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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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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忘了。
  这幸福到如今来又给取消了。
  理由是有人要打牌。这理由不悖乎人类生活同法科学生爱音乐一样。
  若不是那牌骨一面上头所刻的字全是一些辱骂的记号,则我敢断定他们用为赌输赢的竟是一些骂人的字眼。把臊奶奶一类名词当筹码,是好象全桌子上人都一律采用了。唉,这也有要一个局外人听的义务。
  在互相辱骂之中,忽又听到决裂了。人已似乎全站起身了,且听到推移桌子声,一人用那沉重的语调压迫对家声,一 人劝慰声,倘或是,把拳捏得紧紧的鼻子上一下,又怎样收常或者,这边一拳过去,那一边,猛不知,飞起一件茶碗之类直落到这人的头上,血是要流的,不是临时又得差派人去请医生么?即或暂时能劝开,到夜深,或天刚亮时,其中谁一个吃了亏的悄悄爬起床来握一把刀去插在那睡着人腹上,自己溜走了,这不是常常在报纸上听到的新闻?……在桌边,我还能想象那个弱一点的负隅自固的神气。要持了刀在天明时报仇的,必就是这人。
  我这样的担心这一场战争。我算定这院子在明早上纵没有命案也总有凶案发生。我一面又感谢那争持,因为一到动武结局总也很快了。只要劝得两方平息,大致大家就能记得时间在人身上赋予的意义,所谓“鲁仲连”也者,当能明白睡眠解释冤仇的效能,结果大家各上各的床,加以太太在床上所施行于一个丈夫息怒的精致手术,至多到两点三点左右总就全体涅~''了。
  听到象是一个副爷已被另一人拖开到西房了,又听到那弱一点的人被太太的低低埋怨声。同时桌子在移动,椅子四 只脚拖在砖地上面发怪响。又有个人在把茶壶里的茶倒于杯中,或者这是那位太太劝他良人平气的手段。
  没有如我所料的流血,虽然保不定到天明时节会出那惨案,不过目下总已到了结束善后的时期,心是放下一件重重的悬锤,我想再过一会儿,我们便都可以合目了。
  然而还有更出我意料的事。
  听到那西房的两过北房,是不久的事。又过三分钟,却已听到那个动武的人提议另外摸风了。牌,掉在地下的,大致已捡起,当然是在朱红漆方桌上四人各出一只手在那里合!
  虽然还听到他们互相的道歉,以及太太们从旁用媚笑来帮助解释这误会,我总还有那天明的预兆在心中。先是以为只要这些人把“筹码”换一下,我总有睡眠希望。到这时,又不成功了。骂娘已很少,从那长时间的洗牌声中以及一张牌下掷的沉重声中能够明白各人心中的芥蒂,却依然存在。第二次上场,我却担心这中当有两条命案了。
  不知在四点以前什么时候我居然为这些吵闹所开释,仍然睡着了。
  醒转来时第一是那法科学生的笛子使我一惊,第二是窗上太阳,第三是北房牌声。
  “日光下头无新事”,我得重新担上我昨日所负荷的一切,到发洋财时搬家为止。
  一九二七年六月
  雪沈从文

  ——在叔远的乡下,你同叔远同叔远母亲的一件故事天气变到出人的意外。晚上同叔远分别时,还约到明早同到去看栎树林里捕野狸机关,就是应用的草鞋,同到安有短矛子的打狗獾子的军器,也全是在先夜里就预备整齐了。把身子钻到新的山花絮里呼呼的睡去。
  人还梦到狸子兔子对我作揖,心情非常的愉快。因为是最新习惯,头是为棉被蒙着,不知到天亮已多久,待到为一个人摇着醒来时,掀开被看,已经满房光辉了。
  叔远就站在我面前笑。
  他又为我把帐子挂好,坐到床边来。
  “还不醒!”
  “我装的。”
  “装的?”
  “那只怪你这被太暖和。因为到这里来同到一茂睡,常常得防备他那半夜三更猛不知一脚。又要为他照料到被,免得他着凉,总没有比昨晚的好过。所以第一次一人来此舒服地方睡觉,就自然而然忘记醒转了。”
  “我娘还恐怕你晚上会冷,床头上还留有一毯子,你瞧那不是吗?”
  “那我睡以后,你还来到这里了!”
  “来了你已经打鼾,娘不让我来吵你,我把毯子搭在你脚上,随即也就去睡了。”
  因为是纸窗,我还不知道外面情形,以为是有了大黄太阳,时候太晏了,看狸子去不成了,就懊丧我醒来的太晚,又怪叔远不早催我醒。
  “怎么,落雪多久了!我刚从老屋过来,院中的雪总有五 六寸,瓦上全成了白颜色,你还不知吗?”
  “落雪?”
  “给你打开窗子看,”叔远就到窗边去,把两扇窗~+打开,“还在大落特落呢,会要有一尺,真有趣极了。”
  叔远以为我怕冷,旋即又把窗关上。我说不,落了雪,天气倒并不很冷。于是就尽它开着。
  雪是落得怪热闹,象一些大小不等的蝶蛾在飞,并且打着旋。
  房中矮脚火盆中的炭火炽爆着火星,叔远在那盆边钩下身子用火箸尽搅。
  “我想我得起来了。”
  “不,早得很。今天我们的机关必全已埋葬在雪里,不中用,不去看了。呆会儿,我们到外踏雪去。”
  我望到床边倚着那两枝军器,就好笑。我还满以为在今天早上拿这武器就可到叔远的栎林里去击打那为机关'踝藕*腿的野物!
