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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到市委宣传部去,王处长说方纪部长要见我,随后他就带我一起来到中苏友好协会,方纪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他的家住在中苏友好协会。来到方纪家中,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了,王处长说了些别的事情就回去了,把我留在了方纪家里。
后来有人告诉我,方纪那次让王处长把我带到他家去,有两重的用意,方纪看了我写的检查材料,不但没有对我产生什么仇恨,反而不相信这份材料出于一个19岁小青年的手,他私下对人说,这简直就是一个神童。方纪是一个典型的文人,他和胡风、阿垅的关系都很好,天津的反胡风运动,一开始是对着他的,但他也有政治化的一面,他在看到这场运动的残酷之后,立即上阵指挥,很快天津就因为有了阿垅、鲁藜这样的一些骨干分子,把方纪划到外边去了。
方纪的文人气质,使他没有把我当做“敌人”,他竟然在我写的交代材料中,看出了我的一点点“才气”,他想见见我,或者他就是想判断一下阿垅何以对我如此器重。
对于一个热爱文学的青年来说,我一直对方纪十分崇拜,我读过他写的几乎所有作品,也听过他的讲话,方纪是一个才气横溢的大作家。方纪和我谈了很长时间,他问我都读过什么书?何以对胡风的理论如此热衷?我回答了他的提问,当然也是批判地“揭发”胡风的理论如何披着马列主义的外衣,而“贩卖”的却是反革命的黑货。方纪比我高明上百倍,他是不会被一个小孩子的假话蒙蔽的,看得出来,他对我并不反感,和我谈话也没有教训人的感觉。
政治是残酷无情的,天津领导反胡风运动的五人小组,把我列为重点人物,宣传部在和我谈话的时候明确指出,阿垅在他写给我的信中约我到他家里去谈话,就是对我进行特务拉拢,“胡风反革命集团”拿我当炮弹进行反革命勾当。为了让我集中时间考虑问题,宣传部长指示下属给我找个地方,后来说大理道文联宿舍的一间房子空着,鲁藜刚刚从那间房里被逮捕,这样,就把我送到原来隔离诗人鲁藜的房子里去了。
住在大理道空旷的大房子里,我万分恐惧,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将是一个怎样的结局。我没有政治经验,我也十分懦弱,我怕坐牢,我怕戴手铐,我从来不敢和什么人斗争。想一想,我已经几乎就成了一个囚徒,如今已经被关到一间大房子里了,会不会从这间大房子里放我出去,我一点也没有把握,天知道运动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有一天下午,我从大房子里向外张望,看见一位老太太正坐在我的窗下哭,也没有人劝她,也没有人理睬她。再仔细一看,我认出来这位老太太就芦甸的老母亲,这许多年她一直和儿子住在一起,卢甸从很小参加革命,全国解放之后,把母亲接到天津来住,儿子变成了反革命,被逮捕送进大牢,老太太失去了依靠,她坐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痛哭。
芦甸的老母亲哭了好久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了,这时我又看见小陈沛在院里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着,这些年在阿垅先生家里,我和小陈沛已经是很熟了,阿垅先生宠爱小陈沛,小陈沛离开爸爸简直就活不了,如今突然阿垅被捕入狱,小陈沛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文联大楼里的人们听说侯红鹅找到了,就隔离在楼下的空房子里,人们都感到十分有趣,纷纷到我的窗外来张望,这里面的大部分人我不认识。有一天,我站在窗前发呆,可能是脸上流露出了害怕的样子,这时候突然我看见窗外站着一位老同志,他个子不高,圆脸,留着短短的平头,他好象是看我小小年纪就被株连到这样可怕的一场运动感到可怜,又看见我站在窗前的恐惧神态,他索性走到窗下,大声地向房里的我说道:“孩子,别害怕,没有枪毙的罪过。”说完,他还和善地看了看我,然后又向院里的人指了指房里的我,似是在向人们说,原来这个侯红鹅是一个孩子。
我没敢和这位老同志说话,只看着他从我的窗下走开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同志就是作家王林同志,我一直记着王林同志说话的神色,那神色中有一种对于这场运动的厌恶,尤其是当他看到把一个孩子当成“大敌”对待的时候,他于良知上有了感悟,所以他才有胆量走到我的窗下来,告诉我说“没有枪毙的罪过”。
我感谢王林同志。
第三部分九、耸人听闻的反革命事件(1)
