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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站在山顶上远望蔚蓝的大海,所有琐碎的烦恼都随风而散,只有心底最沉重的一颗“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万里长江东落海,无边草木尽随风,万木葱笼中,高为民又想起故乡瑞金,想起那沉默的毛泽覃。年青时,他和胡桑一起走遍了每一个有过先烈脚印的地方。蒋介石的百万军兵越不过的丛山,他们谈笑间走过。罗汉岩一带的山石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血气方刚的胡桑“飞奔”过去。那个年代从瑞金出来的大学生,有两个特点:以客家方言为思维载体的直率;光荣高于生命的信念。走遍整个中国,可能要数他们最爱也最恨毛主席。胡桑谈起毛主席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高为民记忆犹新。
胡桑的父亲曾是地方干部,在江西师大学过西方哲学,文革时因为有“思想问题”而受处分,很早就扔下妻儿离家出走。不过,胡桑的爷爷很崇拜毛主席,崇拜毛泽东长征险途上不死的决心和荡清万里列强的雄心。胡桑高考那年被北师大心理系录取,但他没去,他转到南京师大念书。胡桑说他父亲不让他去,高为民不敢相信。他父亲为什么不让胡桑去北师大心理系呢?难道是因为嗅出了心理学有“唯心主义”的味道,才不敢让儿子冒险?毕竟,那是个刚节束动乱的年代。
有一次他们谈起毛主席,年青的高晓民(高为民)对胡桑说:“那些事情是毛爷爷不想看到,也看不到的。”
“看不到就没有错了吗?既然你站在最高处,你就有责任去看见!”
高晓民自知争不过雄辩的胡桑,转过话题说:“如果毛泽覃没有留下来保卫瑞金,如果他跟着他哥哥北上……如果他还活着,那会是怎样呢?”
“哪里有什么如果呢?历史只有一次,人的生命也只有一次!你别犯糊涂了,一个小差别就会让结果完全不同!怎么去假设呢?只有一次的历史,怎么去比较,怎么去判断对错呢?”
高晓民听得不耐烦了,低声说:“唉!历史的东西谁能说清呢?也许一千年后的历史学家就把现在的历史都说清楚了!就跟司马迁写楚汉之争一样。”
“你又错了!人类历史和人的记忆都不会是客观真实的!”胡桑毫不客气地否定他,“如果没有新中国,历史上就不会有‘五四运动’——你以为天安门前只有那几次运动吗?同样,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再也不喜欢王凤英,你就会忘了当初见她脸有多红!”
胡桑刚说完这话,高为民就面红耳热了。王凤英是他们的同学,高为民一直暗恋她。
胡桑拍着毛泽覃像的后背说:“小民啊!你不懂。你还是看多了毛选呀!世界上有多少真正的伟人呢?大部分都是演戏;世界上有多少真正的雷锋呢?大都是别人风传的!”
高为民听到这话时只是沉默,他很早就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如何在沉默中等待爆发。他不愿意永远沉默,他不想学毛泽覃。大概从那时候起,高为民就把胡桑当作一个“撒旦”;大概从那时起,高为民就想着有一天要把胡桑关进牢里。高为民再往后回忆,想起了周恩来逝世那年的事情。那年,穿着破烂衣服的胡桑赤脚跑去赣州,想偷偷搭上火车上北京去参加游行,结果被大人们抓回来。高为民问他:“为什么要去纪念周总理?——你又不崇拜他。”
“我要见证一个时代的灭亡!”胡桑惨白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高为民怎么会忘记:胡桑被关在牛棚里,面无血色,但却说出这样狠的一句话。于是,高为民便断定,胡桑这个“撒旦”注定要被人关在牢里,因为他不相信天堂的存在。
昨天,西江报纸上登出了一则题为:“身居高位,就要为民!”的社论。这话是高为民对视察医保制度建设的市长说的;整个会谈精神登在报上,连同高为民英俊的照片。
想到这,高为民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远处沙滩上晒太阳的“美女”们恣意的笑声传来,似乎在嘲笑他。“不解啊,不解!谁能理解我呢?”高为民仰望苍天白云,重想起胡桑惨白的脸色。“我们这一代从瑞金出来的知识分子,注定是孤独的啊!从小生在红土地里,总以为荣誉高于生命,连那些从瑞金出来的混混都不拿“鸡巴”说事,只骂那些不讲义气的人是“怕死鬼”。我追求的荣誉是什么呢?难道真如胡桑所说:“不过是功名心的伪装!”高为民苦笑着摇头,转头望向天真无邪的高小明;小明正追逐着“风信子”奔跑……
六.人海贝壳
那个星期六,陈龙起得很早,公寓楼前面的工地还没有开始“大合唱”。他在一片寂静中醒来,抖抖手,将床头的书扔到墙边的书架上,然后起来推开窗户,一只麻雀正对着他唱歌,陈龙望向碧蓝的天空和那些袅娜的白云,高兴地打了个哈欠。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啊!
