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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老爷子按着关八爷和稽核所长的手,央他们落了座,自己这才坐下来,神色黯然的说:“八爷,您这么一客气,叫我这快进棺材的人坐立难安,我真不知怎样说才好了?……我师徒几个,全因打心底敬佩您,才越席敬酒。这几十年里,我满眼看遍了江湖人物,没有一个能跟您比拟的,我见到您,万分惶愧,自觉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关八爷打了个苦哈哈,欠身说:“晚辈的心情,您似乎也料想得出来,……就仿佛陷在流沙里,想拔也拔不脱,想遁也遁不了,这种世道,想挺起脊梁来学着做一个人,也竟有这么多的难处。”
窝心腿方胜亲自去泡了茶来;戴旺官老爷子捻着胡须,兀自点着头,似乎在玩味关八爷适间所说的话。暖屋里地方小,旺燃的炉火吐着红红的火苗,使人有一股热烘烘的感觉,但老人的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冰霜。
“全是一个‘侠’字累了人。”隔了半晌,戴老爷子才吐出话来:“走道儿的朋友,论起‘武’来,谁都有两下手,真说具有‘侠’性的人,千百人里也难挑出一个人来。江湖上提起‘侠’字,总把‘武’字加在前面,好像非武不能行侠,那就大错了!像历史上的相如怀璧,张良剌暴,那才是大侠之风!……后来一些江湖末道,不懂得行侠的真意,动辄拳脚交加,打字朝前,为一拳一脚结怨,互拼互杀,代代不休,那算是什么?!……我说八爷,早年练武技,还得拜师投门,日受教诲,花几十年功夫,才能练出真本事来。您看如今罢!随意买杆枪也就‘武’起来了!弄得烽火狼烟,一场糊涂,我师徒几个不隐,又有什么办法?……”
“老爷子说得极是,不过……”关八爷搓着手说:“不过……”
“我知您的来意了,八爷。”戴老爷子总是皱着眉头,眉下聚一片沉思的黯影:“方胜刚来跟我说过,说坝上业已决定联合四乡来保坝,把北洋防军跟土匪踢开。我这把没用的老骨头,出力谈不上,卖命却是应该的,只不过,我怕发动得太早一点了!”
“若说早,实在也不早。”稽核所长说:“您不知底下鼓得多么厉害?!……大伙儿恨透了抽干饷,吃白饭,反而暗地呵捧土匪的防军,要不然,像朱四判官他们怎会坐大?”
“我知道,”老人缓缓的说:“坝上势孤力薄,而孙传芳却有几十万大军,我担心的是……万一北伐军晚来一步,这许多好百姓……都要……埋骨荒郊了!”老人顺起烟杆来,装上一袋烟,并没就着炉火去吸,却弯腰捏起一块烧得正红的火炭来,吸燃了烟,那火炭仍然捏在手上。
“我也是想到这一层,所以才特地来央恳您老人家,就看在这群黎庶份上,出来救救他们。”关八爷说:“目前北洋军都聚合在大江南,后方只留下少数防军,假如有人出力撑持,也许结局不会如想来那么惨法。”
戴老爷子没作声,却转朝方胜说:“你去绳席厂,找张二花鞋来见我。”窝心腿方胜出门去了,老人沉默的喷着烟,烟雾飘散在他的眼前。
“听人传说,您在北地万家楼逼走了朱四判官?”老人说。
“不错。”关八爷说:“其实我跟朱四判官倒是没梁没段,无冤无仇。您晓得,当年双枪罗老大领六合帮时,受过万老爷子多少恩德?!……四判官夜卷万家楼时,晚辈恰好在场,眼见他们族长保爷中枪毕命,不能不插手,再说四判官在北地那种作为,实在看不入眼。”
戴老爷子又叹息说:“八爷,您惹了豺狼了。我老头子爱慕您这种人物,不得不奉劝您……早一天把恩恩怨怨清结了,换种日子过就好。要不然,无论是怎样的英雄人物,结局也总脱不了一个惨字。尤独是有‘侠性’的人,更是如此……那些阴险刻毒之辈,决容不得您。”
“多承老前辈关心,晚辈个人恩怨死生,倒不常挂在心上……”
“正为八爷不把生死挂在心上,所以昨夜害得我不能不出手,”关八爷话没说完,屋外就有人插上说:“我原想帮您捉毛六,谁知他早就闻风先遁掉了。”张二花鞋人随声至,进来朝关八爷拱手。关八爷脸上一阵泛红,从袖里捏出那柄匕首说:“您不是俗人,不用俗谢,关八知恩就成了。——今后,我当把这条命,用在该用的地方。”又捏着那柄匕首转朝稽核所长说:“不由您不信,昨夜我去如意堂,没留意那个匪目钱九,当我转身时,他拾起已经喂上顶膛火的匣枪,亏得张二爷飞了这一攮子,扎穿钱九的腕子,要不然,今天我该装殓了。”
“我是俗人俗眼,”稽核所长说:“当然看不出老爷子师徒有这等身手?!我说八爷,您的面子大,就烦您再坚央戴老爷子,无论如何,替坝上万民来挑这付担子罢!”
