敝的藤椅上,点了一枝从镇上带回来的“金鼠牌”。稍微安定了一下之后,就随手向旁边的四仙桌上抽了一本书。拙劣的烟味使我咳呛起来,我的手都震动了。书在手中随着颤跳,它自动地翻了开来。我丢掉了大半枝残烟,低头一看,恰是一条关于附近一个山峰中从前曾经出现过夜叉的记载。
据说,这是一个林木繁密的高山,在一百年前,曾经出现过一个夜叉。
它常常在傍晚时候幻化做美丽的妇人,在山麓的坟屋门边啜泣着或孤坐着,以诱引过路的农人或樵人。最恐怖的时候,在附近的村庄里,差不多每晚会失去一个人,而每个早晨会有人发现一堆白骨的。后来,乡下人在这山上放了一把火,熊熊地焚烧了七日七夜,把所有的林木都烧完了,再在山麓各处豢放着许多凶猛的狗,于是不再有这样恐怖的灾祸了。但是没有人敢说这夜叉已经消灭了,因为每逢午夜梦回时,乡下人常常听得他们所放着的猎狗,在互相应和着凄厉地呼嗥的。
这是一世纪以前的事情,是的,书上这样说。但文字的力量能够打破时间和空间的隔阂,读了这样的记载,我也有些恐怖了。我想像一个披薛荔兮带女萝的山鬼,在月影萧森的山坡上疾走,一忽儿就不见了。再停一会,我又在林隙中窥见一个满身缟素的女子,似进似退地在掩映着。夜叉,这就是我所猜想得出的夜叉。但是我曾经看见过夜叉吗?谁知道?当他变形的时候,你当面看见了也不会觉得的。譬如……譬如什么呢?哦,也许会有这样的事情,刚才在小芦篷船中所看见的那个妖异的白衣女人,谁敢说她一定不是夜叉的化身呢?我断言我不曾在她那船舱里看见第二个人,她是孤单地独自个占据着这小船,这就可疑了。我心中充满了疑虑,愈想愈觉得她不像一个真的女人。她有邪气的脸,她有魔味的眼,她必然是夜叉的变形。于是我合拢书本,渐渐地抬起头来。我的目光从窗户中直射出去。一缕青烟,我很清楚,这是后面一所板屋里的炊烟,袅袅地上升,好像在两个山底夹谷中升上来的一样。我眼光跟它上升,一直到山顶,一直从山顶上再升上去,于是它回旋了三匝,在空中分散成一个白色的形象。你试猜想猜想看,我看见的是什么?……喔,如果你那时和我并坐在一只椅子上,你一定不会否认这是一个破空而去的白衣女人的。
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尤其不解怎么会读到这一节的。我一向是强壮的人,但那时却感觉到疲倦,我才晓得我是在开始患神经衰弱症了。然而,不幸我的主人太要好了,当我们用晚餐的时候,我被劝饮了两三斤绍兴酒,于是醉使我忘记了一切。餐后,照例地在那古老的保险灯下围坐随谈的时候,我又回复了我的好兴致。
当大家睡静了之后,我独自在楼上,倚着窗槛抽烟。大约已是三更天气了。一轮秋月从山肩上徐徐地推升,又大,又黄,又近,显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我遂乘着一些残醉,独自下楼,轻轻地开了门溜出到屋后。我在林间穿踏过黄金的月影,我以诗人似的精细态度来流连于这夜景中。
月升到山顶上,颜色渐渐地变作银白的时候,我已经漫步得很远了。我顾盼这月光中的山林原野,有一种透明的感觉。我们住在上海的时候,是再也没有机会能够享受着这种肃穆而原始的福气的。
可是这个福气我并没有享受得多久。我刚从一株大树旁边走过,突然,我觉得有一个白色的光,从斜里投过来,掠过我头上,向前方疾飞而去。这是什么?我眼睛炫耀得一点也看不明白。我只看见它投向前方灌木丛中去了。于是我走向那灌木丛,我要探看明白。我开始后悔没有带手杖出来,否则我可以用它去拨弄那些纷乱而柔弱的枝条了。我站在一丛荆棘旁边,从枝叶的隙缝里窥看进去。我的确看见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我拾起一块石头,对准了它投过去,但似乎没有掷中。这白色的东西稍微颤了一颤,但一点也没有移动。于是我再投第二块石头。这一次中了。它很迅速地对着我窜出来,在我胯下穿过,等我来得及回转身去,它已经疾驰到距离五十码以外的茶叶地里去了。但我看得很清楚,这是一个野兔。
我怀疑刚才从头上掠过的一定不是它。兔子不会飞的。你看见过会飞的兔子吗?这样想来,要不是另外有怪异的东西在着,则这头兔子一定是可疑的东西了。我不自主地——也许这里有着一点好奇心,走向那茶叶地去。
穿过那黄沙的茶叶地之后,你晓得我看见了什么?哦,你猜不出来的。
我看见下面的小路上,月光是那么样的明亮,而在这明亮的冷光中闪动着的,宛然是一个白衣妇人的模样。我很诧异,在这样夜深的时候,在这山谷里的小路上,这妇人将做什么?于是我心中转念到这是人呢还是鬼的疑问,而这疑问同时就勾引起我的记忆。这是一世纪以来还未灭掉的夜叉。它变作女人,在交芦庵外的小船里;它变作飞鸟,它变作兔子,现在它把我引诱到这里之后,它又变作白衣的妇人了。我这样幻想着,四面看黛色的群山好像堵成了一道魔壁,把我包围在一个表面上极美丽而实在是极恐怖的魔宫中的迷园里。我又不由的注视那白衣妇人,她还是在飘忽地前行。她似乎不经意地走,但是很轻快,——轻快到不像一个乡村妇人的步武。她将走到哪里去呢?夜叉的巢窟,这倒是我很想去探查一下的。你知道,我一向是有胆量,有臂力的,然后觉得没有把猎枪带出来是很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