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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血-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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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怡把自己的忧虑跟高喜扬说了。高喜扬对此也早有察觉,不过他的看法很达观——迟涛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才貌双全,而且跟丛慧也算是青梅竹马。为什么非要把大人之间的是非瓜葛,转嫁到后代的身上?
  雪怡说,最好别这样,到时候会亲家,跟迟建军不好相处,更跟唐秀丢不起人。
  高喜扬说,我们的政策历来是:有成分论,又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上的表现。既然我都能娶地主的女儿,我女儿咋就不能嫁给破鞋的儿子?何况破鞋不遗传,也不继承。就让迟涛和丛慧,把你让和迟建军未竟的事业进行到底吧,咱们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这话自有道理,说得也俏皮,雪怡就被逗得啼啼笑,抡起两只软拳,在高喜扬背上肩上一顿乱敲。高喜扬做出任打任罚的样子说,随便吧,你能出气就行,本姐夫决不还手!
  这边雪怡还没有什么动作,那边唐秀却稳不住神了,反正一时没事可干,就像个女特务似的,悄悄尾随在儿子后面,监视他和丛慧上学放学和课间活动。迟涛和丛慧是同班同学,接触的机会太多了,想看住是根本不可能的。唐秀冒着酷暑,扒在铁栅栏外面,为了不被人认出来,还戴着一副墨镜,那神态表情就显得十分诡秘,怎么看都不像正面人物了。观察了好几天,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迟涛始终和姥姥姥爷住在一个屋里,不但不到对门去,连话都很少跟妈妈说。一个亲眼目睹妈妈奸情的人,其心境的可想而知的,一想到那场面就恶心,因此母子之间很少沟通,甚至互相回避。一位同学走进教室,很神秘地挤着眼睛对迟涛说,你妈来了。你妈漂漂亮亮的,正像幽灵一样,在学校外面徘徊呢!
  当时班上很多同学都在读《共产党宣言》,这位同学显然在套用文章开头的句式,只不过把“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正在欧洲大地上徘徊”变通了一下而已,而且还给迟涛留足了面子。当时丛慧正伏在桌子上作数学题,听了这话,就回头笑了,笑得春光灿烂含义深多的。迟涛一声不响,合上书本,怒气冲冲的就出去了。隔着铁栅栏,他把妈妈逮个正着。
  迟涛说:“妈,你来这干什么?还弄出鬼鬼祟祟的样子,是不是还嫌人丢得不够?”
  唐秀说:“儿子,你站近点儿。你也这么大了,咱们能谈谈吗?”
  迟涛说:“有啥好谈的,谁是咋回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得了。”
  唐秀说:“妈这辈子,根本就没得到过爱情,干出了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来,希望你能谅解。”
  迟涛说:“我不可能谅解你。你就死了那份心吧。”
  唐秀哭了:“孩子,妈虽说嫁给了你爸,可这么多年,一直守着活寡。妈也是血肉之躯,蝼蚁尚且思春,何况人呢!再说,你爸爸是咋回事,你也不可能不知道。他这边和我过着,那边就和丛慧的小姨胡扯,要不是你爸为了提拔跟她断了关系,现在丛慧的后妈早就是你的后妈了。我怕的就是你和丛慧走得太近。天底下女孩子多得是,难道你就非得跟她好?你们一旦走到了那一步,大人之间没法相处,你们也得被人们笑掉大牙。”
  迟涛用叛逆的目光看着妈妈说:“你自己说说,从小到大,除了奶过我几天,你到底管过我多少?我是姥姥姥爷拉扯大的,是雪怡小姨为我洗洗涮涮,连连补补。我忘不了高家的恩情,和丛慧丛峰,从小就是好伙伴,哪能轻易就断了?我爸为了提拔,我不为了提拔。像我爸爸那种为了提拔舍弃真情实感的人,我打心眼里鄙视!”
  唐秀看看有人围了上来,赶紧戴上墨镜,扔下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匆匆走开了。
  高喜扬也想跟女儿谈谈。那天吃过晚饭,丛慧急着回自己的屋里做历史作业,高喜扬说:“孩子,你等会儿再走,爸有话跟你说。”
  丛慧很惊喜,因为孩子都是由雪怡带着,高喜扬不怎么太管,她倒是很盼望,爸爸能把注意力从那些油井上多向家里转移。女大十八变,丛慧越来越靓丽,走在大街上,很能抢人眼睛。许多不明底细的人顺着竿爬,说丛慧综合了父母的优点,是按照模特标准长的。向丛慧讨好示爱的男孩子不在少数,可丛慧是典型的“麻辣烫”,一般人她是不会用正眼看的。

  《国血》 第二十二节(2)

  高喜扬说:“慧啊,这么多年,咱家里的特殊情况你都清楚。爸有一摊子工作,头些年又不便回家,也没咋管你们。小姨既是你们的小姨,又相当于你们的亲妈。她和你迟叔叔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丛慧也是机灵透顶的,马上听出了话里隐含的意思,又故意装做没感觉,顽皮地笑着说:“爸,当年小姨跟迟叔叔腻糊那段,你可并没表示反对,要是我没记错,你还支持呢!”
