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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因跪在约亨身边嚎啕大哭,中队里的几个年轻士兵也都濒临崩溃。他们无法接受这一切,这怎么可能,开玩笑,这可不是约亨的作风。他是个总会让朋友们大笑的人。
温舍站在旁边,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他曾经在血泊中找到恩什的尸体,现在,他又看着约亨躺在了血泊中。
有些打击,人是不能够承受第二次的。恩什死的时候他把杀死恩什的人打成了筛子,现在他能为约亨做什么呢?
杀死约亨的人,究竟是谁呢?
他蹲下来,一边轻轻拍着瑞因的后背,一边仰头把眼泪死死地倒回了眼眶里。
约亨的遗体被运回了德国,战友们在他死去的地方立了一个小小的金字塔,塔身上的墓文只有一个单词:“不曾战败。”塔下埋葬着的是约亨生前用过的东西。
为约亨整理遗物的时候温舍翻找出了约亨留下的一封信。他以为是写给尼斯蕾或者妈妈的,但是仔细一看竟是写给温舍他自己的。
他有些不敢看,但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还是展开了信。
温舍:
你好。
我觉得是时候该写封信给你了,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真怕有一天我会死在这里。
我知道你是没有兴趣翻看我的东西的,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就说明我已经阵亡。
在狼堡听说了犹太人大屠杀的事情之后,我做了几次噩梦。我梦见干瘦的犹太人们住在肮脏的牢房里,梦见说着德语的看守们玩也似得对他们进行殴打、虐杀,梦见火团中人体的内脏炸开的声音,梦见小孩子哭声和犹太人畏惧的眼神。
我越发地确信希特勒不会是欧洲的统治者,他只是一个狂人和病夫。这一仗一定会打,但也一定会败,一切都是希特勒的赌博,然而他赌的却是我们的命。
我们都是没了退路的人。毁灭一定会到来,我们只能负隅顽抗。如果可以,我不想再为希特勒作战,不想再杀人,不想再打仗,但我也知道这些我都做不到。
老实说和阿翁聊过之后我心宽了不少,但是那份失望和悲哀似乎一直潜藏在我心里。我承认我有心无意义地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但是我没想到比我先死的是艾利尔。
我开始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却还有许多事没做,许多话没说。想来想去我决定留这封信给你。
如果我死了,请转告所有人不要为我伤心,至少我的死告慰了被我亲手杀掉的那些英灵。
其实仔细想想,我的人生其实一片光明。我是德国的英雄,有一群最棒的朋友,我深爱的女人也爱我,我的妈妈也在家期待枭雄归来,这些曾经都是我的梦想,但是一旦失去了信仰,这些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不想死,不敢死,不想我爱的人们为我难过,但愿是我想太多了吧,但愿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记得不论如何要和瑞因一起好好活下去。
帮我告诉妈妈,我是个坏孩子;帮我告诉尼斯蕾,我从未爱过她。
现在,我要去吃饭啦。
约亨
1942年9月
约亨真的已经死了。
温舍因悲痛而发起抖来,手指一用力,狠狠将手上的信纸抓得皱起,另一只手按住眼睛,竟已是濡湿一片。
之后第二中队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伤中,几乎无心应战,上级不得不为二中队全员安排了为期一个月的休整。接连几天,中队上空都飘荡着蓝色圆舞曲的曲调,那是约亨生前最喜爱的爵士乐。
后来,约亨的妈妈也来到了沙漠,在那个小金字塔前久久地哭泣伫立。
也有人说,有个穿着宝蓝色裙子的黑美人经常来到这里紧紧拥抱坚硬的小金字塔,那应该就是尼斯蕾。
那一天,约亨带着花束和香水来找她,和她说了许多话。最终约亨单膝跪下,请求她在圣诞节时和自己一起去德国结婚。
尼斯蕾觉得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两个日子,一个是相遇那天,另一个是她答应约亨的求婚的这一天。
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1943年圣诞节的到来,但是约亨却在九月里因飞机失事阵亡。
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去了英灵殿上,将她独自一人搁浅在了这边的人世间。
作者有话要说: 约亨篇到这里就完了。
很快就要到1943了呢,还有一年多就要结束了。
☆、宝贝
一个月后,二中队重新投入战斗。
这一次,变化最大的似乎是温舍。
他的状态让人想起约亨阵亡前那段时间的样子,像是不要命了一样,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了战斗上。
没有人说过他可以飞长机,但是只要一到了天上,他就像不受任何约束一样,往自己想去的方向飞,在自己认为适当的时间发起进攻。那势头让人不得不跟随他而去,成为簇拥他的僚机。
