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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一个帝国的背影-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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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个赏赐,美国公使康格正式向帝国政府提出了“强烈抗议”。
    当20世纪就要到来的时候,中华帝国的思维却进入了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混乱时期,以至于帝国的历史在这段日子里每一天都显得扑朔迷离。
    对于农民的造反,帝国政府要强硬镇压是有其必然逻辑的。因为距离义和团运动最近的一次大规模农民造反是太平天国运动,而太平军的农民们给帝国带来的动荡,给大清政权带来的威胁,其阴影至今还没有完全消散。当山东的农民打起义和团旗帜的时候,帝国的掌权者至少看见了这样的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农民们造反的“神灵”背景。而中国历史上任何一次企图改朝换代的农民运动,无一例外地都有着这样一个背景,这个背景的含义是可怕的。义和团的北方农民与太平军的南方农民不同的是,前者憎恨上帝,后者热爱上帝。不管热爱还是憎恨,帝国的统治者们明白,被绝望的生活现状逼上梁山的农民们无论高喊的是什么口号,攻击的是什么目标,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现实生活的所有方面全部“打它个稀巴烂”,如果顺便能够把当权的朝廷也打垮了,当然就更妙了——这就是“巨祸”的含义。
    所以,在1900年1月以前,大清朝廷发出的关于处理义和团事件的谕旨,口径是一致的:镇压。
    但是,1900年的1月,帝国的京城内发生了另一个微妙的事件:慈禧企图废除光绪皇帝。
    1900年的1月,帝国的京城内还发生了一件微妙的事件:洋人们坚决反对慈禧废除光绪。
    而这两件事发生的前因是:在那个帝国的短暂的春天里,这个古老的帝国第一次出现了变法维新的声音。
    于是,一个要使帝国遭受重创的“借刀杀人”的政治手腕悄悄地在慈禧的心中出现了:不管义和团的农民们造反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们攻击的目标是慈禧眼前非常需要也非常愿意看到的,那就是洋人。
    后来的史书好像都有这样的话:那时,义和团的力量,已经是腐败的清政府不可抗拒的了——这完全是一百年后的想当然。已经把几乎占领了帝国整个南方的太平军都镇压了下去的帝国政府,如果它决心对付几个散漫的北方农民团伙,完全可以“一纸严诏即可消弭”,帝国的军队打不过洋人是事实,但还完全不至于连农民的造反都解决不了。农民有头,政府有刀,钢刀下去,贱民尸横,帝国的军队一天之内杀数村老幼半城平民的事情不绝史册。
    但是,如果支持这伙把矛头对准了洋人的北方农民,不要说绝对是一种政治上的冒险,就是那些洋人也不是好得罪的——1840年以来,中华帝国在洋枪洋炮的威逼下所经历的每一次屈辱,无不让帝国的政府只要想及便会战战兢兢。
    这就是在中华帝国几千年的历史中,统治者第一次面对农民的造反而在“剿”和“抚”之间游荡不定的根本原因。
    于是,大清帝国政府终于陷入了一个极其矛盾的旋涡之中。
    1900年1月12日,山东与河北凡是有教堂、有教民的村庄均成为一片火海。帝国政府发布了紧急上谕,表明对义和团问题的立场:近来各省盗风日炽,教案迭出,言者多指为会匪,请严拿惩办。因念会亦有别,彼不逞之徒,结党联盟,恃众滋事,固然属法所难宥。若安分良民,或习技艺以自卫身家,或联村众以互保护闾里,是乃守望相助之义。地方官遇案不加分别,误听谣言,概目为会匪,株连滥杀,以致良莠不分,民心惶惑,是直添薪止沸,为渊驱鱼。办理此等案件,只问其为匪与否,肇衅与否,不论其会不会,教不教。(《义和团档案史料》上册,第56页。)只要不是土匪,统统就是良民。这是大清帝国政府第一次承认义和团是“合法组织”——这个正式表态的一反常态和违反“逻辑”令人吃惊。因为,在帝国以前漫长的统治历史上,“禁止结社”是无论哪朝哪代都严格执行的酷法。结社就是谋反,这是铁一般的逻辑。不要说是一个已经公开烧杀的结社团体,就是仅仅听到一点谁要结社的风声,帝国的各级衙门就会立即四处侦探,大肆捕捉,用不着朝廷特殊的谕旨,也定会以斩草除根为后快。但是,这一次朝廷“不管会不会,教不教”了,千百年来帝国的统治突然例外了。
