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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日记是纯粹的个人的作品,不需要连贯的字句,所以日记之特点往往就存在于它的许多断片之连续处。自来选录日记者往往忽略了这一点,他们在选录一个断片之后,常常因为下文所记录的事情不在选录对象之内,或不免枯燥无味等这些理由而删节了。
这就不能表达出原作的特点。我们往往需要在这种不相关的两个断片的连续中,看出作者在写记时的思想转移的痕迹。所以,本编所选译的七个人的日记,完全照原本选译,一点也未有删削,以存其真。
日记的体裁,约有两种:一是排日记事的,一是随笔式的。但是排日记事的当然是日记的正体。所以本编中除选录《果庚日记》一种以代表随笔式的日记之外,其余都选录了排日记事的日记。(《乔治·桑日记》一种其实也是例外,不过因为它既系有年月时日,姑属于此。)域外诸国近代文人之有日记遗世者,非常之多,可惜译者一则见闻有限,二则藏书未富,所以只在这里选录了七种。
其他如法国茹尔·核那尔的日记三大卷的原文迄今尚未买到,不能选译一部分编入本书,殊为遗憾,因为这乃是近年来出版的最好的一部日记文学也。译者很希望他日能有将它余译问世的机会。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九日
《晚明二十家小品》序
这一本集子的编选,我并不想曲撰出一些理由来,说是有一点意义的事。在我,只是应书坊之请,就自己的一些明末人的文集中选一本现今流行着的小品文出来应应市面而已。至于我为什么肯来做这个容易挨人讥讽的“选家”,这理由得简单,“著书都为稻粱谋”,著的书既没那么多,而“稻粱谋”却是每日的功课,便只好借助于编书了。
但是编一本书,也得使它稍微像个样子。所以我之所以尚能告无愧于本书的读者者,是在于我对于编选及标点此书时,自问并没有太草率了事。
本集中所选录的二十个晚明文人,从徐文长开始,以至于公安竟陵两大派,以及其他一些虽非属于公安竟陵,而思想文章都有点相近的作家,对于正统的明代文学说起来,差不多都是叛徒。
在政治上,这二十个人中间,大半都不曾做过显赫一时的官,在文学上,他们也没有一个曾经执过什么文坛的牛耳。但是,因为对于显宦之反感,而有山林隐逸思想,因为对于桎梏性灵的正统文体的反感,而自创出一种适性任情的文章风格来,使晚明的文章风气为之一变,这二十个人却不妨可以说是一支主军。
正因为是一群正统文学的叛徒,而且又不居显要,有政治的势力来为之后盾,所以这一群作家是随时在受指斥或攻击的。你主张山林隐逸,就骂你是标高要名,企图以隐士为做官的终南捷径;你主张文章要纯任性灵,就说你滥调浮辞,卑不足道,这种文人相轻,不估量一下对方的真价值,而一味以冷嘲热讽为攻击之资的情形,正与三百年后的今日一般无二。
所以本集的编选,除了尽量以风趣为标准,把隽永有味的各家的小品文选录外,同时还注意到各家对于文学的意见,以及一些足以表见各家的人格的文字。这最后一点,虽然有点“载道”气味,但我以为在目下却是重要的。因为近来有人提倡了明人小品,自然而然也有人来反对明人小品,提倡明人小品的说这些“明人”的文章好,反对的便说这些“明人”的人格要不得。提倡者原未必要天下人皆来读明人小品,而反对者也不免厚诬了古人。因此我在编选此集的时候,随时也把一些足以看到这些明人的风骨的文字收缀进去。譬如汤若士这个人,一般人大概只晓得他填词拍曲,是个侧艳的词章家,但看到他给朋友弟子的一些书信,对于当时朝野的一种卑鄙龌龊的愤懑,却不由的也见到此老在风流跌宕之外,原有一副刚正不阿的面孔。若徒以摹情说爱的词人目之,未足知汤若士也。
至于本集二十人的选定,并没有什么标准。只是随自己的方便而选取的。本来还应该加一个张岱,但因为寒斋尚无《琅环文集》,而《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两书现在也颇易得,故不再编录。刘同人的文章全从《帝京景物略》选出,因为《帝京景物略》一书传本尚不甚多,而文章的确写得出色也。其余各人之文,则大都从各人专集或其他选集中录出,大概以书之珍罕与否为选录多寡之标准,故此集二十卷,实已撷取数十种明人文集全书之精英,读者得此一编,足可抵明椠文集数百卷矣。
一九三五年三月施蛰存记
《灯下集》序