  我就问叔远,“下了雪不成,那我们见到玛加尔先生他捕狐不就正是在雪中么?”
  “那是书上的事情,并且是俄国。我的天,你为了想捉一 匹狸子,也许昨天晚上就曾做过那个可怜玛加尔捉狐的梦了!”
  听到叔远的话我有些忸怩起来。我还不曾见过活的狸子在木下挣扎情形。只是从那本书上,我的确明明白白梦过多次狐狸亮亮的眼睛在林中闪烁的模样了。
  叔远在炭盆的热灰里煨了一大捧栗子,我说得先漱漱口,再吃这东西。
  “真是城里人呵。”
  叔远是因为我习惯洗脸以后才吃东西揶揄我,正象许多地方我用“真是乡下人氨的话取笑他一样。因为不让我起床,就不起来了。叔远把煨熟的栗子全放在一个竹筒子内送到床上来,我便靠在枕上抓剥栗子吃。叔远仍然坐床枋。
  “我告你,乡巴佬有些地方也很好受用的,若不是我娘说今天要为你炒鹌鹑吃,在这时节我们还可以拿猪肠到火上来烤吃呢。”
  “那以后我简直无从再能取笑乡下人了。这里太享福。”
  “你能住到春天那才真叫好玩!我们可以随同长年到田里去耕田,吃酸菜冷饭。(就拾野柴烤雀儿吃也比你城里的有趣。)我们钓鱼一得总就是七斤八斤,你莫看不起我们那小溪,我的水碾子前那坝上的鱼,一条有到三斤的,不信吧。”
  我说:“就是冬天也还好得多,比城里,比学校,那简直是不消说了。”
  “不过我不明白我的哥总偏爱住城里。娘说这有多半是嫂嫂的趣味,我以为我哥倒比嫂嫂还挂念城里。”
  关于叔远的哥的趣味,我是比叔远还不明白,我不说了。
  我让我自己来解释我对于城乡两者趣味的理由。先前我怕来此处。总以为,差不多是每天都得同到几个朋友上那面馆去喝一肚子白酒,回头又来到营里打十轮庄的扑克的我,一到了乡下,纵能勉强住下也会生病!并且这里去我安身地方是有四百来里路,在此十冬腊月天气,还得用棕衣来裹脚走那五六天的道,还有告假离营又至多不会过两月,真象不很合算似的!然而经不得叔远两兄弟拖扯,又为叔远把那乡间许多合我意的好处来鼓动我心,于是我就到这个地方来了。到了这乡下以后,我把一个乡间的美整个的啃住,凡事都能使我在一种陌生情形下惊异。我且能够细细去体会这在我平素想不到的合我兴味的事事物物,从一种朴素的组织中我发现这朴素的美。我才觉得我是虽从乡下生长但已离开的时间太久,我所有的乡下印象,已早融化到那都市印象上面了。到这来了又得叔远两弟兄的妈把当作一个从远处归来的儿子看待,从一种富厚慈善的乡下老太太心中出来的母性体贴,只使我自己俨然是可以到此就得永久住下去的趋势。我想我这个冬天,真过一个好运的年了。
  叔远见我正在想什么,又自笑,就问我笑的缘故是什么。
  “我想我今年过了一个顶舒服的年,到这来,得你娘把我待得运样好,运气太好就笑了。”
  “娘还怕你因为一茂进城会感到寂寞,所以又偷偷教我告我大哥,一到十几就派人把一茂送来的。”
  一茂是叔远大哥的儿子。一个九岁的可爱结实的孩子。聪明到使人只想在他脸上轻轻的拧掐。因为叔远大哥是在离此四十五里的县城里住,所以留下他来陪我玩。在一茂进城以前,我便是同一茂一床睡。日里一茂叔远同我三人便象野猫各处跑。一茂照例住乡不久又得进城去跟他的妈同爹住一阵,所以昨天就为人接进城了。如今听到叔远说是他娘还搭信要一茂早点来,我想因为我来此,把人母子分开,就非常不安。
  我说,“再请为我写一信到你大哥处去,让一茂在城里久玩玩,莫让嫂嫂埋怨你大哥,说是老远一个客来分开他们母子!”
  叔远就笑着摇头,说是那不成。一茂因为你来就不愿进城。你还得趁今年为他学完《聊斋》!
  我想就因了一茂这乖孩子,我心中纵有不安,也得在这个乡里多呆一月了。
  一竹筒栗子,我们不知不觉就已吃完了。望到窗边雪还是不止。叔远恐怕我起床时冷,又为加上两段炭。
  栗子吃完我当然得起身了,爬起来抓取我那棉袄子。
  “那不成。”叔远回头就把我挂在床架上的衣取到远处去,“时候早得很,你不听听不是还不曾有人打梆子卖糕声音吗?
  卖糕的不来,我不准你起来。炭才加上,让它燃好再起身。“
  “我们可以到外面去玩。”望到雪,我委实慌了。
  “那时间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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