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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流轩见清颜正望向自己,淡淡一笑,举杯向她。
清颜一怔,缓缓举起酒杯,与他共饮一杯。酒是穿肠毒药,这一杯,伤的不只是她,暮流景神色冷郁中夹杂着伤痛,用力握紧酒杯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猛然瞥见珠帘被微微地掀起,由侍婢搀扶着的女子缓缓地正朝她走来。细细一看,清颜便再也收不回目光了,当年那个风华绝世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颦一笑倾尽天下的女子,居然憔悴苍白成如此模样。墨色的鬓发紧贴耳际,面色煞白如雪,原本清亮的目光中如今只剩下忧悒和苍凉,身形消瘦,形销骨立。
她微微一咳,走至堂中央。
目光似乎有些急切地在搜索着什么,然后她看到了暮流景,恍恍惚惚地望着他,欲张口,泪先流,被暮流轩轻轻地拥在怀里。
“续雪,你不是说要见见你四哥吗?”他悠然地勾起唇,目光幽深难测。
暮流景坐在席中,目带淡淡的怜悯,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续雪,抿着唇,不发一言。
清颜亦望向他们,心中一恸,只能忘言饮酒。
流轩,你何故至此啊!今日有意将林续雪带至流景的面前,是欲以借此来威胁他吗?在朝堂之上,你受命监国,短短数月就开始排挤打压瑞王一党的羽翼,势力一点点渗透到禁卫军营之中,你的野心,绝不会比流景小。
只是,这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居高位,就要忍受刻骨铭心的寂寞和森寒啊!
高处不胜寒,少时的你,分明痛恨着宫廷带给你的束缚,为什么如今你还要再走这样的路。
林续雪此时去挣脱开了暮流轩的怀抱,虚弱地朝着清颜走了过来,她泫然欲泣的眼,倒映在她的心上,想必这三年来续雪也不曾幸福过。
“王妃,多年不见你可曾好?”这一眼她虽是看着清颜的,可是清颜知道,续雪想真正问这句话的人是那个自始至终不曾对她温柔相望的男人。她心中的苦,清颜也深有体味。
“边陲自是比不上京畿繁华,却也是别有风光,清颜不觉得苦。”她淡淡地笑着,眸光若有似无地轻飘过暮流景。
续雪似乎也是缓了一口气,病悒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清颜感念太子妃关切,得妻如此,是太子殿下的幸事。清颜真心希望你们能够白首偕老,恩爱一生。”温柔的言辞深深落在了那个羽衣翩跹的男子心头,他身形一颤,幽凉的目光直逼清颜,目光那样深那样沉痛。
清颜微微一笑,却避开了他的质问。就算林续雪曾经有愧于她,到如今,她早已没有一丝的怨恨了。清颜甚至对续雪的深情有些动容,若不是有续雪相陪,她不知道眼前的流景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是真心感念她,深爱着流景。
真心希望她能够幸福。
“四哥,你娶了个好王妃。”暮流轩目光森冷如冰,静静地越过清颜,落向了与他身体里流淌着相同血液的手足兄长,那个他自小就敬佩万分的四哥身上。
暮流景扬唇,轻轻一笑。
这一笑充满了冰冷与嘲讽。
“殿下,朝事繁忙,本王不多打扰了。”他起身,修长倨傲的身影在日光下投射出无比灿烂的光芒,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暮流轩冷睨,看着他和清颜比肩离开太子府邸,看着这最后的一抹温暖离开了他的世界。
阿颜…………
“你真可悲。”林续雪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暮流轩灿如春花的面煞白如纸,嫣红的唇仿佛可以流淌出猩红的血液。他挥落桌上的酒菜,一地杯盘狼藉,就像此刻他的心。
从今开始,他与四哥就是敌人了,那么和她呢…………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浮生若梦:二十九 满目斗转]
出了太子府,清颜被白花花的太阳照得有些眩晕。
暮流景扶着她虚弱摇晃的身子,幽蓝如冰海的眼底藏着关切,“清颜,今日你先回府。”
“不用了,”她轻轻松开他的手,深吸了口气,才凝眸看着他说,“我想一个人回苏府去。”离别了三年,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如今她真的很想回去看一眼,即使遇到的是冷面,她也不在乎。
暮流景也不勉强她,轻声低沉的说道:“你放心,你父亲将风儿照顾得极好。”
他知道,让风儿认祖归宗是清颜一直以来的心愿,即使她不说,他还是在她走后亲自将风儿完璧归赵。这些年来也一直暗中关注着这个孩子,苏亟待他确实疼爱有加。
清颜回眸,深深地朝他微笑。
“流景,谢谢你。”
熟悉的路,清颜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地走着。
青花砖的小径,每一步都凝聚着她的思念,少年时让她无忧无虑的嬉戏,替她遮风避雨的温暖,兄长们呵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和委屈,就连那样冷漠的父亲大人,对她也是百般疼宠,斯人已逝,触目伤怀。
太过自私的人,是她吧。
