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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当你牲口嚼草料呢!”
“吃就得呗还……”
“吃东西的时候不能张着嘴!”
“嗯……”占波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嚼。
下午五点多,这堆拉练的才回了村,占波帮着罗宣廷背着被子,走在前边儿,“看着点儿啊,这有个坑……”
“知道,当我瞎子啊!”
“…………”
“哼!”
到了家门口,占波把被子给了罗宣廷,他俩家住对门儿,原来罗家是地主的时候,住上房,现在一打倒,给他们当佃户的占家住了上房,把罗家给挤到对面的土坯房里去了。
“你等会儿,我给你拿个馍……”
“稀罕!”罗宣廷接过被子就走。
“啥?”
“留着你自个儿吃吧!”
“别呀!快过年了,蒸了锅馍,一年才吃几回啊!你等着,我给你拿几个……”
“别!让你爸妈说,我走了!”罗宣廷转身推开自己家的院门儿,咣当一声儿,宣告自己回家了。
晚上,罗家饭桌上就仨人,罗家老爷子,老太太,加上长孙罗宣廷。罗家原来一共三个儿子,一个土改的时候给斗了,死了;一个五几年过不下去,闯了关东了,还有个小儿子,罗宣廷他爸,在村里当老师,被革了命了。原来兴旺的一家子如今就剩下这仨人了。
罗宣廷孝顺的把高粱饼子掰成小块儿给爷爷奶奶泡到高粱米粥里,自己掰了半块饼默默地吃着。
原来庄稼院里的大户,死规矩一大堆,“食不语”也是其中一条。
饭后,罗宣廷自己到下房里收拾碗筷,机械似的重复劳动。冬天里农村干冷干冷的,灶上早就凉了,罗宣廷的手泡在刚从冻了冰的瓮里打上来的水里,都不想伸直。
收拾好了,罗宣廷依旧沉默着往正房走,刚掀开门帘儿,就听屋里奶奶他叹了口气:“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唉!就剩下个底儿了,连高粱都不够吃的,可怎么过年啊!”
罗宣廷缓缓放下门帘,下定决心,以后每顿饭只吃四分之一个饼子。
年二十九了,罗宣廷忙着扫院子,虽说院子里干净的没啥扫的,可是过年,总得扫扫吧。
土墙已经破得不成样儿了,高高矮矮的,风一吹就吹起一层土。混在破土坯里有个粗布的包,罗宣廷认得,是占波上学时候每天带干粮的那个,捡起来,沉甸甸的,是一袋子混着棒子面(玉米面)和杂面(绿豆面)的馍。
罗老爷子吧嗒吧嗒的抽着烟袋锅子,看着桌上的那带子干粮,沉默了半天了。
罗老太太坐在一边儿炕上光盯着自己的小脚看。
罗宣廷站在下首,盯着地面。
“送回去。”老爷子发话了,“给占波,让他放回去,别害了他。”
“嗯,”罗宣廷低低的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抬起头来,“爷爷,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当地主的时候从来没克扣过佃户什么,他们现在反过来要这样!连口高粱面都不给足了!”
“唉!”老爷子挥了挥烟袋,烟袋里的烟也跟着漂了个弧线,“说那个都没用……”
“农村啊!活着全靠着个低!”老太太也叹道,“想当年,咱家有良田九十五亩……”
“我以后决不在农村待着!”
“小儿!长大了,想去哪儿去哪儿吧!小子不能恋家,走出去,离开这儿……在这儿,你永远都是地主老财的孙子……”
占波托着罗宣廷给他的袋子,还是那么沉,有点急,“你怎么……你怎么……唉!”
“拿回去,别给你爸妈知道。”
“知道咋了?他们知道咋了?大过年的还饿死人啊!”
罗宣廷看了占波一眼,他鼻子上全是汗珠子,急的。
“你要真的为我好,就拿回去!”
“那你家这年咋过?”
罗宣廷想了想今天早上看过的米缸,狠了狠心,“你要真想帮我,就去挖一瓢高粱面来!”
年三十晚上,罗家点了盏豆油灯,现在想各房里掌个灯都不可能了,就在饭桌边上的炕洞里点着。桌上摆了三碗饭。
“细瓷碗儿,檀木筷儿,再配上在这高粱米粥,还真像我小时候喝的紫米八宝粥。”老太太盘着腿,“小儿啊!以后离开这儿啊!要长出息!”
初一早上,罗宣廷起来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
“来,来,起来!”老太太拉起孙子,往孙子手里放了几块银元,“拿着个压岁钱儿吧!”
“奶奶!咱家怎么还有这个?!”
“唉!院子里埋的,当年防土匪……”
“这能花吗?”
