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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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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光景过分的幽美,会使人反而从这光景中忧愁。我如此,远也正如此。我们不能不去听那类乎魔笛的歌,我们也不能不有点儿念到渐渐远去的乡下所有各样的亲爱熟习东西。这样歌,就是载着我们年青人离开家乡向另一个世界找寻知识希望的送别歌!歌声渐渐不同,也象我们船下行一样,是告我们离家乡越远。我们再不能在一个地方听长久不变的歌声。第二次也不能了!
  两人默默的呆着,没有可说的。
  这时别的船上也有不少人在岸上坐。且有唱戏的,一面拉琴一面唱,声作麻阳腔。
  远轻轻的说:“从文,你听,这是《文公走薛》!麻阳人最长的是摇橹唱歌打号子,一到唱戏,简直象一只受伤的猪在嘶声大叫了。”
  琴既是嗡嗡拉着,且有一个掌艄模样的人为拍板,一时是决不会止祝我想起要看看那卖梨子的妇人这时是不是还在作生意,就说我们可以再到街上去玩玩。我们就第二次上了街。
  月光下的街上美多了。
  一切全变样,日里人家少,屋显陋小,此时则灯光疏疏落落正好看。街道为月光映着,也极其好看。
  屠户已关了门,只从门罅露出点黄色灯光,只听到里面数钱声音,若不是那张大案桌放在门外,我们就会疑心这是大的钱铺了。看来他们生意仍然不坏,并不如我们先时所想。
  其他的人家,已有上过铺板的,却知道是门里仍然有人做生意。其他不曾关门的,生意却依然是忙乱着,一盏高脚丹凤朝阳煤油灯,在那灯光下各样坛子微微返着光,还有那在灯光下摇去摇来扁长头颅的影子,都有一种新鲜趣味。我们就直向那有灯光处走去,每一个灯下全看看是卖什么样东西。全没有买却全都看到,十多个摊子全看过了。
  到卖梨子妇人小摊旁,见这老妇人正坐在一小板凳上搓一根麻绳,腰躬着,因为腰躬着,那梨子簸里那桐油灯便照着她的头发,象一个鸟窠。
  听到我们走近摊子旁,妇人才抬起头来。大约以为我们是来买梨,就说梨是好吃的,可以试栽。
  “我们买得许多了。”
  “哦,是才来买的,我真瞎眼了!”妇人知道我们不是要梨子,原是上街玩,就起身搬了两个小竹凳子让我们坐。
  当然是不坐。
  本来是预备来同这妇人说说话的我,且想送她一点钱,到此又象这想头近于幼稚,且看看这妇人生活,听她谈及还很过得去,钱不便送她,我们随即又转身到河边码头去。
  上船来,同远睡在一块儿,谈到这妇人,远想起他妈,拥着薄被哭。哭,瞒不了我,为我知道了,我只能装成大人,笑他“不济事”。出门不到三百里就想家,这一去还有三千里,怎么办?一会儿,都睡着了。再过四天,我们船帮才到辰州府。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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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人沈从文

  一
  “老实者,无用之别名!”
  然而这年头儿人老实一点也好,因了老实可少遭许多天灾人祸。
  人是不是应当凡事规规矩矩?这却很难说。
  有人说,凡事容让过,这人便是缺少那人生顶重要的“生命力”,缺少这力,人可就完了。
  又有人说不。他说面子上老实点,凡事与人无争,不算是无用。
  话是全象很有道理,分不清得失是非。
  所谓生命力者充塞乎天地,此时在大学生中,倒象并不缺少埃看看住会馆或公寓的各省各地大学生,因点点小事,就随便可以抓到听差骂三五句从各人家乡带来的土制具专利性恶骂,“妈拉巴”与“妈的”,“忘八”与“狗杂种”,各极方言文化之妙用,有机会时还可以几人围到一个可怜的乡下人饱揍一顿,试试文事以外的武备,这类人都是并不缺少生命力的人!
  在一个公寓中有一个“有用”的学生,则其他的人就有的是热闹可看。有些地方则这种有用学生总不止一个。或竟是一双,或三位,或两双,或更一大伙。遇到这类地方时,一 个无用的人除了赶即搬家就只有怨自己的命运,这是感谢那生命力太强的人的厚赐!
  公寓中,为那些生命力太强的天才青年唱戏骂人吆喝喧天吵得书也读不成,原是平常事。有时的睡眠,还应叨这类天才(因为疲倦也有休息时)的光。
  以我想,在大学生中,大家似乎全有一点儿懒病,就好多了。因了懒,也好让缺少生命力的平常人作一点应分的工作。所要的是口懒同手懒:因为口懒则省却半夜清晨无凭无故的大声喊唱“可怜我,好一似”一类的戏,且可以使伙计少挨一点冤枉骂。手懒则别人可以免去那听弹大正琴同听拉二胡的义务,能如己意安安静膊读点书。
  这样来提倡或鼓吹“懒”字,总不算一种大的罪过罢。
  不要他们怎样老实,只是懒一点,也是办不到的事!
