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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是每家每户的主妇都应该准备洗手作羹汤的时间,公寓楼里却寂静得听不见丝毫声响。
另一方面,天花板的火灾警报器被破坏掉了——人为。
这两条信息加成让临也不寒而栗。
除了拿到“未岛恭美”这条讯息之外,通关条件还有一样——必须要活着出去才行。
临也重重叹了口气,在身后轰然卷起的火光和爆炸声中轻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喃喃。
“啊啊,明天的新闻会用多少版面篇幅报道民居发生的不明爆炸事件呢?会放上我惨死的照片吗?不要啊,超级丢人呢……”
踩着临也话语尾音,轰隆一声巨响,被暴虐而炽热的火舌舔舐得不堪重负的天花板大片坍塌,窗玻璃在猛然爆放的热量的挤压下四分五裂,棱角尖锐的碎片断面冰凉的反光投落到临也脸上,切割成清亮支离的斑驳,残骸稀稀疏疏弹落到他的脚边。
折原临也站在摇摇欲坠的墙壁下,面朝包绕着他的、红莲般璀璨刺目的焰光,露出了顽劣而高傲的笑容。黑色的外套在热浪鼓动下猎猎飞扬,短发拂过涂满笑意的眉眼,岿然不动的模样仿佛伫立于神坛般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死亡近在眼前,先知面带宽容而怜悯的温和神情张开了双臂,仿若轻而易举地宽恕了这大逆不道的渎神行为。
“嘛,大意了。是我太小看你了,请允许我郑重道歉唷……水户同学。”
同一时刻,新宿折原情报屋事务所,未收线的携带电话被搁置在矮几上,扬声器里传来混乱的巨响以及雇主令人厌恶的笑声。矢雾波江对此无动于衷,她只是微微皱眉,伸手把通话掐断,然后继续手头的情报编辑和整理。
“真是的,不要总是一天到晚给别人添麻烦啊……”波江抱怨了一句,发觉这并无意义,继而耸耸肩,“算了,怎样都好——关我什么事呢。”
第二天早晨,东京都新宿区西新宿6丁目6番2号,东京希尔顿酒店前台迎来一位气质冷冽的成熟女性。
接待员笑容可掬地欠身:“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呢?”
“来取我朋友寄存在这里的东西——本应该是两个月前来的,但因为私事耽搁了。”
“这样。请稍等,我记得确实有客人寄存了东西在前台拜托我们代为转交。”接待员取出了登记簿,“您的朋友的名字是?”
“未岛恭美。”
“未岛恭美小姐……啊,有了,有这条记录……咦?”接待员的指尖划过登记簿册上的某一栏,愣了愣,抬眼看向面色冷淡的女性,困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
“啊……实际上,未岛小姐寄存时填写的表单上,填写的收件人名字是‘折原临也’——这……似乎不是女性的名字?您能出示您的身份证件吗?”
“那家伙之前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滚下楼梯把腿摔骨折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女性——矢雾波江挑了挑眉,不耐烦地掏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推给接待员,“东西由我代领。”
“诶……是、是吗。”接待员被矢雾波江的奇怪言论和嫌恶脸色吓到了,忙低头接过证件,“这个,折原……波江小姐?您是折原临也先生的……”
“合法婚姻关系者,需要出示婚姻届吗?”
“不……不需要!这就去取您的东西,请稍等!!”
接待员落荒而逃。矢雾波江摊了摊手,扭头看向酒店大厅。休息区的公共荧屏上正在播放今日晨间新闻,昨天傍晚新宿某栋公寓楼的意外失火事件只是在滚动播报栏里匆匆忙忙露了个脸便没了踪影。
“只是‘意外失火’的程度吗?对方已经连媒体都暗中摆平了啊,临也那家伙……这次搞不好会把命丢掉吧。不过那种事情……无所谓。”
雇主的死活丝毫不放在心上,口吻平淡得和“不如晚上吃咖喱吧。”差不多——情形与今年春天折原临也在东北被捅伤的时候大同小异。
“小姐,您的包裹,请在这里签字。”“喔。”
——临也今天如果回不来,就去池袋找诚二吧,怎么说也算是难得的假期。
将包裹夹在腋下,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矢雾波江如是考虑着。
当日中午。都内某处公馆小露台。
“嗯,我了解了,继续盯着。”
挂上携带电话,身着黑色西服的女人转身推开露台玻璃移门走进房间,向身着病号服躺靠在床上的人扬起温和无害的微笑,吐露的字句却相当骇人。
“死了哦,折原临也。”
床上的病人十指轻扣望着窗外,上半身完全笼罩在透亮的天光里,一言不发。
“我说真的哦。”得不到回应,水户清见进一步补充道,“我留在希尔顿酒店的东西是一个女人去取的,顶着折原临也婚姻关系者的名义——大抵是他助手那类人吧。本人应该是死在那场爆炸里了——不过他大概已经知道是我做的了吧,也许可以试着想象那副死不瞑目的表情?”
