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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认为护军将军实在太过分了。公子无忌不就是晚到一会儿吗?奈何施以
这般重刑。我看,他简直没有把大王放在眼里。过去他当五校大夫的时候,人家就
说他‘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依臣妾之见,大王还是速颁一道赦书,将
公子置之。”
没有听到嬴政发话,如姬抬起头来,猛然一怔:只见嬴政正用异乎寻常的阴沉
悒郁的目光注视着她。这样的目光,她从未见过。她心跳了。
嬴政缓缓把铜觞放在几案上,瘦削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如姬有些茫然。
嬴政把目光从如姬身上收回来,默默地注视着地面。
如姬的眼睛不解地睁大了。
死一般的寂然。
突然,嬴政抬起头来,对站在几案旁的执法吩咐:
“把如姬推出去。”他的两个指头弹了一下,作出杀人的表示。
如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一定是看错了。但在这一瞬间,她那本来
是粉红色的瓜子脸还是刷地变得灰白了,唯有嘴角上还挂着来不及抹去的微笑,不
过已经僵死。
“大王同臣妾在开玩笑吧?”如姬说。她越努力做出平静自然的样子,越不自
然。想笑,却变成一丝苦笑。
嬴政没吱声,也没望她。
见此情形,如姬的心像被尖锥刺了一下,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两个身披重甲的武士大步向如姬走来,把她从苫席上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拎了起
来。直到现在,如姬才明白并非身在梦境。她望着武士那两张冷漠的面孔,心里是
怎样的震惊啊!刚才一切都是好好的,怎么转瞬之间却突起狂澜?她究竟在什么地
方触犯了嬴政,竟招致杀身之祸?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以致于她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
住嬴政。平时这双眼睛是妩媚的,现在在惊恐之下,却是另一种风韵,依旧楚楚动
人。
嬴政望见这双眼睛,心里动了一下,但马上把目光移开,挥手示意武士们快把
如姬推出去。
如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
“大王,为何诛杀无辜?……”
她美丽的眼睛里突然溢满了泪水。
嬴政脸色平静地说:
“寡人刚才已经讲过,今日出游中,谁若再提无忌的事,定诛不赦。你怎不听
寡人的话呢?”
“什么!”如姬哭着说,“臣妾并没听见大王这样说过啊!并没听见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含着万种凄楚,无限悲凉。
“不用多说了,”嬴政说,“寡人历来金口不开,开口不改。这你是知道的。”
如姬眼泪汪汪地说:
“臣妾并不是有意触犯大王,实是不知啊!大王却无罪加诛……”她哽咽着说
不下去。
嬴政身后的几个宫女都不忍目睹这幅惨景,纷纷背过身去。
嬴政用沉沉的目光望着如姬。
“你是责备寡人?……”他说。
“不,”如姬垂头啜泣,“臣妾不敢。臣妾的意思是……”
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轻轻拂了一下袖子:
“休要再说了。”他朝执法瞟了一眼。
“快把她推出去!”执法大声吆喝。
两个武士喝了一声,拖着如姬向台下走去。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望使如姬突然产
生了无法形容的力量。她挣开两个武士的手,扑到嬴政的几案边,望着他,热泪交
流。
“大王啊!”她的声音是那样凄惨,令人闻之心碎,“难道忘了半年来的恩爱,
忘了昨天夜里对巨妾说的话吗?……”忽然胳膊上袭来一阵剧疼,连忙用手捂住。
想起刚才的情景,她哭得更伤心了。
所有在场的人听见这话,都感到全身有一股寒流通过。但嬴政连动都没动一下。
武士们把如姬推走了。她不再求饶,只用一只手捂住面孔,嘤嘤而泣。发髻开
了,插在头上的“五色通草苏花子”掉了,一络柔软的秀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嬴政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面不改色地举起铜觞,用炯炯的
目光扫视四座,说:
“请,满觞!”
所有的人一齐举觞过头,恭肃谨敬地说:
“大王请!”
七
暮色苍茫。巍峨的宫阙上依稀留着一层淡淡的夕照,而下面已经逐渐变黑了,
显露出壮观的剪影。
如姬寝宫前的小院静悄悄的,树枝不动,草儿不摇,连平日葳蕤盛开的花朵也
在凄凉的暮色中耷拉下脑袋,仿佛在叹息着昔日的主人——如姬的悲惨命运。宫女
们在中午就离去了。宫外挂着的一些装饰物诸如灯笼之类的东西也被取走,只剩下
一座寂寂空屋。
嬴政独自默默地伫立在院中,望着昨天他还在里面度过一个良宵的寝官,许久
没动一下。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阴沉,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悒郁。面庞上的皱纹显
得更深更长,仿佛在一天间老了许多。
夜色渐渐变得浓重起来,月儿爬上了树梢,他整整在院中站了一个多时辰,然
后长叹一声,走进寝宫。
这里一切如故,只是美丽的女主人已经命归泉下。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棂中射
进来,满目凄清。忽然,不知为什么,嬴及觉得如姬的一切现在竟那样强烈地、栩
栩如生地在他眼前浮动:她那满含秋水的双眸;她那美丽的面孔;她那丰满的胳膊
……总之,她的一切。但这一切都属于昨天了。
蓦地,一阵强烈的孤独感向他袭来。他举目四瞩,好像才弄清自己正置身于如
此寂静而漆黑的空屋。
他退出屋来。
在院子里,他碰上了第三个儿子子哀,说:
“父王,我就猜你准是到这儿来了,果然不错!”
