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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中确实有误会,也有我的问题,先把他关在那里不要让他出来走动,待到我好些了还想见他一面。”李从嘉吩咐完了让他下去。
过了数日,身上的伤口好些,李从嘉慢慢能够下地走动。
阴面的一间客房上了有人看守,阿水已经被关在里面好几日了。起先他眼底闪着都是复仇之后的欣喜,听得府里外面的人来往噪杂,只等着安定公死讯一到自己也能有颜面追随红袖而去,谁曾想后来听闻安定公无事彻底颓然,自己那一刀并未要了他的命。
如此惹出的风波肯定是要赔上性命的,阿水坐在桌上看着每日送来的饭菜,他们似乎一时三刻并不想让自己死,这权贵家里的惺惺作态当真是恶心至极,不过就是这一条命,关着这么多天是死是活还不如给一个痛快话。
如此日日的煎熬只能更加让自己愧疚,当年就不该放红儿离去,让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独自出去陪酒卖笑,都是自己无能。
可是那一年他不过也是十几岁的少年,怎么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一心读着圣贤书,还以为这样将来便能求得功名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是翠柳巷的人怎么会得到别人的赏识,官官相护这里面的人情脸面多了去,一步登天的人少之又少,哪里就轮得到你。读书也不一定就能换取什么,更何况他早就被人嘲笑迂腐至极不懂巴结更无从攀爬,一步一步最后沦落到了需要靠红袖接济的份上。
直到那一日,亲眼看着红袖被人放入一撮黄土之中再无了念想,人的性命就是此般不值钱,皇亲贵戚尚且一日暴亡,你们贱民的苦心谁又能知。
阿水不想要去怪罪什么命运,他还有着自己的骄傲,总想着有那么一日能够名正言顺娶得红儿为妻,不再让她流离不再让她吃苦。
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钗子,重新回到他身边怎样也擦洗不净,都是她的绝望她的心血,阿水一拳砸在桌上,他眼睁睁地看着李从嘉抱着她的尸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刀子,日日凌迟他的心不得善终,枉他曾经在街上有安定公偶然有过交汇还以为他会和其他权势不同,真是傻子,他是什么样的人,皇上的六皇子天生贵胄,你一个翠柳巷的小小平民真的以为他会许诺给你什么,痴人说梦。
神智几乎就要崩溃,红儿已死,他活着还有什么用。
飘篷扶着李从嘉来到看守阿水的屋外,命人打开门的时候大家都有些犹豫,“安定公身上还有伤,这罪民情绪又及其激动,属下唯恐…。。”
“开门。”他着一身肃静白衣,太子丧期未过,为了起卧方便也未曾束发,随它披散在肩。
木门刚刚打开,就看见正中坐在桌旁的男子,凌乱不堪满是污渍的一张脸让飘篷都皱起了眉。阿水还在奇怪,这里怎么有人过来,难道已经准备处死自己?正想着忽然看见门外的李从嘉,阿水立时眼底闪出愤怒的目光,起身就要冲出来。
一旁的护卫赶忙拦下他,顾不得许多以刀威胁着他进屋去又用绳子紧紧地捆起来,李从嘉本不想这样,可是他的情绪见了自己的确过于激动,如此就算想要谈谈也无从开口。
直到那阿水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张嘴在不停地叫喊,李从嘉进屋去坐在椅上,对面的人不甘心地左右地扭动。
“阿水你先冷静下来。”
“冷静个屁!你这个杀人凶手!如果我杀了娥皇试试看你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和我谈冷静!”
李从嘉知道他心里有气,便也不去理会。“你可知道红袖是为何事而死?”
