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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洁走到井旁,正好碰见李秀芳也在挑水。李秀芳刚把水桶挑起来,看见雪洁,还点头微笑了一下,就算是打招呼了。哪知一步还没迈开,突然脚下一滑,人就直挺挺地摔倒了。她在冰面上滑着,桶在冰面上滚着,一下子就到了雪洁跟前。那两桶水刚好浇在她身上,马上就冻成了一层铠甲。李秀芳本来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不然也不能让她当家属队队长;可今天她正在感冒发烧,状态十分糟糕,躺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她委屈地大哭起来,先骂水井,又骂男人,似乎要就这么躺下去,一直等自己的男人回来。在呼啸的西北风里,她的哭骂显得微不足道,马上就被揉得粉碎,消融在无边的雪野里。雪洁的反应也很快,但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她扔下手桶,上前拉扯李秀芳,她的衣服已经被冻结在了冰面上。她是把她“撕”下来的,随着一阵剧烈的嘎吱声,李秀芳的棉装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了已经被原油浸黑了的破棉絮。她们在冰面上互相搀扶着,稍稍一动,却又一次双双跌倒,再站起来时,连雪洁都哭了。
就是这一小段插曲,改变了高喜扬和雪洁这两个人的命运。等到雪洁把水送到李秀芳家里,回头再往自己家挑,意外就发生了。她急匆匆开门进屋,连水都没顾得上往缸里倒,就赶忙来看孩子。女儿头上那道“挡风墙”已经倒了,褥子正好堵在她的脸上,谁都说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她挣脱了束缚,用小手划拉倒的。掀开褥子才发现,孩子紧闭着眼睛,小脸黢青。雪洁的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尽管她不愿相信,最悲哀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片刻之后,雪洁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家属区的上空。她抱起孩子跑出屋子,发疯地向那个聊胜于无的卫生所跑去。路过水井的时候,她甚至有了自杀的冲动——如果是那种敞着口的水井,她就直接跳进去了。
现在,丈夫高喜扬回来了,死去的女儿还放在屋子里,谁要提一个埋字,雪洁都能跟他拼命。她扑嗵一声跪在了丈夫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泪水仿佛不是流出来的,而是喷出来的。她只说一句话:“都怨我,都怨我……”高喜扬又能说什么呢?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女儿已经不能复活,他不想往妻子的伤口上撒盐。他努力想笑一笑,眼泪却突然滂沱而下。
“这孩子跟咱没缘分。”他这么说。
指导员老南找来一只破木箱,那还是队上装铁钉用的,想把孩子成殓了。老南是二婚,前妻不愿跟他受苦遭罪,带着年幼的女儿远嫁到南方去了,他能做的就是经常掏出女儿的照片看一眼。眼前的事勾起了他的伤感,一看雪洁长跪不起,索性就拉着高喜扬一起跪下,像个罪人似的叨咕说:“雪洁啊,责任并不在你。我们本来都可以做个好丈夫,可妻子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又不在,我们太对不起妻儿老小了!”
老南这人说话办事板正得厉害,所谓过犹不及,常常让人觉得不靠谱,比如说陪雪洁跪着,这就不怎么合适了。这么一来,雪洁如梦初醒,仿佛终于透过一口气来,兀自抽泣着,被王花领着三五个妇女架走了。
高喜扬亲手把女儿放进那个窄巴巴的小木箱里。看上去女儿并没有死,她只是睡得太熟,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了。女儿那美女的雏形在他的心上拓印了最后一下,盖子就被铁钉钉死了。这时候他突然变得从容坚定起来,对老南说:“拿上点儿原油吧,好歹烧个坑,把孩子埋上。我们做了一个多月的父女,我不能让她喂了野狗!”