这是我的第一本散文集,虽然在付印的时候,觉得应该给写一篇序言,但此刻执笔之顷,却实在也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来。在文学上,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诗人,也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小说家,所以我曾经写过几首诗及几本小说,虽然未必能卓然成“家”,但也总算有过一点业绩。至于散文,虽然此刻居然有了一本集子,可是我自己始终不曾对于它有过一点野心。因为我很怕散文这个东西,它实在是最不容易写的。
纯粹散文固然不容易写,就是随感批评之类的散文,也不容易写。一个人可以不会写诗,也可以不会写小说,但散文却是每个人都能够写的。正如莫利哀剧本中所谓每个人日常所说的话都是散文,但惟其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写散文,所以散文就是最不容易写好的东西了。
你倘若和人家说三句话,人家就立刻可以瞧得透你这个人的性格。你倘若写三篇小说或三首诗,至少可以掩饰得了你的一部分性格,但你倘若写三篇散文,不论是纯粹散文或随感批评之类的杂文,其给予人家的印象却等于三句说话。因此,从一个人的散文中间,我们可以透明地看到一个人的各方面的气质和修养。
在思想上,在文学上,我的修养是多么可怜!所以我怕写散文,因为不愿意一启嘴就露出了龋齿,但是有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点意见或感想,不写出来不舒服。于是这几年来,我居然写成了这一集的散文。这些文章中间,我很知道,关于文艺方面的见解,大都只是表示了我个人的直觉,并没有什么理论的根据,关于抒情方面几篇散文,也只是发泄了一时的冲动,不能平心静气的把它们写成一些舒缓可诵的小品文。所以这本小书之出版,我以为对于我自己的意义,应当比对于读者诸君更大些。
我羡慕弗朗思的《文学生活》那样精劲的批评散文,也羡慕兰姆及史蒂芬孙那样从容的絮语散文,我想我恐怕永远不能写出有他们的文章之一半好的东西来。因为我原本不敢希望在散文这方面有怎么大的成就,所以现在也就无顾惜地让我这一点可怜的修养给读者诸君瞧个透。
至于这本小书命名的意义是很简单的,我曾在十六支烛光的电灯下把这些文章编集拢来,所以就叫做《灯下集》。
一九三七年元旦
《自杀以前》译本题记
亚朵尔·显尼志勒(ArthurSchnitzler.)是近代奥国著名作家,一八六二年五月十五日生于维也纳。少时专攻医学,卒业于医科大学后即在维也纳行医,以业务余暇作剧本及小说。自一八九五年以《恋爱》一剧成名后,大作家的盛名掩盖了他的名医的声誉,虽然他仍旧悬壶应诊,不废旧业。一九○八年,得葛列尔巴尔才文学奖金。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日,卒于维也纳。
显尼志勒是属于新浪漫派的作家。他的作品中的主题差不多只有两个:爱与死。他的一切剧本及小说可以说都是表现着近代的爱与死之纠纷,而他的所谓“爱”又大都是“性爱”,他又是首先受到心理分析学家茀罗乙特的影响的一个作家,所以他的作品中常常特别注意于心理分析的描写。
《中尉哥斯脱尔》是一九○一年的作品,叙述一个名叫哥斯脱尔的陆军中尉,从音乐会场上出来时,因为受了一个面包师的侮辱,再加以其他不遂意的事件,而想自杀的全部心理过程。全文皆为主人公的内心独白,没有一句作者的描写。此种表现方法,恐怕是显尼志勒的创造。后来英国作家詹姆士·乔蔼斯著《攸里赛斯》亦用此文体,成为一代杰作,不能不说是从显尼志勒的作品中获得的启示。
与《中尉哥斯脱尔》同一形式的作品,尚有《爱尔赛小姐》一种。即是一九二四年的著作。爱尔赛是一个维也纳律师的女儿。她的父亲滥用了人家委托保管的钱,几至入狱。她因母亲的叮嘱,去向一个陶丝苔子爵借钱,以偿付这笔迫在眉睫的债务。陶丝苔是一个花花公子,他答应借钱给爱尔赛的父亲,但他提出一个条件:要看一看爱尔赛的美丽的裸体。经过了极复杂的思索,终于爱尔赛在疯狂状态之下,在许多人面前,展露了她的裸体而昏倒了,当她被人家舁送进房里之后,又偷吃了安眠药片而自杀。这个小说,亦是全体皆用内心独白,而不插入一句客观的描写。故事及心理过程均较《中尉哥斯脱尔》为复杂微妙。故一向被称为现代欧洲文学中一个著名的中篇小说。这两个作品产生的时代相去二十二年,前者是作者早年的试笔,追逐新形式的努力在此中显现了初发于硎的锋芒;后者是晚年的成熟作品,当然显得笔调老辣完美,无懈可击。
有一个时候,我曾经热爱过显尼志勒的作品。我不解德文,但显氏作品的英、法文译本却一本没有逃过我的注意。最先,我译出了《蓓尔达·迦兰》,应出版商的庸俗的请求,改名《多情的寡妇》,由复旦书局印行过。后来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