“花个啥啊!自己留着吧!现在可不兴花这个了,咱家啥也没有,过年给个这个,别给别人知道,要不然又是个罪儿!以后留着给我孙媳妇打个银镯子…………”
时光流过、留过 中
年三十晚上,罗家点了盏豆油灯,现在想在房里掌个灯都不可能了,就在饭桌边儿上的炕洞里(挖在土坯墙上的一种方窟窿)。桌上摆了三碗饭。
“细瓷碗儿,檀木筷儿,再加上咱这高粱米粥,还真像我小时候喝的那紫米八宝粥。”老太太盘着腿,“小儿啊!(小子的简称,儿子,男孩儿的意思)以后离开这儿啊!要长出息!”
初一早上,罗宣廷起来给爷爷奶奶拜年磕头。
“来,来,起来!”老太太拉起孙子,往孙子手里放了几块银元,“拿着个压岁钱儿吧!”
“奶奶!咱家怎么还有这个!”
“唉!院子里埋的,当年防土匪……”
“这能花吗?”
“花个啥呀!自己留着吧!现在可不兴花这个了,咱家啥也没有,过年给个这个,别给别人了,要不然抓着又是个罪儿!”
菜都已经上齐了,罗蔷是个食儿刁的(意识的挑食的),吃了两口菜,就光吃那羊肉串儿了。新疆的饭店都有小舞台,漂亮的新疆姑娘们都兴高采烈的跳着舞,罗蔷完全被那边热闹的吸引过去了。
罗宣廷喝着那种四度的新疆葡萄酒,眯了下眼:“那几块银元你还留着呢吗?”
“留着呢!”占波伸手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最下面缀着一块银元,还是孙中山头像呢!
“现在也就你有了。”
“你们的呢?”
“换了。”
“换了?”
“嗯,你都当工农兵学员给推荐走了……第二年不就恢复高考了吗?考完了,凑路费,就把家里的给换了五十块,不,四十九块,有一块毛了边了,银行要折价,我就没舍得,给带回去了,后来上学陆陆续续的都给换了。”
“唉!那时候家里是真穷啊!”
“你叫什么穷?大队长儿子!你干一上午两分工,我就得一分。”
“那,那。”占波红了脸,木呆呆的,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是因为你老去玉米垛里睡觉……”
“废话!他们又不知道我睡觉!我那活儿不都干完了也给一分工!”
“那……那都是我干的……”占波实在不会说,“小蔷,你给评评理,你爸那时候光跑玉米垛上睡觉去,他的活儿都是我干,他得一分工还说我……”
“不是!是同样的长宽,那地啊!收庄稼,他那块收完了就是两分工,我那块收完了就是一分工,这合理么?”
“不合理啊?谁让你是地主老财的孙子啊!”罗蔷想都没想。当年她第一次回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背地里说过“这就是罗地主他们家曾孙女儿,他孙子不生二胎了,愣是差点把老地主给气背过气去!”对于地主老财这个身份,她可也记得清楚。
“我们俩同时在公社里干,我是会计,他是办事员,他被推荐上了大学了,就不推荐我!”
“那还不是因为你和我妈早恋!”罗蔷这会可是一点也不给面子。
“我那时候可也老大不小的了!”
“可我妈不才十八!”
“不提这个,不提这个。”罗宣廷瞄了一眼占波,叉开话题,“反正要不然我们就是一届的!”
“一届的好啊!一届的一块儿分沙漠里!看你们谁有糖吃。”罗蔷一针见血的指出要害。
占波从小就爱吃甜的,小时候就撅不长穗的高粱杆儿,糖份多,通常孩子们都叫它甜棒,每次都斜着咬,吃吃就烂嘴角子。所以他经常烂着两边的嘴角,又黑又亮的皮肤上,烂着俩暗红的嘴角,特别像年画里的哼哈二将。
其实说占波爱干农活儿八成也是有这个原因的,这样可以经常到地里把不长穗的高粱清出来嚼,既干了农活儿,又乐了自己。
占波其实也从没忘过给罗宣廷留过,可是罗宣廷嫌吃着难看,从来没吃过。
上了大学,学校里虽然也有地,但是远不如农村多,再加上有校工,占波还要上课不能天天去,所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特别缺糖。说着也奇怪,占波一缺糖也烂嘴角,这让比他晚一年去科大的罗宣廷看着很不爽。罗宣廷自己在乡卫生院干过,就叫占波让他装病,去医务室混点葡萄糖来。占波这傻子,行骗几乎从来没有成功过,为了混到葡萄糖,占波宿舍和罗宣廷宿舍的人都经常去帮占波装病。
又一次都放假了,寒假,大家都回家了,罗宣廷和占波的火车晚一天,由于冬天回去也没什么甜的植物可以解馋,于是占波这老实巴交的孩子也想去骗一回葡萄糖。
罗宣廷因为装病次数太多,已经被列为黑名单,所以只好靠占波亲自上阵。
“你嘴里含一口热水,一会她让你测体温你就放嘴里,准超四十度,然后她肯定给你开葡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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