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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基歇尔(1602…1680 ),德国科学家。译者注
② 波罗的海北部海湾,西岸为瑞典,东岸为芬兰。译者注
“我们把小船停在离这儿五海里的岸边,遇上好天气,就趁着那15 分钟的平潮,驶过海峡,在奥特霍尔姆岛或桑德弗莱森岛附近海潮不那么凶猛的地方抛下锚。我们在那儿打鱼,直到平潮再次出现,然后起锚返航。只有来回都有横向风的时候我们才出海,也就是说,我们看出横向风不会在我们返航时停下来,我们才出海。我们对风的判断很少出错误。六年当中,有两回我们不得不因为无风而在海上抛锚,等上一个通宵,这种风平浪静在这一带是极为少见的。还有一回,我们刚一到达渔场就刮起了大风,海峡里波浪涛天,可怕极了,我们被困了一个星期,差点饿死。大旋涡使我们的船飞快旋转,我们本会被驱赶到大洋上去,幸亏遇上了一个横流。横流把我们带到了避风的弗利曼岛,凭着好运气,我们在那儿抛下了锚。
“我们在海峡中遇到的困难,我连二十分之一都无法告诉你。即使是好天气,这儿也是个危险的地方,但是我们却常常迎着危险,勉勉强强平安地渡过海峡。不过有很多次,我们刚一回来,海潮就追上来了,这时候我的心真是提到了嗓子眼儿。还有的时候,一开始风并不像我们预料得那么足,船行驶得远不如我们希望得那么快,而海流却把船弄得不听航手的使唤。我大哥有个18 岁的儿子,我也有两个健壮的儿子。让他们打扫打扫甲板、捕捕鱼什么的,本是可以作我们的得力帮手的。但是尽管我们自己常冒生命危险去闯海峡,却不忍心让儿子们也跟着一起去冒险,因为那确实是太危险了。
“我要讲给你的这件事离现在快三年了,再有几天就三年了。那是18××年7月10 日,这一带的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因为那天刮起了其猛无比的台风。然而,那天的整个上午和下午,只是清风徐徐,阳光也十分明媚,所以我们这些老渔民都没预料到天气会发生变化。
“下午两点来钟,我们三兄弟驾船驶到群岛附近。那天的收获非常大,很快船上就装满了鱼。7 点钟的时候,我们起锚返航,想趁着8 点钟的平潮渡过海峡。
“启航时一阵新起的风吹着我们的右舷,有好一会儿,船乘风破浪,我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什么危险,因为当时没有半点危险的迹象。忽然,一阵从黑尔塞根峰刮来的风使我们大吃一惊,这阵风不同寻常,我们以前从没碰上过这样的风,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也说不好为什么不对劲。我们顶风前进,但是由于海潮,船几乎无法前行。我正想提议掉头回锚地,这时往船尾一看,忽然发现后方的水平面上笼罩着一片黄色的云彩,它以极为惊人的速度迅速向上升起。
“与此同时,顶头风忽然住了,我们的船停了下来,随波漂流。然而,这种状况只持续了一会儿,甚至没容得我们考虑怎么应付。还不到一分钟,风暴便向我们袭来,不到两分钟,天空便全部阴下来。由于黑云压顶,由于飞溅的浪花,四下里变得一片漆黑,我们船上的人彼此谁都看不见谁了。
“这种台风的可怕程度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挪威最老的水手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我们在起风之前赶紧放下了船帆,但是第一阵风刮来时,两根桅杆就像被锯过似的,嗖地一下飞过甲板。当时我弟弟正在捆绑主桅,他也跟着桅杆一起飞走了。
“我们的船就像是水中的一根极轻极轻的羽毛。船的甲板非常平,只是船头附近有一个舱房,每逢横渡海峡时,为了防止波浪涌进,我们总是将舱口封住。如果这一回我们没封舱口的话,船就会沉下去,因为有好几回整条船都沉浸在波浪里。我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躲过毁灭的,因为我根本没机会看他。我刚一松开手里扯着的前帆,就扑倒在甲板上,两脚紧蹬船头窄窄的舷帮,双手紧抓着前桅基部的带环螺栓。我这样做完全是出于本能。这时我已经顾不上多想了,但我的作法在当时无疑是最正确的方式了。
“我说过,有好几回我们完全被水淹没,这时候我就屏住气,拼命抓住铁环。实在憋不住气的时候,我就跪起来,双手仍紧抓着铁环,把头露出水面。我们的小船猛力挣扎着,像一条奋力钻出水的狗一样,从海里钻出来一会儿。我努力摆脱开自己那种快要失去知觉的麻痹感,尽力去判断该怎么办。
我忽然觉得有人抓住我的胳膊。原来是哥哥。我高兴得心直跳,因为他仍在船上。但是接下去,我的高兴马上又变成了恐惧,因为他把嘴贴到我耳朵上高声喊道:‘莫斯克海峡!’“谁也想象不出我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浑身发抖,就像是得了症疾般地激烈地打摆子。我完全明白他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现在风正把我们吹向海峡的旋涡,我们没救了!