“我找张二花鞋来,也就是这个意思,”戴老爷子说:“实在说,坝上这回拉枪保坝,也太快了些!您跟八爷既来此地,我老头子领几个徒弟卖命,原是没话可说的事情,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那就是:卖命不卖名,——盐市若把我师徒几个的名号亮出来,传进四判官耳朵里,那是有害无益……当年四判官正是白虎帮的一个小头目,叫张二花鞋逼跑了的,四判官是极工心计的人,即使他有意报仇,他也不会亲自来,那样,擒贼擒王可就擒不成了。”
“坝上的意思是,想请戴老爷子统兵,”稽核所长说:“八爷他也认为这样妥当,不知您觉得如何?”
【0034】
“我统兵?!”老人摇头说:“我统兵,把八爷放在哪里?……再说,就算八爷您去大湖泽罢,我只是个练武术的人,对洋枪洋炮这些玩意儿很生疏,更甭谈调兵布阵了,缉私营长可不正是块材料?!”
“他不成。”稽核所长说:“天晓得咱们这号官儿是怎么干得上的?!他耍烟枪比手枪熟得多,连老鼠全怕,这儿既保坝了,盐务各衙门理当撤销,缉私营也得拿掉番号另改编,眼前是‘蛇无头不行’,保乡团非有统制的人不可。”
“这样罢,”老人说:“名义呢,还让营长他挂个名,着窝心腿方胜帮他,好在方胜早年领过协里的炮队,他深懂兵事——缉私营里那些领过票的官长,都跟他练武习兵,他行。”
窝心腿方胜耸耸肩膀。
“张二花鞋跟我只能操练团勇,”戴老爷子又说:“教他们使长矛,劈单刀。至于汤六刮,他会领着路工们干的。”
关八爷回到福昌栈的大花厅时,保乡团业已在原先的缉私营本部设立起来了;中晌时,谦复栈主宴请保乡团的各级领队人,对窝心腿方胜担任副统制,大伙儿一点都不觉意外,若说窝心腿方胜,坝上真少有人知道,若说迎宾客栈方德先方爷谁都知道;这位方爷最爱跟缉私营的下层官兵交结,跟码头工、铁路工、船户、小盐庄的苦力们都混得很熟,很受大伙儿爱戴,方胜一出面,很快就把保乡团改编的事给办妥了。
如意堂走了毛六,使关八爷心里有些烦得慌,为了查探爱姑下落,不得不趁着天色欲暮的当口,再到风月堂去走走,好在玉兴栈的老曹在外间侍候着,便招呼说:“老哥,这风月堂妓院,如今是谁在开?……我想去走走,查访个姑娘。”
“噢,”老曹说:“风月堂是个南方姓刘的老鸨开的,八爷要是查访人,您问问小叫天可就知道了!今儿您累了一天,莫若躺着歇歇,明天大早,我替您把风月堂的老鸨和小叫天传的来,一问便知,免得累您劳神费步。”
关八爷摇摇头说:“明天我就得领腿子上路,没时间再办这些琐事了。”
“容我系根腰带,捎着灯笼,”老曹说:“我陪您走一趟。”
这当口,六合帮开头脚的雷一炮进屋来,向关八爷附耳说了几句话,关八爷点了点头说:“您告诉诸位,明早拔腿子离坝。要向老哥先陪陆爷坐坐,我去办点儿事,一歇就回来。”
关八爷跟老曹出街时,天色已经落黑了,雪花也已停落,天顶的灰云退裂,微露出下弦月的幽辉。风虽不甚猛,却很尖寒,看样子明早天气会放晴转冷,正适宜赶路。街上的步兵马队带臂号的便衣团勇很多,缉私营的兵勇们纷纷扯掉红帽箍和符号牌,杂在团勇里混合编队,杠盐的运夫们仍在赶着运盐,仍在呼喝着粗沈的号子。
风月堂不像如意堂那样直冲着正街,只有一道影壁长墙挡着,它却设在一条曲折的既深且窄的斜巷里,黑漆大门前也没悬挂堂号灯笼。
“八爷请稍等一会,我来叫门。”
老曹抓住门上的铜环轻叩两响,立刻门边露出觇洞来,有一只眼朝外张了一张。
“没什么好张好瞧的,咱们不是‘夹铜少爷’,(意指腰里没钱硬充阔佬的人。)——我是南玉兴的老曹,领的是位贵客。”
里面拔闩子开了门,关八爷就觉眼前一亮。
原来风月堂妓院的规模极大,通道尽头,展开一座极为广阔的方形庭院,院子里堆砌着好几处高达数丈的假山,几处曲曲相通的荷池绕山而走,池上架有几座古色古香的九曲桥;假山上下,古木参天,有些枝柯盘曲的苍松点缀其间,虽压着一层雪盖,也遮不住它的翠色;苍松的翠色在夜晚原看不分明,全靠灯火辉映;而风月堂的灯火不但远近相衔,辉煌一片,同时有无数露天的红绿纱灯,在假山石径间的石柱上摇曳着,别有一番雅致的风情;假山上的丛树中,建有几处嵌着玻璃亮格的亭台,也都是几案纷陈,灯华灼亮,俾便豪富的客人们拥妓对酒,赏雪聆歌。在广阔的庭院西周,是一些被枝柯遮断的长墙,长墙那边,是许多单独的小院落,每座院落都迸射出灯火,都响着喧腾的笑语,游走的弦音……。
关八爷站在通道尽头的石级上,寒风拍打着他玄色披风的底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