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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来理发的男人一直阴鸷般地盯着戴诺,那种眼光好像不全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睛,令她不快也不安。讲不清为什么,甚至她觉得两个男人,就是来探听情况的。但是,戴诺暗暗兴奋。她知道她马上要进入一个巨大的宝藏了,可是,她不希望有外人在侧,尤其是一直盯着她的外人。
这个问题,等你忙完了,我们好好说,好吗?
前面那个男人走了。第二个男人开始洗头。这让戴诺拉拉都感到诧异,没想到他们也有专门洗头的业务。镜子边的一张杂志大小的硬纸上,用圆珠笔涂粗写着单洗1元钱、单剪1。5元等字样。招弟看到拉拉起身看价格表,就说,还是素宝上次来的时候写的。她说城里人爱洗头。
招弟对城市的生活非常好奇,她问了很多关于城市的问题。她甚至说,你们知道吗?农村人有很多人是在城市自杀的。所有的大城市,自杀的人,大部分是去打工的农村人。报纸上有统计数字。
杨助理说,你听谁说的?招弟有点得意,一个地质队员说的。他来我这洗头嘛。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多着呢,镇里的人有的还不如我!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进店来,说,快去了,招弟哟,你公公叫我叫你了。家里有事。
招弟正在兴头上,不想去。妇女说,你公公不高兴了。还不快去?反正我是叫到了,你不去是你的事。招弟似乎拉下了脸,用本地话嘀咕了什么,然后对拉拉笑着说,我去去就来!
可是,招弟去去没有来。一直到中午12点半,还是没有来。杨助理说,不会来了,回去吃饭。拉拉说,我看到外面有个小店,卖着米粉干和豆腐,我不想回去吃了。
那这店谁看?
杨助理说,这小店,谁要!我们走。
**************
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叫招弟的姑娘。下午他们在店外等了很久,没人。后来,拉拉陪着戴诺又到店里去找,这次,连店门都不知被谁关上了。什么人也没有。回去的路上,走着走着,拉拉的脑袋就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四顾之间,又一颗小石头飞来,差点打中戴诺。
是弹弓?拉拉说,他娘的,果然很凶险。
戴诺说,肯定小孩瞎胡闹。你紧张什么?
我实在不喜欢这里。如果我牺牲了,你怎么运得动我的尸体呢?
你少烦人好不好?!要死人家也是要我先死!戴诺突然火了,甩下拉拉径自跑了。
晚餐的时候,谁也不说话。三只鸟三个客人。晚饭过后,杨助理又走了。戴诺吃了几口饭,就上楼了。不知道拉拉去了哪里,两个小时后,他嘭吱嘭哜脚步很重地上楼,在戴诺的门口,他用奔马一样指法,敲击着戴诺敞开的门。要不要陪你去办公一趟?
从厕所出来,两人算是和好。戴诺说,我非常想洗澡。昨晚我就睡不好。
我刚洗过。桥的上段水深正好。不过,水非常冷。我练过冬泳,你行吗?
很黑呀。戴诺说,其实她也怕冷,但是,不洗澡她将更加难受。早上起来问过店家,大鸟没有表情地点头,指着小天井上一个有些长青苔的大木盆,表示她可以烧点水。戴诺却步了。
到了黑漆漆的溪边,拉拉说我就不下了。戴诺不敢一个人摸到黑乎乎的水里,怕水里有些什么,因此犹豫。拉拉说,我是该陪你下。可是,不瞒你说,我的纸短裤忘了带,所以,我只有一条短裤,我必须裸泳。你介不介意?
戴诺没说话。在这里,看人就像剪影。她脱得剩下内衣下水。水比想象得还要寒冷,冻得手指立刻发麻,人也开始哆嗦。拉拉哗哗哗地游动起来,一边吆喝着,快游!别停!一游马上就热了!快动啊!
两人飞快地游着,但是,没两下就碰到溪石了。因为不知水深水浅,游得不放开,反而更冷。戴诺忍不住叫喊起来,啊——,声音在发抖,仿佛被如铁的黑暗弹得粉碎,她自己听了更冷。拉拉游到她身边,将她一把抱住。
原来还穿着比基尼。拉拉的声音也在发抖。戴诺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受不了了。
回到旅店,头发还没擦干,就听到大鸟发出“呜喔”的熄灯信号。一路走来,拉拉始终把手放在戴诺肩上,并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回房。头发还是潮湿的,戴诺站着自己窗前,看着村庄一盏又一盏的烛光,相继消失在黑暗之中,黑暗的成色越来越重,越来越厚。忽然间,一阵激烈而空洞的狗吠声,在远远的什么地方骤起,像是谁招惹了愤怒的狗们。慢慢的,狗声、人声,都消失了。
口琴声又出现了,在滞重无边的黑暗中,它纤细得像一束轻烟,那么无依无靠,那么寂寥惆怅。还是昨天的曲子。口琴停了一会,一个有点远的男声出现了,他唱得并不大声,但是,静谧之中,低沉的嗓音十分清晰。戴诺仔细听了一下,听不明白:
甘——听——哦——吻崴——阶——默————
甘——听——哦——吻崴——哄——嘿————
戴诺回到床上,使劲搓着脚板心。吹奏人的乐感很好,唱得很朴实,但是,因为朴实,里面传达出来的孤独感非常真实强大。戴诺原来想听听自己带的音乐片子入睡,结果被哀婉寂寞的口琴声缠绕得有些感动,听着听着便睡去了。
但是,她又见到了水流女尸,这次,水中裸尸起身躲避障碍物的时候,冲着她突然笑了一下,红红的血流,顿时从牙缝中流下来,牙齿全部染红了。戴诺大惊,原来女尸就是孙素宝。戴诺睁开眼睛。眼睛前方,仿佛一千年的黑暗中,涌出了几颗星星般的光亮点,旋转着、快速旋转着,分明是杨金虎剩下的那只眼睛上的白光,向她挤压而来,晶亮而锐利。戴诺失声大叫——拉拉!钱拉啊!