他也开始试着去练习破解阵环的战术,但是就算是他也不能像约亨一样运用自如。即便如此,他还是成了一个支柱型的战斗力。
大家渐渐发现他的体力惊人,他可以比约亨更长时间地待在天上进行飞行和作战,而落地时也没有脸色发白,只是有些喘。
难以想象如果他飞行到极限状态会是几个小时。
他依旧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引人注目,年轻的飞行员依旧有些怕他,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没有人可以指责他不早露锋芒,因为从未有人允许他飞长机,他以前做的是一个僚机分内的事,没有逾越规矩。换句话说,现在的擅自攻击才是违规了。
但是没关系,纽曼大队长显然默许了这一切,可见非洲战场的战况已经紧张到了什么地步。
克丽丝不止一次地要求采访温舍,都被温舍不容置疑地驳回了,不回答任何问题,不给拍照。克丽丝千方百计地想要偷拍,结果温舍每次都躲得飞快,拍出的照片模糊得不成样子,根本就不能用。
她在床上抱着枕头对阿翁打滚让阿翁劝劝温舍,阿翁也只能笑笑:“不可能的,别白费力气了。”
“到底是有多不喜欢拍照啊……”克丽丝颓然地倒在床上,“约亨在的时候就不会这样……”说罢自己把头深深埋进了枕头里,一声不吭。
阿翁看了看克丽丝这个样子,知道克丽丝是哭了。
她悄悄退出房间,帮克丽丝关上了门。
克丽丝和约亨是长期的合作伙伴了,交谈时约亨的幽默风趣也让克丽丝好感大增。最终她在德国的报纸上塑造了约亨马尔科这个人,她使约亨成为国民英雄,受万人敬仰。约亨的辉煌也使克丽丝成了德国记者界数一数二的人物。
从很久以前克丽丝就开始觉得,自己千辛万苦来到沙漠已经并不是为了莱纳斯,而是来与约亨相遇。
本来他们都是小角色,直到后来,他们的名字在国内都有了不一般的意义。
克丽丝是约亨的一部分,约亨也是克丽丝的一部分。他们谁少了谁,都不会是后来的样子。
至于阿翁,她和约亨的交集其实并不多,但是仅有的几次见面都让她很愉快,也很感慨。在阿翁眼里,他比任何人都勇敢、善良、强大、狂放不羁,也比任何人都更孩子气、更容易迷茫和感伤。
连温舍都乐意与他相交,连温舍都因他的离去而心力交瘁,阿翁觉得约亨真的是个不一般的人物,甚至觉得他也多多少少改变了温舍的性格。
约亨的牺牲让阿翁更加担心温舍了,何况现在德国在非洲的形势已经一天不如一天。
十二月里,快到圣诞节的时候,温舍给了阿翁一枚戒指,说:“我们结婚吧。”
当时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场景,阿翁在洗碗,温舍在帮她把湿碗擦干净。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做着事情,突然温舍就擦干了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我们结婚吧。”
阿翁被他吓了一跳,幸好他没有单膝下跪,不然阿翁可能会心里一慌跟着一起跪下去。
“额……”阿翁愣了几秒,第一反应竟是,“为什么?”
温舍也是被她搞得一怔,只回应道:“嗯……圣诞节后我就二十八岁了。”
“额……好像是这样,所以?”
“嗯……而且有家室的飞行员可以在圣诞节时优先休假。”温舍想了想又说,“前两年的休假都排到我了,但是我都让给了瑞因,可名义上休假的还是我,所以我估计今年不太可能让我回去了。我也有很多年没回家了。”
“哦……”阿翁一副很明白地样子点点头,“那好吧。”
其实谁也不傻,阿翁现在可以说是没有户口,又有着犹太血统,战争结束前说要在法律上成为夫妻是不可能的事情。说是结婚,也不过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种约定罢了,对于优先休假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阿翁是明白的,温舍也是明白的,但是既然阿翁慌不择言问了几个“为什么”,温舍也就慌不择言答了几个“因为”。
然后阿翁表示理由合理,于是他们“结婚”了……
但是温舍究竟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结婚了呢?是因为突然看见橱窗里这枚精致的戒指?是因为一起洗碗时的那种稳定感?还是因为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求婚的动力就是稳定生活下的一时冲动,让他觉得可以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战事紧张,但是只要在这里,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忘记许多不开心的事情。
他想要结婚了,也觉得应该结婚了,继续延后也没有任何意义,哪怕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婚姻约定。
但是果然,不论是不是法律上的意义,“结婚”这个单词都有着与众不同的分量。
从温舍给阿翁带上戒指,把她拥抱在怀中开始,一切更加的不一样了。阿翁在温舍怀里立起手指,仔细看着那枚漂亮的戒指,惬意地歪了歪头。
最终温舍还是能够在圣诞节回家了,代价是顶替了瑞因的休假。
瑞因拿一次还两次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