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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抵有这样的经历,那些曾经心心念念的物事,你只道它的颜华永驻在那一架春光之下,经年不败,却不知蓦然回首,早是沧海桑田,面目全非。
那一年,吴邪跟着叔父转战边关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六的光景。
此后吴邪在江南灯辉皑皑的街头信步流连却怀念曾经戎马关山的岁月,因为那样残酷而真实的生活足够承载起生命和理想的重量。
而一切,又因那个人的出现由漫天而来的暗淡风沙中透出些许微茫的光芒。在每一个肃杀的夜晚,那一丝单薄的暖意总让人误以为即使枕着塞上荒凉的山野和干涸的河床也可以安心地做着没有来日的梦。
那一年,张起灵已经随父征战数载,年少万兜鍪的名头在烽火连满的边关口耳相传,俨然是那一个颓然将倾的帝国宛如新生的希望。
初见之时,那人着了玄衣负一柄乌金古刀立在帐外,骨骼清奇眉宇英挺的模样。
——当真是风华卓尔。
而后他的父亲与吴邪的叔父共事,一来二去,吴邪和他自是少不了交集。
虽说张起灵性子冷冽,但在那白刃交加,性命角逐的疆场上,怎容得半点踯躅相疑,又都是少年意气,屈指不过几番风雨,两人早已是刎颈的交情。
然而张起灵沉默依旧,帷幄中指点河山,沙场上傲然提戈。平日里,不过闲坐帐下。
吴邪每每去寻他,有时就着幼年在江浙一带见闻的风物人情信口胡侃,有时拣些前日《百喻经》中看来的笑话娓娓讲来,总想着几时能逗得那双清冷眸子流露出一丝忍俊不禁。
只是那人依然成日里眼神涣然,神色疏离。
吴邪只道他早神游千里,自讨一番无趣便罢了话头。好一会儿,那人竟慢吞吞地开口问道怎生不讲了我正听得起劲…
于是有人从此乐此不疲。
偶有迟暮时分,烟尘落定,张起灵独自伫在高处,茕然一身。
吴邪仰起头望着西垂的金乌勾勒出的一个略显单薄的侧影,那人眸中隐约清光潋然,眺向那遥不可及的远方。
彼时张起灵眼中的意味迷离教人看不真切,而吴邪却无端地明了他心头思虑万千。
吴邪也在苦苦思索,南宋大厦半颓岌岌可危,朝中上下更是奢靡倾乱,而他,张起灵,又为甚要保这样的王朝舍生忘死?若说那凌烟阁、万户侯,又怎入得那双荒忽空明的眼。
——莫非,来日他是要逐鹿中原,坐拥天下么。
突如其来的想法教吴邪心头微惊。
彼时,最后一抹奇丽的余晖正缓缓没入西山,那人依旧伫在广袤的苍穹之下,神色似是迷离却又看不真切。
沙场几回风起云涌。长夜里又是谁浊酒一杯,静候过几场雪落。
如此流年。
后来,吴邪为奔父丧,只身回江南,承了偌大的产业,也脱身不得。
凭道听途说边关照旧连年烽火,不知又埋了多少战骨。而朝廷之上,这边翻云覆雨,那厢机关算尽,并无新事。
每每念及过往,分明昨日中原北望气如山的豪情,都早作了今日早岁那知世事艰的喟叹。
再后来,党派纷争日盛,张起灵的父亲也遭了事。吴邪挂心得紧,四处央人打听消息,上好的成金备了一箱又一箱,想着往后打起交道来总免不了。
可是得来的信儿五花八门,末了不过是个下落不明,这结果说坏不坏,总好过身陷囹圄。不过凭那人本事,要困住他想也是不大容易。
这世道兵荒马乱,吴邪也不敢碧落黄泉地去寻他,生怕一个无意的真相要断了这些年寤寐不忘的念想。
现如今,那人立在桥畔,青衫磊落,脸庞的温度似乎触手可及,而眼神似是迷离,远在千里之外。
他,还是当年的张起灵么。
吴邪被这样无由来的念头搅得心头凌乱一片,一把扳过张起灵单薄的肩。
“张起灵……”
张起灵只是慢慢地抬起了眸子。原来,那眼中沉淀的,早已不是迷离。
半晌,他开了口。
“吴邪,我不甘心。”
(第四章完 待续)
由于倒叙套倒叙导致叙述比较混乱。。我来给大家理一下。
最早大概是吴邪十五六岁的时候和张起灵在边关认识的。后来他去了江南。过了一些年大概二十岁不到遇到了因故流落江湖当了琴师的张起灵。再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吴邪只身又去了边关。征战十年。就出现了本文第一章的第一幕。此后的情节都是他的回忆。 第五章
这话说得突兀,吴邪一愣,又若有所思地望向他:“起灵,我明白…”
张起灵只是摇了摇头,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挣开吴邪的手。