拉拉没有任何反应。戴诺哇地哭出声来,灵动的光点霎时停住了。戴诺一跃而起,嘭吱嘭哜地扑进拉拉的房间。拉拉的鼾声骤然停止,他刚转头,戴诺就蹿进他的被窝中。拉拉猛地坐直了。
什么事?!
……鬼……发亮的……
在哪?
我房间……
拉拉似乎犹豫了一下。我去看看。戴诺紧紧抱住他,但很快,戴诺放手了。拉拉跳下床,嘭吱嘭哜地光脚走动着。他的声音很大,可能是给自己壮胆,他说,谁开了楼梯路灯,是你吗?
戴诺蒙头在被子中。拉拉走到戴诺房间,停了一下,嘭嘭嘭地又回头,到床边,把戴诺拖出被子。鬼在哪里?!
戴诺说,在我房间。
屁鬼!你带我去看!
戴诺不肯。拉拉也钻进被窝。说说那鬼是男的还是女的?说啊?
是亮的,在转动,是人眼睛上的光,是他的……
嗬嘿!我的天!你这白痴!我告诉你吧,这里和城市不一样,过分黑了。我们睡下的时候,漆黑一片,你半夜醒来,突然看到有光透过木墙上的疙瘩小洞,你就发生错觉了。不信我陪你再去考察一下?
戴诺基本相信。但是,是谁半夜开了灯呢?她已经不敢再回自己房间了。龟缩在拉拉怀里,她不再说话。我不是柳下惠。拉拉说,我真的不是柳下惠。拉拉大吼了一声。
合作完毕。戴诺说,你回老家干吗?你和你哥哥怎么回事?
他死了。真的死了。车祸。
我觉得你像在胡扯。回家你有工作吗?
我回家就是继承我哥哥的事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岗位、妻子女友。他们结婚了,婚礼还没进行,拖拖就突然发生车祸了。
怎么会这样?戴诺说,对不起。
我和我哥是孪生兄弟。我们互相之间总有感应。那天,他车祸前两个小时,我的头就突然疼得很厉害,左半边。我感觉非常不好。我就打他的电话。他在开车,他说没事。他还跟我开玩笑说,高速公路边最好多挂点美女广告牌,否则实在令人疲劳。我说,没事就好啦。你开车小心点。大约过了3个小时后,我接到电话,拖拖车祸身亡,他左半个脑袋都撞烂了。
拖拖的女友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女孩。我们家调动后,她家还在那。拖拖是大学毕业实习时,再回到那里的,结果发现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他们互相一见钟情,并相信曾经青梅竹马。当时,她父亲已经举债创办打火机厂。拖拖为了爱情,辞了公务员,下海和他一起干,三年过去了,现在他们的产品在日本出口势头刚刚转好,拖拖那个笨蛋却出事了。
拉拉停了下来。戴诺以为他在黑暗中流泪了,或者不想再说了,因此也没说话。拉拉说,你想睡了是吗?想睡就睡吧。
我很难过。戴诺说,为你哥哥惋惜。那个童年女友,是叫小鸡毛的吗?
是。小鸡毛长大了。什么叫女大十八变,我才明白是真的。我理解拖拖一见钟情是有道理的。拖拖是个非常强悍的男人,任何时候都意志坚定。他曾说,小鸡毛学的是幼师,因此,说话做事十足的孩子气,连打个喷嚏的声音都像猫咪。她给他带来极大的柔软感和安全感。参加我哥葬礼后,小鸡毛爸爸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干,他说,他已经习惯我哥在他身边,他相信我能干好。最重要的是,小鸡毛也习惯了。我一出现在他家,精神几乎失常的小鸡毛就把我当成拖拖了。从第一眼见到起,她就一直叫我拖拖、钱拖。
你爱她吗?
我想……会很爱的。她是可爱的,她天生就是那种激励男人像男人的人,和我们妈妈不一样。我也喜欢柔软的女人。我们毕竟是孪生兄弟。
你母亲怎么了?
那是个有洁癖的女强人,一个小官员。四十多岁就积劳成疾。她到死都认为,如果没有我和拖拖,她一定会取得更大的进步。记得小时候,拖拖和我经常弄得身上很脏,有一次,她暴揍了我们后威胁说:谁——再不注意卫生,就连人带衣服,统统塞入洗衣机!她将放进很多洗衣粉!当时,着实把我们兄弟俩吓坏了。我认为会淹死,拖拖认为会先被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