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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塔尔,要我看,我们在小组里真正的麻烦,不是西班牙,而是它现在这个对手。”
“你是说——”
“没错,我是说韩国。”
第 16 章
“看他们奔跑80分钟之后的体能。”他指指电视机上一个奔跑的前锋,“让我在这个时候,可没有这样的速度。”
“哦?”我盯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要真的没信心,可以换人啊。”
他倒并不生气,“我已经老了。不是吗?”他微笑着望过来,明显是在提醒我别忘了自己的年纪。
我没理他,却暗暗叹了口气,的确,战车虽然威武,却已经到了更换零件的时刻。他还算是在巅峰,我们却……
“洛塔尔,”我听到他平静的声音,“我们得让教练用里德尔换下鲁迪。”
一股凉意窜上后心。
鲁迪•;沃勒尔是我们多年的伙伴和很少几个共同的朋友之一,尤其,是他的搭档!克林斯曼开始加入国家队的时候,是在沃勒尔的帮助下才一步步进入状态。
“哦,那你觉得应该拿谁换下我呢?”我讥讽地问。
“如果是我自己,我也会这么说的!”他飞快看我一眼,稍微提高了声音。
他低下头,看不见表情。我默默望着他,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可是,不幸在于,他的确是对的。
我默然无语,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没叫埃芬博格来,可是——”
“我去和他说。”声音很轻,他慢慢闭上眼睛,这张总是活力十足的脸上很少能看见的淡淡疲倦。
我们无言对坐,很近,很遥远。
对西班牙是一番苦战最后逼平;而对韩国那场比赛,简直就差点上演极地翻车,韩国人连扳两球,所有的德国球迷都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借着上半场的三个进球,最后我们险胜,那场比赛的回忆除了漫长和艰苦,就是克林斯曼打进了本届杯赛中我们最漂亮的一个进球,还有埃芬博格闯祸的“中指事件”。
我仍然清楚记得,他接到哈斯勒从右边底线传中之后的动作——那本来是个速度太快没能停好的球——他就势将球一挑、以右脚为支点,左腿转身抽射,将皮球直送网底死角!舒展潇洒,宛如鹰击长空。世界波!全场惊呆了,片刻后欢呼雷动……
我在半场之后,看着他展开双臂向场边奔去,几个替补队员和他拥抱在一起,金发一闪,宛如当年在斯图加特的少年。
时光如梭,不变的是否只有身影?
埃芬博格是怎么向嘘他的球迷竖中指的,我并没看见,赛后听说福格茨也是看录像才发现,却毫不耽搁地将空白回国机票派上了用场,埃芬博格就这么被扫地出门,结束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世界杯之旅。对这个决定我倒不反对,这个坏小子踢球虽然不错,却是颗定时炸弹,早晚会给我们好看。
只不过,如果我们没有赢球的话,剩下那一张应该是留给我的吧?我从福格茨脸上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狐疑,擅自干涉战术安排,和场上队长的临时调度,之间的差别是瞒不过他的,更何况,完全可能有什么话传到他耳朵里。
意外的是,克林斯曼似乎也“失宠”了,尽管他进了不少球,尽管我和他人人皆知的“不合”,常常使他被格外重视,以平衡我的影响。
难道是他在关键时候支持了我?或者他去为埃芬博格求了情?
我不知道,也不愿去多想,因为残酷的淘汰赛来临了。
正在这时,我听到了马拉多纳被查出服用麻黄素禁赛的消息。
我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拨了他的电话。对迭戈,我的亲切感超过了自己俱乐部和国家队的大部分人,不是因为他是球王,而是他身上永不衰竭的天真和热情,大多数攻击他的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记者采访我这个老对手的时候,我告诉他们:马拉多纳离开了,无论谁得到世界杯,都肯定成色不足。
这话招来一片不满,包括队里上下和足联的官员。
接电话的居然是卡尼吉亚。
一阵小声的西班牙语,好像卡尼在低声请求迭戈说话。
过了片刻,卡尼无奈地回来,“迭戈不想接电话。请原谅他,你知道他的性子。”
是的,迭戈实际上永远是个孩子。但只有被造物格外眷顾的宠儿,才有永远当孩子的特权。
迭戈不知道,他有多幸运。
“为我问候迭戈,我等着他回来踢真正伟大的比赛,没有他就没有这种比赛。”
“谢谢你,洛塔尔。”卡尼用西班牙语和马拉多纳又说了些什么,声音轻柔极了。“你是我们的朋友。祝你们在比赛里好运。”最后他说。
迭戈不知道,他有多幸运,他有风之子卡尼吉亚。
放下电话,我走出房间,今天下午没有训练,而明天我们将飞到另一个城市,去参加与比利时的1/8决赛。
回想四年前在意大利的这个时候,不觉感慨万千,四年过去,一切都变了,而仿佛又什么都没有改变,球场、球迷、世界杯、欢呼、进球、泪水……四年前这时罗莉塔和我如胶似漆,而今她已远在异乡;而他,从他走进我的视野,没有改变的无数无谓的烦躁……
或许,我真的老了。
夕阳西下,美国平原上壮丽的日落,恰似一个轰轰烈烈的终结。
一个时代的终结。
第 17 章
16。
我们居然被淘汰了!
