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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过自问没有做什么令她起疑的举动,每当她言语试探,也总能小心避过,不伤了沉水的面子,可是每天都这样小心翼翼地,好似提着脑袋过日子,他还是不太喜欢的。
或许应该去找当事人谈谈?君无过走在湖边的石板小路上,认真地思考着这么做的可行性。
沉水说了那么多,其实无外乎是怀疑他接连嫁祸乐非笙和寻点幽,可又没有证据,只能从他身上找突破点,对此,君无过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本以为两个新来的脾气都不好,少惹为妙,现看来还是不能这样。
乐非笙是个一点就爆的火炭,而寻点幽与他相反,冷得能让身周三尺,权衡一番,还是后者比较容易沟通,起码不会吵起来。于是君无过慢慢踱着步,朝画苑走去。
天逍搬走以后的画苑比从前更加冷清,内务府虽派了丫鬟内侍来伺候,可君无过走进院子里,却一个也没见着,前院里满地枯枝落叶,和荒废了差不多,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
“有人吗?”君无过站在门外问了声。
回答他的是寒风吹卷枯叶的沙沙响。
等了一阵不见回音,君无过有些遗憾地刚打算离开,身后突然传来咣啷的一声,像是有东西打翻了,他犹豫了下,还是折返身冲进了画苑。
内堂中的景象让君无过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桌上床上柜子上,到处都是扯得乱七八糟的画轴,地上扔着一团团废弃的画纸,正对着水榭的门也敞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满地纸滚,水榭前放着一方画案,镇纸下素白的宣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案前翻倒的墨砚大概就是刚才那声响的源头。
画苑的主人歪倒在床脚,两手抓着自己的咽喉,大张着嘴却像是无法顺畅呼吸似的,气息急促,带出一阵阵哭一般的哀鸣,表情痛苦,好像随时会窒息而死。
寻点幽一只手朝他伸出,手背上青筋暴起,五指发抖,眼神更怨毒得恨不得吃了他一般,君无过以为他中了什么毒,下意识就往后退想要逃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可不能再惹上麻烦了。
“药……”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人终于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药?君无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多宝格上放着一个紫色的瓷瓶,应该就是他要的东西。
如果不是中毒而是发病,自己就决不能坐视不理,否则过后人死了也倒罢了,万一活着,告自己见死不救,更甚者,诬陷自己害他发病,岂不是更糟?君无过当机立断,抓了瓷瓶大步冲过去。
寻点幽被扶起来时,全身都已接近痉挛,君无过不得不用手掰开他的嘴,然后将瓷瓶里的药水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过程中寻点幽被呛得剧烈咳嗽,药水险些喷到他脸上,但万幸,喝下药水后,寻点幽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僵硬的身体也瘫软下来,整个人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般,有气无力地喘着。
“你时常发病?身边怎么也没人伺候。”君无过见他没事了,才感到自己冒了一背的冷汗。
寻点幽还不能说话,但手脚已经能动,于是自己扶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然后倒在了凌乱的被褥上,闭着眼调息。
君无过将空了的瓷瓶凑到鼻下嗅了嗅,略带刺激性的气味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随后放在桌上,抽手时无意间碰到一幅半搁在桌边的画卷,“啪嗒”一声滑落下地,连忙伸手捞起,这才注意到画轴上的内容。
那是一幅写意的仕女图,只有一个窈窕的背影,青丝绾成朝云近香髻,斜插着一支细细的步摇,虽是素净的墨色,却依然诠释出了出袍服的华美与艳丽,画中人裸露着纤细的脖颈与盈手可握的香肩,让君无过立即认出了这是谁。
“别碰我的东西。”对于及时喂药挽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寻点幽没有表现出半分感激,撑着身子坐起来时见他捧着画轴在看,当即毫不客气地道。
君无过闻言笑了出来,动手将画轴卷起,一边息事宁人道:“寻公子妙手丹青,举世罕有,笔下佳人栩栩如生,令人爱不释手,怎忍心胡乱扔着?”
