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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驹于一九五八年被划为“右派”,谪居长春,无聊之极,遂创此议,集同道诸友好,每月作一文,以遣岁月。此三册乃当时油印以分送友好者。闻所印不止三集,贞白所得,我所见,惟此三集耳。
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七六年间,中国知识分子黄杨厄闰,大受冲击。刚烈者一死了之,怯弱者随缘忍辱,惟旷达者犹能夷然处之,不改其乐。青年人则以小说,诗歌,油印流传,奇文共赏;中老年如春游主人,则创为此举,集体成书,以贻后人。我辈今日读之,非但可以博闻多识,继承薪火,亦可仰诸老辈之坚贞风度。
一九五八年以后,几有二十年,文化出版物非常寥落,惟此等以油印流传之地下文学,颇多佳著。我希望有好心人,能为之收集,著录,建拾遗补缺之功。
《读岭南人诗绝句》
《读岭南人诗绝句》十八卷,誊写版印二巨册,番禺陈融著。融,字协之,号颙庵,平生好聚书,搜罗粤中文献尤备。
其越秀山堂藏书数十万卷,自抗日战争以后,散亡殆荆颙庵尝以暇日,尽读岭南人诗,题以绝句一二或三四首,凡六易稿始写定为此编,戊子立秋日,如皋冒广生为之序,称“今年七月,值协之七十三岁生日,同人醵资为付剞劂,并其所作《黄梅花屋诗》附焉。”然此书实于一九六二年在香港印成,盖戊子岁末及付梓而时移代变也。
此书收论诗绝句四千余首,咏及之岭南诗人凡二千余家,惟未附其《黄梅花屋诗》。
诗皆评泊古今粤中诗家,题材单一,宜其不能多变化,然其所附诗人小传,则颇足备稽考,可与周庆云《两浙词人小传》比美,亦有用之书也。
岭南诗人可考者,自唐曲江张九龄始。此编增汉杨孚、陈刘珊二家,意欲使岭南诗史,追源至汉代,其实此两家,未尝有诗也。
近代诗人,则征存甚富。然有目而无诗者,至五十余家,如黄节、古应芬、梁启超、胡汉民、汪兆铭、苏曼殊、蔡守、伦明诸人。皆题咏所未及,岂有所避忌耶?当世作者,如叶恭绰,洗玉清,詹安泰诸家,亦未有品藻,可知沧海有遗珠矣。
“联珠诗格”
《精选唐宋千家联珠诗格》二十卷,四册。题番阳默斋于济、德夫,建安蒙斋蔡正孙,粹然编集。卷首有蔡正孙庚子春三月序,大德己亥花朝王渊序,大德丁酉孟商于济序。可知此书原为于济编集,仅三卷。以其稿寄建安蔡正孙。蔡惜其书“杂而未伦,略而未详”,为广搜博采,扩为二十卷,付其子弥高梓行之。蔡氏父子,盖建安书坊主人也。蔡氏所刻之书,有《诗林广记》、《陶苏诗话》,我曾见之。
此本乃日本所刻,题“天保辛卯年新镌须静堂校本《增注联珠诗格》”。增辛卯岁须静主人一序,称“此书版毁久矣,赖有江户近刻本。然江户本删去增注,不可见古人面目,未为善本。因以所藏校本付松柏堂书肆刊版传之。”按天保辛卯,当我国清道光十一年(一八三一)。此书在日本,似颇流行,屡有刻本,在我国则明清以来,未有刻本,且诸家藏书目录中,亦未尝见。
此书为学诗者编撰。于济序云:“此为童习者设也。使其机栝既通,无往不可,亦学诗之活法欤。”其所谓活法者,对仗之法,用字之法也。蔡正孙序云:“凡诗家之一字一意,可以入格者,靡不具载。凡三百四十有余篇,附以评释。”盖搜集诗家常用之转折字面,以为格式,使学者得以参悟。自第四卷至第十九卷,皆以语词为格。如第五卷有“用莫道字格”一篇,集录刘禹锡诗句:“莫道西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
又王昌龄诗句:“莫道蓟门书信少,雁飞犹得到衡阳。”又陈陶诗句:“中原莫道无麟凤,自是皇家结网疏。”其他如“用若使字格”,则集录唐宋名家诗之用“若使”字者,“用底事字格”则集录诗家用“底事”字之句,凡三百余格,皆如此。所录原诗,全为七绝。童子学诗,未尝不可以三隅反,然专以用字为格式,终非根本也。
此书采录宋人诗,以江湖诗人之作为多,颇有佚篇,可资采摭。如集中收白石道人《水亭》诗云:“啼杀流莺春正寒,一亭长占绿杨湾。客来日日抛香饵,惯得游鱼傍王阑。”此诗今本《白石道人集》皆失收。又有《早春》一首,即今本《除夜自石湖归苕溪》之第十首,其结构今所传集本作“看见鹅黄上柳条”,此本所录则为“看见鹅黄柳上条”。下有蔡氏注云:“上字放柳字之下,此诗中下字体”。可知当时传术为“柳上条”,今本皆改误矣。
《棕槐室诗》
《棕槐室诗》油印本一册,金山诗人彭隺濂著。此书承作者见惠已数年,收到时曾讽诵一过,其后插上书架,尘封久矣。今日整理书架,又得而阅之。