在一场本来没有悬念的1/4决赛里,我们输给了黑马保加利亚,在我的点球保持了将近70分钟1:0优势之后!
斯托伊奇科夫落叶般的任意球,莱切科夫的鱼跃冲顶,就这样把卫冕冠军踢出了本届4强名单。
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尤尔根半跪在草地上,仿佛仍然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耀眼的阳光灼刺着他低伏下去的身躯,金发竟恍然错觉如白发
我强打精神,走过去把劳累和沮丧的队友们一一从草地上拉起来。走到他身边时,我轻轻拍拍他的头发,汗水被阳光几乎晒干了,烫得灼人,他默默爬起来,在霎那间我看到泪光一闪而过。
可是没有人流泪,我们谁都不需要善意或虚伪的安慰,这是我们大多数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世界杯赛场上。此刻所有的争议都不存在了,我们理解彼此。
布雷默拉着我的手,应付过来交换球衣的保加利亚人。我最后看到的他,是独自走出球场的背影……
福格茨给我们放了最后一天假,他很失望,然而什么也没有说。
我在房间里用昏睡消磨掉整个白天,到傍晚才因为饥饿而醒来。生活总是要继续,悲伤的力量并不持久,包括悲伤中好的那一部分——肃穆和安静,在浴室里我已经开始考虑回国后的诸种麻烦事,媒体的尖酸嗜血,球迷的失望,足协官僚们的扯皮,我在国家队里以后的地位,拜仁下个赛季中给我的安排……
头昏脑涨的睡眠并不舒服,吃过饭我打算出门走走,其他人大概也一样吧,反正餐厅里我没碰上任何人。出门的时候,侍应生愉快地问:“您是出去看今晚的礼花表演吗?”
“礼花?”我一怔。
“您不知道吗?”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我,这个城市的棒球队取得了25年来最好的成绩,为了庆祝他们重返联赛冠军,市政厅和球迷们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
这是美国!我自嘲地笑了,在有些地方足球运动员为了误摆乌龙送命,而有些地方没人关心世界杯上谁进球。每人都有心爱的东西,足球不是万能的。
很奇妙,我倒因此心情好了起来。“谢谢,我一定不会错过。”
漫无目的地游逛了半天,我发现自己最后居然站在昨天比赛的体育场门口,真是笑话!可是也没什么奇怪,在这座城市里我只认识这儿。
说不清楚的一种情绪,我居然想再进去看一眼,这个断送了我们希望的地方,大概这辈子我不会再回到这儿踢球了吧。
体育馆场上不开放,但是工作人员很通融,当我告诉他们我昨天可能把戒指忘在替补坐席底下。
“您可以呆到任何时候”他们善意地说。
走上刚维护过的草皮,还有点湿漉漉的,其中有多少是昨天洒下的汗水呢?
我多么喜欢双脚踏在绿茵上的感觉!感受它的硬度,它的弹性,它的魔力,它的热情和残忍……
没有人是这里永远的主人,它迎来送往,喜新厌旧,世态炎凉……可是我他妈的就是爱它!仅仅为了还能站在这里,我愿意付出一切!
替补席上有一个足球静静地摆在那里,我走过去,远远看着这个黑白相间的东西,仿佛打量一个怪物。我的青春,我的生活,几十年的光阴,被这个家伙象海绵吸水一样毫无痕迹地吸食掉了。它占据了我,变成了第二个我,不,是把我的生命变成了它的模样,如同神话里附体的精灵。我想起马拉多纳说——“我就是足球。”,我深深地理解他,这不是夸耀而是——宿命。我不能想象,象迭戈和我这样的人,没有足球会怎么样?
每个好球员都是这样吗?
似乎也不见得。
我突然想起了他,尤尔根•;克林斯曼,他似乎不是这种人。足球更像是他生活的一个部分,尽管是很重要一部分。他用一套我不理解的办法保持着生命的平衡,除了足球,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那是我永远都不能窥探的一个世界……
一声身体深处发出来长长的叹息,都吓了我自己一跳。
“当你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凝视着你。”
其实,我多么想去看一看那个长久折磨我的深渊,背后究竟是什么?
“想不想来点葡萄酒?”
夜风幽凉,场上脚灯散发柔和的光晕,有飞蛾在灯光里缭绕。
脚下能看见那被拉长的淡淡影子,我难以摆脱的深渊在我身后说话。
第 18 章
17.
他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10米,简单的白T恤衫和牛仔裤,如同一个最普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