缓缓的,清颜的眼角濡湿一片,她抬头看到了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高悬着的“苏府”,苍劲的字体,透着万钧笔力,那样古朴沉郁,是二哥熟悉的笔迹。清颜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前,心头忽然像是被潮水淹没了一般,暗流汹涌。
手拉门环,一记一记地轻轻扣下。
父亲大人,阿颜回来了。
门从里被拉开,门内那人看到清颜顿时震惊住了,足足打量了她半晌,这才敢颤着声轻轻喊一句:“小姐……”
“芮月姐姐,是我。”清颜亦凝泪看着眼前人,睫毛轻扇,泪意涟涟。
“小姐————”芮月哭得泣不成声,紧紧拉住了她的手,整个人都似在颤抖一般。
以为从此后再也听不到小姐的声音,忽然间她就出现在了眼前,好像是一场梦境,来得太快太美好了,让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是真的,芮月姐姐。”清颜微笑着,随她入内,情绪平复下来。“我从边陲回来了。”她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含泪的女子,一时间感慨万千,她离开之后,她竟已经嫁为人妇了。
芮月的眉宇间始终笼着淡淡的愁绪,她替清颜倒了一杯茶,有些伤感,“小姐,你快去看看老爷吧。”
“父亲大人怎么了?”清颜看着她,心知那病恐怕不轻。
“京里最好的大夫都来诊过了,但是仍然不见起色。芮月知道,他心里惦念着小姐呢,所以才一直这样拖着……”到最后,芮月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清颜心中一惊,又问道:“那二哥呢,二哥在哪里?”
“他——小姐,你不要怪他————”芮月两行清泪缓缓濡过面颊,她伸手握住清颜的手,尖锐的指甲甚至有些刺痛了她。
清颜只觉得像是被套上了枷锁,牢牢地束缚住了,在那样的绝望和恐惧面前,无力挣扎。她听着芮月一点一滴缓缓道来,“小姐,他是太子伴读,如今是朝中新贵,不同往日了。而自从小姐嫁到瑞王府后,他同老爷的父子之情…………”
二哥他,也变了吗?
她自小温文高雅的二哥,温柔如春风化柳的男子,他也醉心于权力了吗?
清颜浑身寒冷,像是在雨水里浸过一样,瑟瑟地颤抖着,良久才抬起头,问一句:“风儿他好吗,你还好吗?”
“小姐,风儿他很好,我————”芮月怔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她。
“芮月姐姐,带我去看看父亲大人吧。”清颜声音清清淡淡的,藏匿了些许的无奈和感伤,“你如今一切以二哥为重,对吗?”她挽了发,嫁作人妇,清颜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二哥,芮月姐姐从小爱慕着他,从她今日的种种来看,她的良人必定是二哥了。
只是不知这一嫁是福是祸啊。
芮月姐姐,请你珍重。
走至苏亟的房门外,清颜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手一颤,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空旷冰冷的房间内,一片死寂。空气里缓缓传来苏亟微弱的呼吸声,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听得清颜的心也愈益沉重了起来。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是她的父亲大人,她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啊。
“阿颜,是你来了吗?”床榻外伸出一双手,干枯瘦弱得如同寒冬里的枝桠,苏亟艰难地睁开眼,呼唤着,“阿颜,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清颜含着泪,渐渐地走到他身边。
“阿颜,你在那儿吗?”苏亟苍老的声音里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呛咳,伸出的手颤巍巍,仿佛是想用力握住什么。
“父亲大人,我在这里,我回来了。”清颜牢牢地握住那双手,无声哽咽着,她的父亲如何成了这样,他应当是叱咤风云的权臣,翻云覆雨,为什么此刻却颓然苍老,她的心忽然间被揪成一团,剧烈得疼痛着,乱如麻,如刀绞。
来时的那一丝怨怼早已被骨肉亲情所冲淡了,她不怨他了,真的不再有丝毫怨恨了。
“阿颜,为父等你太久了…………”苏亟牢牢握着她的手,手指的粗糙深深刺痛了她,他睁大眼几乎是盯着清颜,喃呢着,“你和你娘越来越像了,我…………”
“父亲大人,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好好养病,阿颜等着你好起来。”她含泪摇头,声音不可遏止地剧烈颤抖。
苏亟却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直直地坐起了身子,矍铄的目光牢牢锁视清颜,带着咳嗽,沙哑地说:“今日来过,日后就不必再来了。”
“父亲大人,您————”清颜一怔,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那种恐惧霎时攫取了她的呼吸,四肢冰凉如铁。
“阿颜,如今你也大了。为父也不再瞒着你了,有一件事你需知道。”
“如若可以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清颜声音无比静谧,流淌着如水一般的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