寻点幽冷哼一声,勉力扶着床侧站起身,踉跄几步,栽到他跟前,劈手夺下了画轴。
“我的东西,是好是坏,愿意如何处置,轮不到你来多嘴。”他连站也站不稳,语气却凶狠非常,抢过了画轴以后双手用力撕扯,“哧啦”几声后,窈窕佳人便粉身碎骨,只剩一地碎纸片。
君无过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你早已不是王爷,没有人撑腰,也无法呼风唤雨,望梅止渴不过是权宜之计,你还指望这样一辈子不成。”
“哈哈哈!”寻点幽仰头大笑起来,可惜没笑几声,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整个人扑倒在圆桌上,撞倒了空瓷瓶,滚落到地上,也摔成了碎片。
“你这又是何苦。”看着他这幅模样,君无过倒生出几分同情心,叹着气劝了一声。
寻点幽伏在桌上猛咳了一阵,简直像要把肺也给咳出来,听得人心惊胆寒,可等他缓过气儿来,仍然是那不领情、甚至有点不识好歹的口吻:“猫哭耗子假慈悲。”
君无过一连碰了几个钉子,知道是没法和他好好说话了,但既然是为修好而来,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就回去,画苑的下人都不在,屋子里乱成一团,他略一想,便弯腰开始收拾,将那扔了满地的废纸捡进竹篓,画轴一幅幅卷起放入锦盒。寻点幽双手撑着桌面,呼吸仍带着些喘,冷脸看他里外收拣,甚至将地上的墨汁颜料也擦了个干净。
如何讨好一个脾性古怪的人,早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君无过深谙此道,他只做不说,随着内堂里逐渐整洁起来,寻点幽看他的眼神也不再那么敌意,这名病弱又孤苦无依的亡国俘虏安静地坐在圆桌边,几番欲言又止,君无过只当看不见,待收拾干净了,外头的天也全黑了。
忽地一阵大风从湖上吹来,裹挟着一张未完成的画脱离了镇纸飘进来,落在刚擦去了墨渍、水迹未干的地上。
那是一名少女倚着栏杆在喂鱼的画面,灵动的线条将她的纤纤玉指描绘得如有生命,几条鲤鱼争相跃出水面,去抢食她抛出的鱼食。
地上的水迅速将半干的墨线晕开,君无过端着水盆,许久也挪不动脚步。
画中的少女虽是侧脸,却无五官,是因为太远了看不清她的表情,抑或因为太久不见已忘了她的相貌?
“只会坐着等的人,没有嫉妒的权力。”临走时,君无过云淡风轻地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而寻点幽只是用双手撑着额头,瘦骨嶙峋的背微微发抖,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062、冬宴
冬至。
忙完了一天的政务,玉寰舒将众人召集到了游鸿殿,口头上是说旧的一年快要过去了,宫里也该小聚一番,但从受邀的名单中不难看出,女帝其实是另有目的。
偏殿暖心堂中,龙椅后方置了一座绣着牡丹与孔雀的大屏风,两旁则一字列开各三席,左侧依次是玉止霜、龙涯、天逍,右侧依次是寻点幽、君无过、乐非笙,可以说碧落宫中稍有些分量的男人,已经全部到场。
宴会的主人还未到,客人们虽然彼此都很熟了,却也不敢贸然开口【纵横】交谈,只偶尔交换个眼神,试探对方所料和自己是否一样。
“陛下驾到!”
六人立刻起身迎接:“吾皇万岁!”唯有玉止霜脸上带了那么几分不情愿,眼角偷偷向玉寰舒身后瞟去,没见到沉水,一张小脸表情更是难看起来。
玉寰舒身披紫黑龙袍,大步走上台阶,在龙椅上坐下,右手一拂:“免礼,赐坐。”
众人谢恩落座,屏风后却又传来了珠玉环佩的玲玲之声,伴随着丫鬟小声的提醒,冬至之宴真正的主角这才算登场。
沉水今儿一大早就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又是沐浴净身,又是梳妆打扮,玉寰舒怕她楼里人手不够用,又调了四个丫鬟过来临时帮手,一整天地她就被八个丫鬟推来搡去,脸上胭脂抹了又抹,头上发簪换了又换,含风和含霁还为腰带和项链如何搭配吵了一架,真真是鸡飞狗跳,片刻不得安宁。
尽管被吵得头疼,沉水也只能任她们摆布,因为这个重要的日子早晚是要来的。
含光安顿好了沉水,绕到屏风前对玉寰舒附耳几句,然后就告退了,瞅见这个小动作,玉止霜不满地嚷嚷起来:“姐姐为什么要躲在后面,我要和姐姐坐一处!”
“止霜,别胡闹,”玉寰舒训了一句,接着目光依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似乎有些挑剔,又一笑带过,和气地道,“一年眼看就要过去,有些话也是很早就想对大家说了,只是这一年中琐事太多,一直抽不出空来,恰好今天是冬至,就召集大家在一起小酌几杯,闲聊几句,放在寻常人家,这就是一顿团圆饭而已,所以大家不必拘束,一会儿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席间只有寥寥两三个声音回应,谦了几声不敢,沉水坐在屏风后,看不到也能想象得出,对于娘的这番缓和气氛的话,在座的有一半其实根本不会买账,就拿寻点幽来说,他居然肯来,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了,再指望他和颜悦色地说点什么,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沉水既期待,又害怕,手指绕着腰坠下的流苏,几乎给扯碎了,身旁的含月还当她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手帕攥在手里揉得皱巴巴,却还小声地安慰她:“别紧张,公主。”真让她不知该哭该笑。
唉,她可是从早上起来就饿到现在,中途偷偷吃了几块糕点还被含光给数落了,叫她重新去漱口。碧落之神在上!及笄头一日没有规定不许吃东西吧?饿得睡不着,明天脸色该有多难看?
沉水精神萎靡地怏在椅子里,若不是脸上化了浓妆,定能看出已经饿得面有菜色。
屏风那端宴会已经开始,气氛并不那么和乐融融,不过沉水知道有君无过在,至少不会冷场,玉寰舒问起话来,总会有人回答。
但令她稍有些意外的是,向来聒噪的天逍从头至尾没有吭过一声,倒是乐非笙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不但表现得从容得体,甚至当众即兴演奏了一曲大雅之乐国风,他本就擅丝竹,在这一半人冷嘴冷脸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