  还有那类人,见到你终日不声不息,担心你害病似的,知道你在作事看书时,就有意无意来不给你清静。那大约是明知道自己精神太好,行推己及人之恕道,来如此骚扰一番。
  其实从这类小小事上也就可以看看目下国运了。
  二
  在寓中,正一面听着一个同寓乡亲弹得兵嘣有致的《一 枝花》小调,一面写着自己对那类不老实的人物找一些适当赞语。听到电话铃子响,旋即我们的伙计就照老例到院中大声招呼。
  “王先生,电话!”
  “什么地方来的?”我也大声问。他不理。
  那家伙,大约叫了我一声后已跑到厨房又吃完一个馒头了。
  我就走到电话地方去。
  “怎么啦!”
  “听得出是谁的声音么?”
  互相来一个“怎么”,是同老友自宽君的暗号,还问我听得出是谁声音,真在同我开玩笑啊!
  “说!”我说,“听得出,别闹了,多久不见,近来可怎么啦!”
  “有事不有事?”
  我说:“我在作一点文章。关乎天才同常人的解释。分析得相当有趣!”
  “那我来,我正有的是好材料!”
  “那就快!”
  “很快的。”
  把耳机挂上,走回到院中,忽然有一个人从一间房中大喊了一声伙计,吓了我一跳。
  这不知名的朋友,以为我就是伙计,向我干喝了一声,见我不应却又寂然下去了。
  我心想:这多么威武!拿去当将军,在两边摆开队伍的阵上,来这么一声叱咤,不是足以吓破敌人的胆么!?
  如今则只我当到锋头上,吓了一下,但我听惯了这吆喝,虽然在无意中仍然免不了一惊,也不使心跳多久,又觉得为这猛壮沉鸷的喝声可惜了。
  自宽君既说就来,我回到房中时就呆着老等。
  然而为他算着从东城地内到夹道,是早应到了。应到又不到,我就悔忘了问他是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
  我且故意为他设想,譬如这时是正为一个汽车撞倒到地上,汽车早已开了去,老友却头脸流着血在地上苦笑。又为他想是在板桥东碰见那姓马的女人,使他干为八曼君感到酸楚。
  朋友自宽君,同我有许多地方原是一个脾气,我料得到当真不拘我们中谁个见到那女人时节,都会象见着如同曾和自己相好过那样心不受用。我们又都是不中用的人,在一起谈着那不中用的事实经验时,两人也似乎都差不多,总象是话说不完。
  因为是等候着朋友的来,我就无聊无赖的去听隔壁人说话。
  “那疯子!你不见他整天不出房门吗?”
  “顶有趣,妈妈的昨天叫伙计:劳驾,打一盆水来!”
  两人就互相交换着雅谑而大笑。我明白这是在讨论到我那对伙计“劳驾”的两字。因了这样两个字,就能引这两位白脸少年作一度狂笑,是我初料不到的奇事。同时我又想起“生命力”这一件东西来了。
  ……唉,只要莫拚命用大嗓子唱“我好比南来雁”,就把别人来取笑一下,也就很可以消磨这非用不可的“生命力”了。
  呆一会,又听到有人在房中吆喝叫伙计,在院中响着脚步的却不闻答应,只低声半笑的说着“不是”,我知道是自宽君来了。
  一进房门他就笑笑的说着:“哈,吓了我一跳,你们这位同院子大学生嗓子真大呀。”
  “可不是,我听到你还答应他说不是呢。”
  “不答应又象是对不住这一声响亮喉咙似的。”
  “你这人,我才就想着有好多地方我们心情实差不多!我在接你电话回到院中也就给他吆喝了一声,我很为这一声抱歉咧。”
  “哈哈。”
  自宽君是依然老规矩,脸上含着笑就倒在我的一张旧藤靠椅上面了。
  我有点脾气,也是自宽所有的,就是我最爱在朋友言语以外,思索朋友这一天未来我处以前的情形。从朋友身上我每每可以料到他是已作了些什么事。我有时且可以在心里猜出朋友近日生活是高兴还是失意。
  在朋友说话以前所以我总不先即说话。谁说他也不是正在那里猜我呢。
  “不要再发迷做福尔摩斯了,我这几日的生活,你猜一年也不会猜到!”朋友先说话。
  从朋友话中,我猜出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我猜出我朋友的话真大有意义,这意义总不离乎……不离乎穷也可以,不离乎病也可以,不离乎女人也可以,但是,他说猜一年也猜不到,我真不敢猜想了。
  “我看你额上气色很好。我近来学会看相咧。”
  “别小孩子了。你瞧我额上真有好气色么?”
  其实我能看什么气色?朋友也知道我是说笑,就故意同我打哈哈,说可以仔细看看。
  细看后我可看出朋友给我惊诧的情形来了。
  在平常,自宽君的袖口颈部不会这样脏,如今则鼻孔内部全是黑色,且那耳边轮廓全是烟,呈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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