在“胡风反革命集团”中我算不得是什么“成员”,在大理道文联机关被审查了一个月,也就把我放回家来了。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既然受审查,事情就要有个交代,更要有个结论。市委宣传部的领导就对我说,可能把我的交代、批判材料作为一个检查在报上发表,就算是对我先作了结论。一天上午,方纪同志带我到了当时的人民剧场,在一个大会上由我作了检查揭发,这样我就得到了最先的解脱,到了5月底,《天津日报》上发表了我的“检查”,题目叫作《控诉阿垅、批判自己》,就算是对我的问题作了小结。
《控诉阿垅、批判自己》的检查“文章”,初稿是我写的,运动当头,胡风和他的朋友被钦定为反革命分子,报上“揭发”了他们“反革命”的历史和现行活动。这时,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设法保护自己。报上再三告诫和胡风有关联的人们,一要交出信件,二要交代自己的活动,三要揭发胡风的罪行。我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被带去“自首”,我精神上的恐惧是可想而知的。
端正态度,首先接受中央对阿垅的“定性”,无论你理解不理解,《人民日报》白纸黑字,说阿垅是国民党特务,是对共产党怀有咬牙切齿仇恨的敌人。迫于可怕的现实,我绝对不敢怀疑《人民日报》的编者按语,按照要求划清界线,是我惟一的选择。
当然,我的“认识”绝对是不深刻的,最初的检讨稿,经过了一个多月的“修改”,负责和我谈话的领导一次一次地指出检查的不深刻,又让我把一些内容补充了进去。我当时只想着早一天自己得到解脱,阿垅毕竟和我只是一般朋友关系,他并没有和我说过什么要紧的事情,也没有说过过激的话,领导运动的人也知道从我身上得不到任何重要线索。至于批判自己,我就只能按照运动的要求往最严重上说了,我把自己说成就是“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小成员,为“胡风反革命集团”作了马前卒,和“胡风反革命集团”一起向党进攻。我知道不把自己的“问题”说得这样严重,我就不可能得到解脱。
从大理道回到家中,报考大学的机会也错过了,我就在家里读书,注意运动的进展,渐渐地我发现,外界对我的定论,和原来领导对我的保证已经不一样了。最先我得到的“保证”是,我只是一个受害者,对我要治病救人,不把我当作“胡风分子”看待。
一天,我买到一期《文艺报》,上面有方纪揭发胡风反革命集团在天津活动的总结性文章,读到一半,一段文字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方纪在文章中将我划进了“胡风反革命集团”,也把我当作是一个“胡风分子”对待了。
方纪这样写道:
现在我们还可以看看阿垅的另一副嘴脸———他怎样在用假象瞒住人们时,在“作家”的名义下,进行特务活动。
天津某中学的一个学生,名字叫侯红鹅,1951年时只有16岁,喜好文学———当然,也有点自命不凡,便作起诗来,并且向当时由阿垅主持的天津文联机关刊物《天津文艺》投稿。大约阿垅从他的来稿中嗅出了什么味道,便以个人名义给侯红鹅写信,称赞他的诗写得“很好”,捧他是“天才”,说他“掌握了诗的物质”,“有成为诗人的希望”,还说,“芦甸和我,对你是欢迎和期待的”。为了“帮助”这个青年改诗,阿垅还约他去面谈。
从此,侯红鹅因感“知遇之恩”,便成了阿垅的崇拜者和追随者,而且在阿垅的薰陶下,对胡风更是奉为偶象。不待说,一个城市小资产阶级出身的十五六岁的青年,是不具备辨别能力的。因此很顺利,侯红鹅便成了阿垅的俘虏。
阿垅使用这青年进行反革命活动的方法是:先培养起他的自命不凡和不满现实的情绪,然后教他“写作”,并专门给全国性的大刊物如《人民文学》、《文艺报》等投稿,稿子不用,阿垅便从中挑拨,先造成他对文艺界领导的不满,进而由不满制造对立,再由对立加以反对。于是一步一步,侯红鹅变成了胡风集团的反革命工具。
…………
这时,侯红鹅已完全变成了胡风集团的一员……
他终于把自己由一个有希望的青年团员,由于追随胡风反革命集团,背弃了人民和自己的前途。
…………
在他们那样的关系上,这些话除了解释成为阿垅对侯红鹅的特务拉拢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读了这篇文章,我预感我的问题发生变化了,原来市委宣传部曾经向我交代过,我只是受胡风思想影响;现在,我已经是成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一个成员了,不言而喻,也就将会按照对于“胡风分子”的办法对待我了。
1955年的7月,《中国青年报》以整版的篇幅刊登了一篇长篇报导,标题是《侯红鹅被拖进了反革命的泥坑》,为配合这篇报导,《中国青年报》还发表了社论,要全国青年从我的“事件”中记取教训,不要被反革命分子利用,走上反革命道路。《中国青年报》的文章,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我已经成了这桩反革命事件的重要人物了。
在《中国青年报》的文章发表之前,王处长向我暗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