“我不想知道也懒得知道你们这些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无论是因为何事她的死是事实!”阿水双手被缚于椅上眼睛却是死死地看着那罪魁祸首,满心满意恨不得就此将李从嘉劈成两半。“多说无益,你既不死便是我败了,你想将我如何不如明说,我巴不得立时就随红儿去。”
第七十二章 穷子正迷家
“你很爱她?你若真心爱她便应好好活着,别做傻事。”
“这不用你来教我!爱这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好笑!你懂什么?李从嘉?高高在上的六皇子安定公,你从出生就注定了与众不同,你可知道翠柳巷里不见天日的难耐,你可知道到了冬日里红袖她会冻得发抖?你可知道她一心一意不过就是因为幼时受了太多苦所以才想要过上好日子!”他越说越愤怒,几近连带着椅子一起折翻在地。
李从嘉看不得他这个样子,阿水一副恨不得立时让自己杀了他的颓废样子,如果红袖在天之灵见他如此又该如何是好。“阿水你坐好,听我说。”
“我不想和你废话,给我一个痛快,我伤了你自然走不出这府,不如我现在就随红儿去。”他竟真的想要撞在一旁的墙壁上,怎奈那绳子捆得动弹不得只能在椅子上挣扎转不过身。
李从嘉皱着眉看向他一心寻死,“阿水,坐好。”声音不大,却明显加重了语气,他一贯都是淡然的口吻,如此说话却是阿水第一次听到,不由愣住,李从嘉不是一味寡淡的人,他若是想要你听话,便不容置疑,他好像总能轻易地控制人心。阿水僵在那椅子上,回过神来瞪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红袖的死都是因为你的无能,虽然我尚不清楚你和她究竟有什么前尘旧事,不过你一个男人让她流落至此甚至还要靠她出头,你当真是应该去死。”他字字句句说得不疾不徐,丝毫没有什么胁迫亦没有什么犀利的字眼,却全部说中阿水的隐痛,这是他一直痛恨自己的地方,如今轻飘飘被那一身缟素的人说出来比刀子还要疼。
李从嘉你真狠,你伤人尚且不用刀。
阿水大笑起来,“你说的都对,我该恨自己无能,可是事以至此,是生是死我都该和红袖不再分开,她既然已经去了,我亦没有独活的理由,刺杀安定公的凶手,这罪名足矣。”
“你不是很想要我死么?”李从嘉说完瞥见自己肩头的散发,不经意地抬腕挽至颈后,阿水呆呆地看着一身缟素的李从嘉只觉得他还是那浅碧色的影子,眼前的人举手投足都是风华,这似乎与他的衣着地位无关,无论何时何地周身都是夜雨染成的天水碧色,还有那氤氲出来的紫檀香气,无来由地便能够让人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他这种人,有时候能够是一种静默无声的危险。
“我是很想让你死,日里梦里都希望你们这种人能够早日去见阎王,可是你是皇亲贵戚,恨不得说一句话就能够要人命,我既然杀你不成便自甘伏法。”他还是想着让李从嘉早些宣布他的死法。
那人捂着腹部起身,轻轻地走到窗边,为了看守阿水那木窗早被钉死,李从嘉像是有些遗憾地敲击着窗沿,“山河正好,男子汉大丈夫整日里坐着等死,阿水,难怪红袖看不起你,我亦看不起你。”
“胡说八道!红儿怎么会看不起我!”怒吼出来的声音已经嘶哑。李从嘉只听得背后又是一阵挣扎的和椅子的摇摆声音。他盯着那木窗上的纹路,轻轻地笑出来,阿水又是一阵嘶叫,“你笑什么!让我死便死,看我的玩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笑你当真是迂腐至极,记得你也是个读书人,到了这种时候却如此可笑。”李从嘉苍白的指尖顺着那纹路一路延伸开去,雕的是岁寒三友,极是清雅。“人活在世总有一死,李从嘉亦如是,谁说你就不能杀了我?暂且退一步说,你便是当真恨死了我,我权且可算得你杀妻之元凶,此仇该不该报?”
他竟然在鼓动自己报仇,这话里的意思让阿水一时更加猜不透,那一刀真真切切地砍在李从嘉身上让他如此多日无法行动如常,今日他来竟然还在说让他报仇。
阿水无言沉默。
李从嘉的手指恰点在一朵梅花的正中,“我放了你,只有一个条件。”
阿水更加震惊,很快却又转过脑筋,“你休想我为你作恶。”换得那人笑意愈甚,“这个心思放在读书上怎么会到了今日还一事无成?你大可放心。”李从嘉来这里原意是想和他好好地说清楚,可是见得阿水如今丧失了一切希望的低颓样子便知道自己纵使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说不清楚的事情他也懒得再费唇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复仇能让他清醒一些,也算得一件好事。
“条件就是,你必须立誓,李从嘉一日不死,你便不能自寻死路。”说的清淡依旧,恍若随意地张开手指扔下一句话,甚至都来不及坠及地面便四散开来,可它背后无形的重量让阿水心惊。
他该是怎样心境的人,不过一句话,轻而易举让阿水心底生出些赞叹,就如同街上那次一样,总共他和他的交集少之又少,甚至此时此刻他应当是自己的仇人,可是他的仇人笑意翩然地告诉他,活下去,我不死,你便不可以死。
“应还是不应?”
“李从嘉,你后悔的。”
“我从不喜欢后悔这个词,阿水,你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让自己后悔了。你后悔你当日没有拦下她,你后悔自己没有能力。所以你便注定失败。”
椅子上被狠狠捆绑住的人再次颓然神伤,他说得都对,哪怕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和红袖究竟发生过什么,错过了什么。
“好,李从嘉,阿水答应你,此生定然寻找机会找你复仇,无论怎样,李从嘉不死,阿水一日不见红儿!”
那白衣的人满意地颔首,手指像是触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一般抬起来细细地看,皱起眉来,阿水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却只听闻他说,“梅花怎能染尘垢?这里当真是太久无人打扫了。”轻轻地拈尘摇首,张开十指抖落。
梅花?
阿水径自想起翠柳巷红儿所葬的那株梅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