依然没有反应。
“呐,你在生我的气吗?”
“清见……并没有找到尸体吧。”
“……他的助手赶在我的人到达之前把尸体处理掉了——这点显而易见不是么?”
“可是,派部下二十四小时蹲守在那里,才比较符合清见的性格吧?”
水户清见一时语塞。
“我不会生清见的气的。”
病人终于转过脸来正视水户清见。清见惊讶地望着她浸润在白亮的光芒里、显现出微妙的温柔色彩的玛瑙色眸子。
“因为是无法想象的——所谓的‘死不瞑目的表情’。”
水户清见沉默了很久,走近床边,一手按在她柔软蓬松的发顶,用力揉了揉。手掌下滑,扣住双肩,绕过背部拥紧。衣料下的肌体形销骨立,使得原本就轻薄的病号服显得更加宽松。
“说实话,你想见他吗?”
“不想。”干脆地否认,她的右手覆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中指上的银环,“……一点都不想,真的——话说回来,虽然看不见,但是清见,可以把怜悯不忍的表情收回去吗?”
“诶……”
“我不喜欢。”她抬起已经细弱到无法承受改良过的西格绍尔P228的双手,回抱住清见,消瘦的下巴硌痛了清见的肩窝,“清见给我了很多很多,唯独怜悯和不忍……我不需要。”
似乎直到这一刻,水户清见才第一次有了清醒的认识——怀里的人,是会死去的。年轻的生命,被囚禁在病痛的日渐蚕食中饱受折磨,死亡的凉意正一点点攀附上她冰凉的指尖、清瘦的脸庞——在不远的某一天,她将永远地合上眼睛,无法再用平淡认真而又透漏着微妙温柔的眼神注视这个她所深深感激着的世界。
水户清见紧咬下唇,瞬间想起了前些天她来到这里所看到的情状。
她在腰下垫了枕头支撑上半身,把杂志搁在腿上充当画板,在化验单的空白背面勾勒着图像。右手尚能握紧铅笔,只不过线条的流畅度大不如前,为了掩盖颤抖和虚弱的痕迹而变得错杂繁复,完成度亦大打折扣。
“这个……知和子阿姨?”
“嗯,清见居然认出来了,看来我还没有退步太多。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画过妈妈了,快要记不得她的样子了……不过画不了几分钟就得停下来休息,稍微有点难受呢。”
“……为什么突然想起来……”
“想要试着想象看看——想象一下妈妈当年是什么样的感觉。到底是如何在一场漫长的浩劫中保持着那样平静温柔的笑容面对我、面对日复一日力不从心的生活直到终结,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每天对我说着‘早上好’、‘路上小心’、‘欢迎回来’直到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来良综合医院冰冷刺骨的手术台上咽气。
“‘她死前在想些什么呢?’‘有没有在想谁呢?’我在她去世的时候就反复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可是我似乎不太记得我当初得出的答案是什么了。”
她放下了笔,右手垂落在身侧,落在画纸上的目光近乎虔诚。
“提起笔之后我慢慢地回忆起来了——我想她一定,是在想着爸爸吧,想着已经连我自己都很少再回忆起的父亲。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她一定是在想着父亲,没有在想我——我去过太平间,我看到她沉睡的样子,带着笑容——是只有提起父亲的时候才会有的这世上最温情、最幸福的笑容,就像披上婚纱、站在教堂门口、等待门扉向她敞开的六月新嫁娘。如果她在想我,一定是不舍得把我一个人留在人间、而为此心疼、苦苦挣扎的痛苦表情吧。
“不过没关系,在想通这一点后,我就不再难过了——我不希望妈妈带着那样的痛苦离世,所以她没有记挂着我、把我抛下这一点,没有关系,我原谅她了——如果想念着过世的父亲能让她感到慰藉与幸福的话,那么我不介意,我原谅。
“事实上在那一刻,我也原谅了我自己。我原谅。我原谅……”
她露出与那年急病入院昏迷数天后醒来时如出一辙的平和神色,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我原谅。”——似乎只因为这一句话,所有的恩怨和执念都随着浓淡不均的铅痕一并模糊、融化在咸涩又鲜活的液体中,形成疤痕般的团块斑驳。
水户清见的胸襟剧烈地震颤起来。她难过得几乎要放声尖叫。
原谅了离弃、原谅了遗忘、原谅了生、原谅了死,但是执念却不可原谅。水户清见忽然意识到,她或许一直都在冗长寂静的沉默中、怀抱着难以言喻的孤独等待着——放下了全部的尊严去祈求和等待,等待着死亡和折原临也的步伐,究竟是哪一个先抵达身边——然而不论是哪一个,她都必定会毫无怨言地接受,然后带着幸福的表情孤独地死去,就和六年前她的母亲一样。
她在等折原临也。她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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