  高喜扬说:“你小姨没有明确态度,我怎么好能表示反对?你迟叔叔是有才能的,要是你小姨真的嫁给了他,那么现在就是处长夫人了,可惜跟了我这么一个半脱产的黑板干部,这辈子,老婆孩子,恐怕都跟我借不着什么阴凉了。”
  丛慧挥舞着手上的历史书说:“爸,有话你直说吧,我还要做作业呢。”
  高喜扬说:“迟涛是个好孩子,这就不必说了。不过,你认为高迟两家结亲,能合适吗?生活中有些事,咱得尽量避免尴尬。”
  丛慧怪异地看着爸爸,呵呵地笑起来:“老爸,我看你还是少操点心吧。你在钻井和井下作业方面是行家里手,在婚姻恋爱上完全就是外行。你所说的尴尬,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还不是你不敢面对和我小姨的感情,结果让迟叔叔和王叔叔展开了争夺战。当然,我小姨和你结婚,是我们全家人的幸福,可我也是女人,常常这样想,我要是小姨,宁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嫁给你这样的男人。你那么做哪还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譬如说,小姨就是风景优美物产丰富的胶州湾,那些男人就是列强。而你是什么?你就是腐败无能的清政府,本来主权在握,却眼睁睁看着德国人占领青岛。后来又让日本人插了一杠子,日德为争夺青岛开打,你就是北洋政府的角色,坐视自己的领土沦丧而毫无作为。最后人家撤了,你才把主权收回来,整个就是一段耻辱史,捡了人家剩下的,还在那儿自我陶醉,欢呼胜利呢!”
  丛慧伶牙俐齿,跳珠溅玉一般,连一处停顿都没有。高喜扬可怜的自尊心被女儿的一席话敲打成了一地碎片。他的脸变成了深重的缸釉色,很想伸出手,在她脸上狠狠掴上一掌,却又不得不忍住。两个孩子都是他心上的宝贝,平心而论,他甚至更偏疼丛慧一些,一个是她懂事早,贡献大,为支撑破碎的家庭出了不少力;再一个她毕竟不是亲生骨肉,如果稍有差池,他将对不起死去的尤民。
  高喜扬也嘿嘿地笑起来,对女儿说:“孩子,怪不得都说你猴猴的厉害,你这嘴,简直就是一把刀子。爸爸没说服你,反倒让你给呛着了。你看,你的历史学得有多好啊,还能跟你爸和小姨的事结合起来,你可真是学以致用了。”
  丛慧也觉得自己言重了,便采用屡试不爽的老招数,把嫩脸贴到爸爸的胡茬子上,自讨苦吃地蹭了一下。又针扎火燎地跳开去,故意夸大其事地咋呼说:“哎呀,跟马蔺根刷子似的,我小姨咋跟你将就来着!”
  高喜扬说:“孩子,人人都有伤口,人人都有疮疤。爸爸这辈人就是这么过来的,不过我得说,我的怯懦里包含着善良,我的虚伪里也掺杂着真诚。我们那时候,虽说不讲究克己复礼,可我们讲究吃苦在先,享受在后,讲究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我们的脑子全都热得发烫,不可能在每一件事上都那么清醒……”
  丛慧说:“迟叔叔咋不讲究这个那个?”
  高喜扬想了想,便说:“也许是他脸皮比我厚些。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古来如此啊。”
  丛慧说:“老爸,你把主权问题归结到了脸皮上,挺狡猾呀。”
  高喜扬说:“人们往往不能支配自己,左右命运,常常就是走一步说一步。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最后你小姨花落谁家?还不是重归苏莲托嘛,是我的旗帜在你小姨的阵地上高高飘扬,我想不骄傲不自豪,群众都不答应。你得学会理解与宽容,揭人疮疤,往往比制造伤口更残忍!”
  这套半雅半俗随意嫁接的大杂烩语言,又把丛慧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转泪了。她哄着爸爸说:“爸,我和迟涛都还小,我们的共同目标就是考大学,至于别的,还只是很朦胧很模糊的东西,差不多就是海市蜃楼吧。你们那辈人有你们的生活,我们这辈人有我们的生活。咱们还是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一步说一步吧。”
  那天夜里,高喜扬很晚才入睡。丛慧从小到大的情形,像一幅从蝌蚪到青蛙的教学挂图,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在漫涌而来的欣喜中,他感到了隐隐的惶恐,因为孩子大了的潜台词,那就是自己已经老了。
  第二天,他要了一个长途电话,好不容易才找到远在辽河油田的迟建军。
  高喜扬说:“迟处长,建军老弟呀,你援外的时间不短了,该回来了。田园将芜,胡不归?”
  迟建军凄笑说:“我那块自留地,总有别人帮着铲耥,永远不会荒芜的。”
  高喜扬说:“一个只爱国不爱家的人,大概也算不上英雄豪杰吧?”
  迟建军说:“人要是想出气,大概只有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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