彭君诗取径中晚唐,时有佳句,亦不免有败笔。集中附当世诸名家评语,亦有助于吟赏。然亦有出人意外者,如彭君诗云:“城里万家都睡尽,雨余却放月光来,莫愁高阁无人共,自有钟山照酒杯。”有李拨可评曰:“颇似白石。”按此诗直露无余韵,去白石诗风甚远,乃冒:“颇似”,窃所未喻。又有句云:“茶香叠叠真堪味,世论纷纷各不同。”李拨可评曰:“五、六系流水对,此是晚唐做法。”此评语亦出人意外。流水对者,合上下二句,始成一意,今此联二句各具一意,岂得谓之流水对?且流水对亦不始于晚唐。李氏此评,使人瞠目,可知其诗虽佳,诗学则犹未逮。
又,朱东润评彭君诗云:“诗写得清新自然,颇有新意。韵律也很和谐,读之脍炙人口。”此评语亦大奇。成语“脍炙人口”,是称许其诗传诵于众人之口,现在说是读了彭君之诗,就“脍炙人口”,到底“脍炙”于什么人之口?可知朱氏实未解此成语。
以为是“齿颊流芳”的意思了。
李、朱二家都是名士,还不免于疏失如此,古典文学真是不容易讲谈。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
在沸沸扬扬的评论热潮中,我也受到冲击,托人去把这本书买来,看了三天,介绍给我的孙女儿。想不到她说:“已经看过了。”我问她:“你什么时候看过?”她说:“好几个月了。”我说:“书呢?”她说:“在楼上房间里。”我说:“为什么不给我看?”她说:“我不知道你会要看这些书。”
她说得不错,“这些书”,我确已好久不看了。可是,这本书现在我家里已经有了两本,一本是定价六元的,一本是定价九元的。从这一现象看来,这本书已无愧为一本B.S(畅销书)。
这本书,正在引起一个“轩然大波”,议论纷纷,还未有定论,我也不想介入。不过,应当首先认定的是:这是一本什么书?传记文学、报告文学、自传体小说、小说,已经有过这些提法。我认为,是传记,还不是文学。古今中外,有不少人写了不少传记,能列入文学之林的没有几本。这本书能不能列入文学之林,还要待读者和时代的论定,现在则为时尚早。报告文学这个名词本身有问题。欧美人只说“报告”而不称“文学”,只有日本人创造了“报告文学”这个名词。而我们跟着使用了。“报告”是新闻文体,不是文学文体。既称“报告”,就不能用第一人称。自传体小说,这是一个古怪名词。
用第一人称的小说,应该都是自传体的小说了。小说的特征,至少有两个:一、有故事结构。二、不写真人真事。因此,这本书就不能说是小说。我认为,正名定分,这本书是周励的自传。一切评论,都应当服从于评论传记的观点。
作者在书中叙述了“文化大革命”中的生活,先是当红卫兵,为革命立功。得到的奖励是到北大荒去接受再教育。这是中国青年所遭遇的一种独特命运。我无法想象,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劳动之际,回忆当红卫兵时期的烈烈轰轰的战果,到底自以为胜利了呢?
还是失败了?
八十年代初期,出现了一批伤痕文学,我以为很好,应该把各种在“文革”中负伤的老中青年的病历记录一下,留一份历史档案。可是,不知给什么风一吹,伤痕文学忽然悄悄地病愈出院了。今天的二十岁青年,根本不知道我们有过这一段残酷历史,可知历史是很容易被忘却的。
周励这本书中,记述她的北大荒生活,似乎写得十分温文尔雅,我看了还觉得不够。
可是,有一位批评家却以为,到今天九十年代,还在写上山下乡的知青生活,不免过时了。
有些人要弄清楚历史的本来面目,鉴古知今,有些人遮掩、涂改、或忘却历史,这是为了什么?
周励这本书,是在兴高采烈的情绪中写出来的,不免有许多自鸣得意之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本书对于在外国打工求生的中国青年,可以起一点鼓励作用,使他们有信心,有希望,也未尝不是好事。
四、序跋
中世纪的行吟诗人
——《屋卡珊和尼各莱特》译本序
在欧洲,提起了中世纪,好似暗示着一个严肃的时代。在那时候,宗教的威仪束缚着一切社会的机体,人民因袭着古老的风俗制度生活在自己的国境里如同在酣梦中。伦敦和巴黎是很清冷,很幽暗,没有现在的繁华。市民每日的音乐,似乎只有那惊觉理性而黜逐热情的多数寺院内的钟声。真的,如果我们将中世纪当作一个“信仰的时代”来看,诚然每个人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假如我们从另一方面看——看那为“美的时代”的中世纪,则在苦闷的现代人眼睛里,中世纪也可以成为一个值得遐想的幻景。
一方面有了过度的峻刻的宗教约束,当然必有另一方面的反动。这是会念“物极必反”这句话的人所能设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