嬴政低声问:
“何事?”
“李廷尉到处找你。”子哀说。
嬴政望着黑黝黝的寝宫,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
父子俩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子哀忽然问:
“父王,你那样喜欢如姬,干吗非将她处死不可?要是我,一定把她留着。”
“小孩子懂得什么!”嬴政用低沉的声音喝道。“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懂
‘慈母有败子,家严无格虏’的道理吗?身为一国之君,如果说话不算数,何以折
冲百官廷臣与天下百姓?”
儿子低下头不吱声了。
嬴政接着说:
“如姬虽我宠爱,不过为一妾尔!区区一妾,焉能与庙堂之事相比?”
“明白了。”子哀嗫嚅道。
嬴政低着头向外走去,刚走两步突然停住,回过头来问:
“李斯有何事?”
子哀说:
“有两件事。其一,想问问父王如何发落那些为蕲陵制作墓道机弩的工匠;其
二……”
嬴政打断了他问:
“墓道机弩全部造好了?”
“全部造好了。”
嬴政手摸着下巴沉思。
蕲陵是嬴政为父亲庄襄王建造的陵墓,征用十万刑徒和更卒整整干了五年,前
不久才竣工。为了防范盗墓,专门从各地征来万名工匠为墓道制作秘密机弩。嬴政
问:
“李斯有何想法?”
子哀说:
“李廷尉对孩儿说,机弩之秘决不可泄,这些工匠应全数成编,发往渔阳戍边,
永不遣散。”
嬴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
子哀问:
“父王,李廷尉的主意不行吗?”
“不行。”
“那该如何发落他们?”
嬴政道:
“全数封在扩中。”
子哀睁大眼睛:
“封在扩中?”
“嗯,”嬴政说,声音很平静,“发往渔阳戍边,能担保一个不跑?遣军看守,
所需人马多少?只有让他们呆在扩中,万无一失,一了百了。”
子哀还想说什么,嬴政一挥手阻止了他,问:
“第二件呢?”
子哀说:
“王老将军从邯郸派人来了。”
嬴政不觉惊了一下,问:
“王剪又派人来了?可是战事吃紧?”
“不,父王这回没猜对。”子哀笑着说,“王老将军已经把邯郸攻下来了,赵
王迁被生擒。他现在正率大军向燕地进发,前锋已达易水了。”
“唔。”嬴政淡淡地说,“走吧。”
皓月当空。父子俩在宫中的甬道中走着。嬴政没有再说话,但他已经把心思转
到对燕国的战事上来了。灭赵之后立即乘胜进军燕地,这是王翦离开咸京前同他一
起商定的战略,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迅速。但他又想,虽然王翦能征善战,谋略超
人,但秦军孤师远悬,攻下赵地后又没有及时休整,对燕国一战是否有把握?想到
这些,他加快了脚步。
忽然,嬴政的眼前浮现出太子丹那张倔强的面孔。他想起燕太子丹离开秦国前
对他说的那句话:
“秦可以吞并齐、楚和三晋,独不能狗燕!”
嬴政在心里说:
“太子丹,倒要看看你怎样抵挡寡人的虎贲三军!”
这时,梆正敲过三更;月光下,秦宫如染轻霜,一片寂静,万籁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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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不知心里事
作者:周克芹
把汗湿的灰布衣服脱了,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新的,绷得紧紧的,
怪不舒服。她扣完最后一个扣子跨出小屋。
堂屋里新装的电灯雪亮。三妹放下饭碗,惊叫了:“姐姐好漂亮哟!”
嫂嫂正好收拾碗筷,可她在一瞥之间就发觉一个问题,忙说:“容儿穿上白的
不好,脸皮子越发的显得黑了呢!”
容儿淡淡的一笑:“是么?”她扯了扯衣服的下摆,故意挺起胸脯来。
三妹又嘻嘻地笑了,羡慕的目光盯着姐姐。
母亲蹲在门口切猪草,抬起头来看,不由皱了眉。问道:“又上哪儿去?”
“出去。”容儿这样说。
“出去干啥子?”母亲站起来了,手上拿着菜刀,直挺挺站在门当头,“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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