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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就一张油盐不进的画皮。
不过,既然他这么自信,还是表扬一下——子敬之言甚善。
看见他高兴的样子,也不错,那么子敬,不若为我奏上一曲,雁飞鸣吧……
鲁肃窘窘去拿琴,周瑜仰面,自己也不知道望着什么,但听见飘忽的琴声响起,赫然身在梦境——多年前那座高台,历历在目地回到跟前。那一日风和日丽,暖阳如被,那一日春风得意马蹄疾,小乔初嫁,少年将军银甲长铗。
猛然从半山腰窜出几声琴鸣。
抬眼望去树林阴翳里,隐隐然一座亭角。
檐上挂着轻纱,风撩动几丝音韵,天上人间。
那曲调浑然天成,可是——仿佛总有些什么纰漏,细细揣摩,如见雁飞鸣于天际,高远寥落,疾风拂面高处不胜寒,恍如只应天上有。
但这云层之上,音调却凝滞下来,闷闷的,不如刚升空时的清越动人。
果然,这调子从头到尾从开始到现在都是错的——错错错错得离谱——弹琴之人将宫调羽调翻了个个儿,以至于一到高处,音色就不如宫调高亢铮铮落地有声。
不由将嘴角微微上扬成嘲讽的姿态,这人真是大错特错,亏得他还在周郎面前献丑。
骄傲无声滋长开来——淡然道此曲有误,本应是宫调,误作羽,还能成曲么?
可是忽然想看看是谁将曲子错弹,还能如此动人心魄——勒马向前,马蹄声近,曲调蓦地就断了,像是风筝被刮断了线,倏忽无踪无影。隐约见到一个人影正从亭子里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一阵风吹过,亭上挂的纱幔掀起,那人一袭月白长衫,恰恰回眸。
零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面孔,只现出两只眼,微微眯着的眼,满含的都是笑意,不知道是在笑什么。可是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讥诮,虽然那笑容是温润如玉。墨黑的发丝覆盖住的肌肤白得像一匹细绢,泛出象牙般的品色光泽,他只一回头,便匆匆离去。
手中的丝疆陷入肉里——不知为何总觉得钻入了一个圈套。
那双眼细长扬起,长眉入鬓,再配上笑意,不知怎地,总让人想起——一只狐狸。
环顾四周,荒山野岭,难不成真的遇上了妖孽?
可妖孽怎可能弹出这样的曲调——眼前的人影只一闪而过,但是依身形可以知道,只不过是一个少年,很年轻很年轻,年轻得周瑜都有些嫉妒了。
这么年少就能奏出如此曼妙的琴声,待他长成,岂不是一个可怕的男人。
强压住心底升腾的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下马,走进亭内。
亭里有一张琴,上好的桐木,上好的丝弦,上好的纹理花饰,连包裹琴身的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好绸缎,层层叠叠绣出流云图案的边,中间是大朵大朵的各色牡丹,入手软滑如握柔荑。后面放着一只白色的蒲团,中间浅浅凹陷下去——还带着那个少年的体温。
琴案上静静躺着一坛酒,酒香四溢,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碧玉般卧在杯底。
江南名酿——竹叶青。
一饮而尽,醺醺然的酒意涌上来,果然是好酒。
伸手拨弄琴弦,宫——商——角——徵——羽——
风细细拂弄着薄纱,这日头仿佛也醉了。
鲁肃一曲终了,余韵袅袅,可是总少了些那少年的灵动——他现在何处,若是亦投身于乱世,岂不是劲敌一名?最后一个音盘旋在卧榻之上,周瑜觉得前胸的箭疮又隐隐泛滥起痛楚,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回头看看鲁肃讪讪的面色,生生将一口鲜血咽了回去。
曲有误 9~end
一缕清烟顺着曲致的窗棂蔓延出去,诸葛亮抖抖袖子,望着面前燃着的博山炉,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窗外有雁飞鸣而过。
刘备坐在屋内,正对着一局残棋发楞。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孔明总是能不动声色地输给他一个半子,次次如此,恭谦得让刘备无比自卑。
军师——不若再下一盘?反正闲来无事,下棋消遣,同孔明下棋虽然没什么大意思,因为他能把你想走的后十步都算计得一清二楚,甚至比自己都要清楚很多。但是毕竟对着他,面如冠玉,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孔明摇摇头,主公,收拾棋局罢。
为何?
因为,马上有客要到了。
刘备刚刚把黑子收尽,就有传报——东吴鲁肃到访。
他怀疑地蹭到窗前,从屋子里望出去,只能望见后花园而已,一蓬野花开得正旺。
可是——刚才他还以为孔明能望见城门,不然他怎知道鲁肃要来了。
而且他还说,鲁肃肯定是为了这屋子该谁来住。
在刘备还在苦恼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当口,孔明已经三言两语把鲁肃说得心服口服,这荆州本是刘表的,刘表死了就是他儿子刘琦的,刘备是刘琦的叔父,理所当然要替他打点了。
鲁肃看刘琦一副明天就要死的神色,深信不疑。
而且诸葛亮还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刘琦死了,这荆州当然是要还给孙权的,说话的时候挥了挥衣袖,端的是一切凡尘俗事置之度外的世外高人模样。
理所当然,鲁肃就相信了孔明。
看着鲁肃心满意足地离去,诸葛亮斜倚廊柱,手中把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不知道他回去之后周瑜要气成什么样子呢——想想都觉得有趣,那个男人平日趾高气扬从不把人放在眼里,他就是要让他尝尝尘埃落尽的滋味。
让他知道,若是将宫调弹成羽调,也能成就一支妙曲的。
那箭疮,不知好得怎样了呢?