    这道上谕发布的时间是形成它的内容的关键。此时,那个试图变法强国——改变祖宗的规矩,恢复自己的帝权——的光绪皇帝的皇位由于洋人们的反对甚至威胁,没有按照慈禧的心愿予以废除,事情仅仅进展到立了一个小孩子当王储就进行不下去了。而在慈禧的周围,以这个小孩子的父亲端郡王为代表的排外势力已经形成规模。
    1900年1月23日,鉴于许多外国传教士被义和团的农民们捕杀,京城内的各国公使终于开始聚集在一起讨论十分紧急的局势了。这天是各国公使们召开研究局势的第一次会议的日子,参加会议的有美、英、法、德四国公使。会议最后决定,向清政府发出一个联合照会,要求清政府“发一道上谕,宣布镇压两个反对外国人的秘密结社”。公使们所说的“两个秘密结社”是指义和团和大刀会——实际上,在山东与河北的交界处,这两个“秘密结社”早就团结在一起,以义和团的名义公开活动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面对洋人们的照会,距离那个“不管会不会,教不教”的上谕发表不到两个星期,帝国政府又发布了这样一道上谕:各地严厉查禁义和拳。——显然这个上谕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发出的,是给洋人们看的一种姿态。
    可新任山东巡抚袁世凯落实这条上谕的速度很快,7000洋枪洋炮的官兵立即出动,开始了大规模的镇压义和团的行动。袁世凯本来就是一个主张对义和团骚动采取坚决镇压的官员。对于朝廷的上谕,他有他的“抗辩”:义和团“每于数百里外劫取财物,不得谓之保护身家。焚毁掳赎,抗官拒兵,不得谓之非作奸犯科。掠害平民,骚扰地方,不得谓之为专仇洋教。”他认为,什么“保护身家”和“仇恨洋教”,统统是幌子,义和团的农民们纯粹就是要造反:“不管是团是会,私团官练,断不可行,如此下去,必酿巨祸。”袁世凯作为帝国的军人在对造反农民这个问题上竟比帝国的朝廷有着较为清醒的政治判断。现在,既然朝廷有“严厉查禁义和拳”这样的上谕,他就毫不迟疑地立即动手了。
    农民的“法术”根本不是帝国正规军洋枪洋炮的对手,没过一个月,袁世凯就把山东境内的造反农民肃清了。在袁世凯的部下中,有在帝国消亡之后依旧“风光”过的著名人物,如张勋和曹锟,尤其是在民国时期企图“复辟”的“辫子军”统帅张勋,有一天之内杀掉“拳匪”500人而受到袁世凯重赏的记录。不是朝廷反复强调,义和团有“良莠之分”么?袁世凯便宣布,他杀的是那些“伪义和团”,而不是“真义和团”。因为他知道,无论是谁,也没有办法甄别一个饥饿绝望的农民的“举事”动机到底是“伪”还是“真”。
    袁世凯,这个帝国的省级官员,竟然在这个非常时期,在这个非常问题上,如此与朝廷的意思相违背,至今仍然是个没有明确答案的历史疑团。惟一值得深思的是:袁世凯肯定受到或者得到了帝国南方各省高级官僚们对义和团运动态度的影响和支持。受到现代商业和现代思想影响的帝国南方官员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团体,张之洞、刘坤一、李鸿章,他们在1901年的观点和动作,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其有趣的现象之一。
    但是,袁世凯仅仅是肃清了他地面上的义和团,而那些农民们在他的驱赶下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装做不知道——他等于是把义和团的农民们赶出了他所负责的山东省的地盘。义和团的农民们从山东进入了直隶,山东、河北的义和团聚集到了一起,于是造反的规模和力量更大了——老佛爷舍不得“剿”的义和团不但依旧存在,而洋人们总拿山东的“治安”问题向老佛爷发难的危机又被袁大人解决了,袁世凯两面都可以自圆其说。至于把义和团赶到了直隶,而直隶是包括天津与北京在内的省份,帝国北方国防的门户和帝国皇家的都城也许会受到更直接的威胁,这一点袁大人可就管不着了——这就是中国近代史上能够在帝国灭亡之后直到民国时期依旧高官照做骏马照骑的袁世凯。
    直隶总督裕禄,满族贵族,是一个典型的软弱平庸的大员。他原来也和袁世凯一样,对义和团持坚决的镇压态度。他命令驻守天津附近的军官聂士成动手,追杀了不少“拳匪”。但是,他的政治经验比起袁世凯实在是差得太远,他最后的结局是几个月后在一个肮脏的马圈里用手枪自杀了。他是旗人,自认为他对帝国政府对义和团的态度比袁世凯这个汉人揣摩得要更加透彻,他敏锐强烈地感觉到了慈禧太后有支持义和团的意向,于是,他立即决定采取的策略是:不是不管,也不能真管;不是不剿,也不能真剿。拿他的话讲就是“剿抚并用”。后来的中国还常常可以听到类似的一个名词:不作为。但是,作为一名防务大员,这种“策略”实际上就是纵容,而且纵容到了直隶总督衙门居然成了义和团大师兄张德成、曹福田的“天下第一坛”,3万之众的义和团员整天在衙门里演练刀枪不入的程式。为了试探慈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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