“要知道,横渡海峡时,我们总是在大旋涡北边好远的地方行船,即使是最风平浪静的日子口也不敢掉以轻心。返航的时候也总是先耐心地等待、观察,直到平潮才开船。而现在我们却在这样的大台风中,直奔大旋涡而去!
我想到:我们肯定会在平潮到来之际到达那里——这样我们就有几分希望了。然而转眼间我就开始骂自己了,骂自己竟然这么蠢,竟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希望。我非常清楚,我们就要完蛋了,即使我们的小船是一条巨轮也一样逃不脱厄运。
“其实这时第一阵大风暴正在进行中,也许是因为我们跑在风暴前面,所以没怎么感觉到它。然而,那刚才被风吹成低谷、向前涌流的大海,现在却隆起了高山似的浪头。踩着这样的浪头简直可以登天。周围仍旧一片漆黑,但是忽然间,头顶正上方天空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片圆形的晴朗天空。
这天空是那样的晴,那样的深蓝深蓝,天上的一轮满月是那样明亮,我从来没见过月亮会有这样美丽的光泽。月光把我们周围的东西都照得一清二楚。
但是,啊,天哪,它照亮的是什么样的景象啊!
“我试图向哥哥说话,但是海浪声越来越大,尽管我扯开嗓门儿在他耳边嚷嚷,可我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他脸色惨白,摇了摇头,伸出一个手指头,好像是说:‘听!’“一开始我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可是陡然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掏出怀表。表停了。我借着月光看了看表,然后泪流满面,一下子将表远远地扔进海里。7 点钟时,表里的发条就走完了!我们没赶上平潮,莫斯克海峡的大旋涡已经开始了!
“一条修造得很好的船,当船体平衡、载货不多时,那么在大风暴中,只要它是顺风行驶,风就总是从船下滑过,对于新水手来说,这种现象非常奇怪,这就是航海术语中所说的乘风破浪。
“是的,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是在乘风破浪。但是不一会儿,一股巨大的海浪偷偷摸摸向我们袭来,海浪隆起时,把我们也带上了天空。我真不敢相信海浪竟会升得这样高。而浪头落下时,我们又旋风般地迅速滑向深谷,我感到头晕目眩,仿佛像是在睡梦中,从高高的山顶跌下。但是当我在浪尖上时,我曾向四下里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足够了。我刹那间就看出了我们的准确位置。莫斯克海峡大旋涡就在前方400 米处,不过现在的莫斯克海峡可同平时大不一样了。假如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儿,假如我不知道风暴中的莫斯克海峡会是什么样,那我就根本认不出这地方来了。我不由自主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两分钟后浪头忽然平息了下来,我们被泡沫所包围。船身猛地转向左方,闪电般朝着这个新方向冲向前去。与此同时,一种尖锐的声音完全盖住了海浪的喧嚣,这声音就像是几千条轮船同时鸣笛。我们现在被卷入了那一圈永远围绕着大旋涡转的浅浪带中去了。我想到,接下去我们马上就会被迅猛地抛入深渊,在那飞快的下降中,我们将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深渊的样子。
然而,船似乎并没有沉入水中,而是像个气泡似的在浪尖上掠过。它的右舷挨着大旋涡,左舷边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大山般涌起的巨浪的世界。这些巨浪就像是一堵扭动着的高墙,把我们同水平线隔开。
“说来也怪,在这即将被大旋涡吞没之际,我反而比刚才向大旋涡冲来时镇静了。我横下一条心,不再作任何奢望。我几乎完全克服了那一开始的心惊肉跳。也许这是因为失望刺激了我的神经,我反而勇敢起来。
“也许我现在说这话像是吹牛,但这却是真的。我开始想到,这种死法也是很壮丽的,在上帝显示自己力量的伟大时刻,我若是还只考虑个人生死存亡的区区小事,该是多么愚蠢啊。这样一想,我的脸就羞红了。片刻之后,我开始对大旋涡本身感到极为好奇。我极为希望自己能到深深的旋涡底部探索一番,即使葬身海底也在所不惜。我唯一遗憾的是无法把自己探得的秘密告诉岸上的哥们儿。毫无疑问,我的这些念头完全是人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中产生的幻想。此后我常常想,当时可能是因为船绕着旋涡飞快旋转,我变得头昏眼花,有些轻浮了。
“还有另一种情况也帮助了我恢复镇静。那便是风停了下来——在现在这种状况下,风刮不到我们了。这是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一圈浅浪带要比海平面低得多,海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