周瑜当然是料到了的。
鲁肃还自鸣得意地说孔明答应刘琦一死就交还荆州,重点强调——我们约好了。
气得简直就是要笑出声来,真真是天真烂漫的子敬啊,连诸葛亮那只老奸巨猾的狐狸的话也照单全收,刘琦就算病得一命呜呼了,他也能找出千般理由不还荆州的。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没有信誉可言的家伙。
他除了白天黑夜搜肚刮肠地想怎么算计人家的东西,就不会做些正经事,他拿走了的城,怎可能说还就还的。暗骂鲁肃是个天字一号的笨角,但是脸上还是和颜悦色说子敬真是辛苦了。
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孙权的使者到了。
周瑜并不喜欢孙权这个男人,形容古怪就算了,满脑子胡思乱想,一点也没有尔兄的风度雅量,一双绿荧荧的眼珠子总是到处乱看,似乎想把人衣服剥了仔仔细细看一遍——这次他打合肥不得,就命他班师,总是坏了他的算盘。
不由得就怀念起孙策在的时候,那些弹剑饮酒的月夜。
还是得回柴桑,不愿见孙权,就在家养病,什么合肥,让陈泰去打吧。
一处箭伤,也乐得省了很多麻烦。
唯一的烦恼就是,不断地从鲁肃那儿听说刘备,不,孔明的动静,听说他先攻下了零陵,再让赵云取了桂阳,张飞拿下武陵,都只用了三千军马。
胃口大得惊人,又要关羽取长沙。
俨然是要攻城略地,俨然是要与东吴曹操分庭抗礼,俨然是拥兵自重,不肯还荆州的模样。
心情不好,伤口恢复得总是慢一些。
直到有一天鲁肃说,刘琦死了,脸上很开心的样子,他说你看你看孔明上次答应要还我们荆州,这下总要还了吧。
周瑜躺在床上闷哼一下,恐怕难。
他诸葛亮的狡诈普天皆知,只有鲁肃一个人不知道。
还自告奋勇地去找刘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鲁肃信心满满的样子,他也不好打击,淡淡道,子敬一路当心——他认识孔明那么久了,难道还没看出什么天理良心什么风俗习惯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么,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人就是他诸葛亮,偏偏他还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世界上所有的歪点子邪道理到了他口中,就成了圣人之言。
和孔明正面交锋的时候又来了。
这一次,总要让他栽下马。
他的伤已经无妨,每日在庭院里散步奏琴,可小乔总是说他的琴声中有血光。
这女子聪慧不可方物,他只得安慰她说,那是为夫伤未痊愈之故。
《雁飞鸣》一曲,再也没有听见过奏得像那个白衣少年般优游于天地的纵横意气——他周郎也不能不承认,自己也不行。
鲁肃要来给刘琦吊丧,真真有趣,诸葛亮对刘备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天花乱坠。刘备疑惑,他不是为了荆州而来么,怎生答对?
这般如此,如此这般交代一番。鲁肃这个人向来老实可欺,偏偏周郎天生骄傲到死,自然是不肯自己来讨债的。
主公,请与亮同出城迎接贵客。
设宴款待,刘备开始装傻充愣像是侄儿死了哭出毛病,只字不提什么荆州的事。
鲁肃咳咳数声,他眼皮也不抬一下。
瞅着诸葛亮淡定的样子,刘备心里底气十足,鲁肃却忐忑不安。
谁像债主——谁像欠债的人?
酒宴上谁也不说话,鲁肃只好硬着头皮说,玄德公曾应允刘琦公子不在便交还荆州,今公子已去世,不知几时可以交割?
可是刘备充耳不闻,频频举杯,公且饮酒。
公且饮酒。
喝了数杯还要再喝鲁肃怕自己喝醉就忘记了使命,就厚着脸皮继续追问。盯着刘备无神的眼睛,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鲁肃知道他其实也没想什么,大概就是在回忆自己来之前孔明教他说的那些话吧。
诸葛亮却生起气来。
把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还泼出了许多酒,滴滴答答顺着红木的凹槽淌下来,他抓起桌面上的羽扇,指着鲁肃的面孔,脸色微微发青——子敬好不通理!
吓了一跳,诸葛亮原来也会生气,看他平日笑嘻嘻的样子,原来生气起来也是山雨满楼,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几丝寒光。鲁肃不敢直视孔明的脸,因为发现他跟周瑜竟然惊人的相似,发怒的时候满面夸张的精致,但不同的是孔明的眉略略沉,以至于这表情看起来还有几分和悦,不似周郎从里到外散发着寒气,直冻得人牙齿都打架。
他忽然又笑起来——这个人的喜怒无常比都督还要……鲁肃一愣,自己怎么总是拿他与周瑜比较。
孔明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子敬,我来给你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