又是三五之夜,如今扬州虽已日渐衰微,可张先生的琴会依旧是城中一月一度的盛事,吴邪也照旧去馆中候他。
从华灯初上到月过中天,张起灵踪影不见,听客一拨一拨地去,偶有几个面色不善的想也是碍着吴邪的面子不好发作。
吴邪心念一动,饮尽杯中残酒,正欲推门出去,却被侍者叫住。
“这拜贴是方才一个胡人留下的,有劳吴公子转交张先生罢。”
廿四桥月华如水,红药疏斜。
那人白衣胜雪,清角吹寒。
吴邪缓了口气。可是这曲子,莫非…
——是《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个人,终究还是顾惜这一方城池,十里春风的罢。
然则苍凉如斯,已俨然亡国之悲,也不知经年去后,此地是否已是废池乔木,风流摧折,而今夜挽歌一阕,恸彻心扉的人,又安在哉。
箫声倏然而止,吴邪只觉心头压抑。又念及那胡人的拜贴,便掏出来递于起灵,道了缘由。
张起灵却只是回过头来,眼中隐忍着几丝哀伤。
“吴邪,我想喝酒。”
吴邪不忍细看他此时的神情,只把信胡乱往他手里一塞,跑去寻铺子买酒。
在吴邪的记忆里,张起灵从小便是个极冷醒自持的人,长年滴酒不沾。
今夜,他却…是要将酒浇胸中块磊么。难道,他也察觉到了大事将近了?
前日吴邪方闻悉,金兵已夺淮东进,一路烽火灼天。
扬州…不久矣。
可是,那又如何,如今他不过是个琴师,自己一介商人,还要拿血肉之躯去当那虎狼之师不成,不过打点些东西早日南迁罢了。
吴邪只觉得这样的打算顺理成章,可心中又是道不出的压抑。
到他捧着酒回来,廿四桥只余了一地清辉。
待到吴邪寻到城楼之上,张起灵兀自枯坐,料梢寒风掠过的啸响不绝于耳,而自己怀中的两大坛子酒,却还是冰凉冰凉的。
张起灵接过酒坛深饮一口。
起灵,这酒太烈了。
话在唇边,终究咽了下去。
何妨?若今夜当真销尽这千秋思量万古愁,也不枉伴君醉笑三千场。
“你看。”张起灵在空中遥遥一指,吴邪顺着他的视线极目眺去。
远处,已是十里野营,千帐灯火。
(第五章完 待续) 第六章
张起灵不再说话,只是拎着坛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
相对无言。
“起灵,方才那胡人送你拜贴做甚么?”吴邪有心岔开话题。
张起灵递过拜贴,上面大抵是仰慕琴艺已久不得见深以为憾,明日当登门造访,并邀他去国入金当以上宾之礼待云云。
吴邪心觉荒谬,哂然道:“他当他是甚么人?”
“完颜宗翰,此番便是他将师南下。”张起灵淡淡地扫一眼落款。
吴邪亦是心高气傲之人,他完颜宗翰纵是领了百万雄师所向披靡在吴邪看来怕也不过一句“竖子作乱”,何曾放在眼里。
只是此时,张起灵的若无其事却教他心中无由来地慌乱。
“我们明早就走,好不好?”吴邪一把攥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
张起灵并不急于抽回手,他站稳身子,摇了摇头,颇带点决然的意味。
吴邪心头一凛,他果然…
“你要去?”吴邪问得随意,声音却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要去。”张起灵答得波澜不惊。
当下国难当头,张起灵这样的人物,要他如何甘心畏避三舍。这一点,吴邪自是明白的。可他现在竟要把自己交到金人手里,竟要,如此作践自己。
吴邪强压心下无名业火,一字一顿道:“张、起、灵,你以为你一人能换得扬州几年太平,你以为,你能拿甚么去换…?”
“我要的,可不止扬州几年的太平。”
“——你家三叔,而今安好否?”张起灵话锋一转。
“他?老样子…”吴邪有些疑惑。
“吴大将军肝胆照人,又是胸中甲兵无数,若得以知己知彼,定当百战不殆。”
“你是要……
不成,这样贸然潜伏真当他们察觉不到你就是当年的少年战神么。”吴邪沉声道,手上不觉加了力度。
“不过是虎落平阳,何惧之有?”张起灵别过头去。
这话说得辛酸,吴邪却忽略了张起灵拿来搪塞他的是一个多么荒唐的借口,或者是他不敢细想,他无法面对此刻张起灵心中已经产生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念头。
“起灵…”吴邪低低地唤,慢慢松开了那只已经淤痕斑驳的手。
“吴邪,你有过理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