就在雪雾飞扬的腊月里,老南陪着高喜扬,带着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女孩,在一片已经投入生产的油井区,烧化了一片冻土,用镐头刨了一个浅坑,把一个刚刚出生五十多天的稚嫩生命埋葬了。他们默默地干着,似乎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隆起,混杂着碎雪和泥土,还有父辈愧疚的眼泪。
远处来了一辆北京212吉普车,来人是队长陈家剑、技术员吕天方、四班长迟建军还有司钻王顺。他们每人添了一把土,然后默立在坟头的周围。在嘶吼的朔风里,他们透过朦胧的雪雾屏障,想象着并不遥远的托儿所、幼儿园、学校和医院,为死去的和活着的孩子们祈祷着。
《国血》 第二节(1)
二
在高喜扬和雪洁看来,他们必须马上有一个孩子,这样才能填补女儿夭折的空缺,要不然,所有的日子都不可能正常。雪洁精心计算着排卵期,每当丈夫回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拉他上炕,这种急切已经超出了生理意义,变成了指令性的心理需求和单纯的生殖目的。雪洁常常大呼小叫,仿佛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在积极劳作,并没丝毫的藏奸偷懒。这声音显然富有煽动性,和油田上那些嘿咗嘿咗的号子很悖反,高喜扬就得不用被角掩她的嘴。而敏感的雪洁马上联想到女儿的死因,随即哭泣起来。高喜扬被弄得兴致索然,像个中枪的战士那样翻身落马,眼睛盯着干打垒的一角,从心里发出一声声隐蔽的叹息。
所谓欲速则不达,夫妻俩越是加班加点,越是颗粒无收。雪洁经常抚摩着自己的肚子自责说,我可真没用啊,大概是盐碱地,白瞎你的憨力气,白瞎大把大把的种子了。高喜扬就安慰她说,什么地也得休茬,到了节气,自然就好了。
事有凑巧,队上的尤民出了事故,留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孩,媳妇是农村户口,本来就自顾不暇,一看日后生活无着,把孩子扔在钻井队,人就没了踪影。追溯起来,责任与吕天方有关,很多人就让吕天方把孩子抱去养着。可吕天方还是个单身汉,又能把孩子抱到哪去呢?高喜扬却认为是老天的赐予,当即表态说,这个孩子我养了。毕竟是石油工人的后代,我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让她饿死。雪洁见了孩子,低迷的母性重新被唤醒,本来已经吊上去了的奶水,又汩汩地喷涌出来。夫妻俩给孩子起名叫高丛慧,为了那个丛字,高喜扬也是搜肠刮肚,觉得凡人很像小草,虽说不起眼,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况且聚群而生,互相簇拥着支撑着,一丛一丛的,便敲定下来。丛慧的眉眼儿也很姣好,分明带有两个人的特征,不知内情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是抱养的。
井位要搬迁了。不是完钻之后的必然搬迁,而是为了保证另一个钻井队实现“当月四开四完”的硬指标,要求他们发扬风格高姿态,必须让出这口井,搬到远处的另一个井位去。高喜扬满心不高兴,就梗着脖子和副大队长吵。副大队长嘴大他嘴小,朝他下了最后通牒,说了一句“你们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而后扬长而去。看着挖好的泥浆池、储水池和井口导管,高喜扬越想越窝火,顺手把一把铁锹狠狠地撇到了泥浆池里。
老南看他气得鼻子都歪了,就过来劝他说:“你不是革命的老黄牛嘛,咋把脸拉得这么长?这么一来,你可就变成尥蹶子的小毛驴了!”
“老好人谁不会当。你这人也真是的,能分清楚谁大谁小,宁可得罪工友,也不得罪领导。”高喜扬没抬头地顶他一句。
“我说你别犟了好不好?咱是标杆队,听领导的没错。总这么拔犟眼子,结果噘嘴骡子卖个驴价钱!”
老南一连说了好几种牲畜,就把整个意思说明白了。陈家剑调走一年多了,队上由高喜扬当家,尽管他是个劳模,可他这个队长还是副的,有人照顾情绪,叫他代队长,仔细琢磨起来,内中就很有故事了。高喜扬并不注重能当多大的官,他想的是如何把工作搞顺遂,让全队上下心情敞亮。
高喜扬说:“哪有这么办事的?这就像上了篮球场,裁判就让你站着不动,或者把咱们的得分都算到对方身上,这样的比赛还有个鸟意思!”
老南笑了,说:“会拉车的老黄牛能得到好草好料,会顶人的老黄牛就该进屠宰场了。”
高喜扬怒气未消,继续使着倔说:“我就凭良心干!他们愿意咋整就咋整,随他们便儿!。”
技术员吕天方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井场的,听到这边两位头头唧咯,就凑过来帮腔说:“队长说得对,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哪有这样按排工作的?整人呢!”
如果吕天方和和稀泥,也就罢了;一看他态度鲜明一边倒,老南气就不打一处来。为了这个白面书生,队上的人没少跟着吃锅烙,而且两年前尤民的那场事故,至今人们还记忆犹新。当时吕天方上井操作,给钻铤上提升短节没用大钳紧扣,只是用链钳紧了紧扣,而在交接班时由于正在起下钻,这个环节就被疏忽了,没有交接好。在丝扣快要上满的时候,突听井架中间“嘭”的一声巨响,连接在钻铤顶端的提升短节被倒开了,随即撞开了吊卡的活门,足有30公斤重的提升短节以重力加速度,从二十多米的高空飞落下来,砸在正在给水龙头换盘根的尤民头上……尤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大队主管生产的副大队长非要处分吕天方,高喜扬就是不同意,他认为事故因素并不是那么单纯的,要吕天方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自己背着,这有些不尽人情;问题的根源在于领导检查指导不够,要处份就处份他这个责任人才对。因为这件事,高喜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