吃过饭后他就去超市了——今天他不用上班,但有个业务经理托他帮忙从矿泉水厂带点货;其实还是要让陈龙给这厂里的一个主任一些酬礼。这事他不好明着办,得找个信得过的人;这业务经理知道陈龙是个慢性子,路上爱磨蹭,但这个呆头闷脑的老实人是超市里唯一可信任的,于是便托他帮忙了。
陈龙哼着小调听完业务经理的嘱托后,就开着电动三轮上了路。经理站在后面看那车子跑得慢,便朝他喊:“早去早回哈!中午太阳就热了!可别中暑了——”陈龙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唉——”
微风正亲吻着陈龙的方脸庞,抚弄着他的大鼻子,他兴致来了,又唱起了那首歌:“两只老鼠,两只老鼠,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眼睛,真奇怪!真奇怪……”他心底寻思着,两只老鼠怎么就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了,他模糊地记得是“没有尾巴”,“也许是我唱错了?”他高兴地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路边的行人看见一个开电动三轮的人独自傻笑,只当是他神经有问题,而陈龙却不觉得。
陈龙不知道这歌里分明是“两只老虎”。听到这首歌是他上小学时,音乐老师普通话很标准,但他没有学好汉语拼音,把“虎”错当作“鼠”。他也没见过老虎,只见过老鼠在他床底下跑来跑去,所以就当是“两只老鼠跑得快”了。他觉得这两只老鼠怪可怜的,一只没了眼睛,一只没了耳朵,于是就把馒头片放到明亮的窗台上,坐在床上看老鼠们大大方方地嚼着自己的馒头。有时候,他朝它们笑一笑,拍拍手,老鼠便一溜烟跑了——唉呀!没有一只老鼠是聋的呀!他心里舒坦了;但想到那些聋了的老鼠可能都被猫吃了,自己没能看见,于是又遗憾起来。
正当他满脑子想着老鼠时,一个瘦长的身影从他眼前闪过,一个很熟悉的身影!他停下车,往后倒了几米,回头看见胡桑正朝他这边看;但那幽深的目光一碰到陈龙明亮的大眼睛就跳开了。陈龙挥手向胡桑热情地喊:“胡叔叔,你上哪啊?”他觉得胡桑真是个有趣的人。
胡桑想了想,说:“随便转……去海边吧……”
陈龙高兴地说:“可巧哩!俺也去海边!我带你去吧!”
胡桑心里一沉,后悔自己挑了这么个谎言,但话己说出又不好再改,只好说:“不用了,我自个转转!随便在路上看看有些什么卖的买回去。”
“哦——”陈龙想他也许是想找个好钟买吧,便笑着说,“你多挑挑吧!我先走了!拜拜!”
“再见!”
陈龙想到早潮涨起来后有很多贝壳,若是早去还能再找到几个漂亮的,但业务经理托他办的事又不能误了,于是便加大了三轮车马力。像个赛车手似的朝海边开去,风呼呼地穿过他蓬乱的头发,他那乌黑的头发和蓝色的T恤就像两面旗帜飞扬招展。
一辆电动三轮就这样呼啸着冲过早集,冲过市政广场,冲过西江大桥;一辆停在路边的奔驰轿车里探出一个人来,那人摸摸自己的脑勺说:“真他妈怪了!这小三轮还跑得贼快!赶明儿我也叫人给我定做一个奔驰三轮!”
这辆奔驰的三轮在海滩边停下,陈龙跳下来冲向退潮后裸露的沙滩。他把鞋子袜子都脱了,蹲下来在沙地上挖贝壳, 朝天的大屁股一翘一翘的。他找到一个大贝壳,放在耳朵边出神地听着贝壳里的风声;他闭上眼,那贝壳里的海风像穿过亿万年沧桑,穿过地球的每个角落,最终栖息到这个小小的贝壳里;这个曾经沉没于万里深海的贝壳歌唱着亿万年的沉默,收藏着亘古不变的回忆……
胡桑昨晚没有睡着,天没亮他就起来了,独自走出公寓,在微明的城市里游荡,流浪在梦的边缘。他还没有完全睡醒,街道两边的路灯也没有睡醒,朝他瞪着迷蒙的眼。他觉得一切都是梦,梦里的痛是最痛苦的,就连痛的地方在哪都找不到。他想大哭一场,大哭一场然后就醒来;但他又害怕,害怕自己从一个梦境里醒来后,就到了另一个梦境。
西江市中心花园的大门永远向无家可归的人敞开着。胡桑打那经过时,看见一个流浪汉提着一个啤酒瓶从那门里出来。他很想进去,但红绿灯光下的门就像监狱里的门,公园是另一个监狱。
他还是进去了。他走了不久便累了,在公园里找了个长凳躺下了,刚刚发亮的蓝白色天空和他对望着。几只鸟儿从旁边的竹林里飞出来,“喳喳”地飞到另一片竹林里了。胡桑突然觉得无比的伤感,伤感的让他说不出心碎了在哪里。他模糊地记得:自己曾经和一个女人坐在这公园的长凳上听彼此的心跳,也是这样微明的早晨,也是这样欢快的鸟叫……
一切仿佛都在梦里。
胡桑从梦里醒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