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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一振,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黯了。因徐相说完这话两眼怔怔地望着门外,目光全是虚的。
高拱是最能感觉个中精微的人,立刻想到了那份最重要的票拟:“工部给皇上修殿的票拟还有户部拨给宫里用款的票拟没有批红?”
徐阶慢慢把目光从门外收了回来,虚望向他:“是呀!”
“皇上嫌给宫里拨的款少了?”高拱又急问。
徐阶既不答话也不点头,目光还是虚望着高拱,这也就是默认了。
李春芳总算接声了,先叹了口气:“这两项没批红,前面三项批的红也等于没批。”
四个人立刻又气馁了。
“请问师相。”赵贞吉直望徐阶的目光了,“是不是有其他原因,比方是那个海瑞在六必居妄议圣意,引起了皇上不悦?”
赵贞吉的猜测也不尽是对海瑞夙无好感,而是以心度心,将海瑞当时多次引起自己的不快联想到了嘉靖此时的不快。
“不要妄自揣测。”徐阶对这个话题极为敏感,立刻止住了赵贞吉。
“说到底还是拨给宫里的钱确实太少了。”徐⌒牡卣玖似鹄矗妥磐罚案盖祝煞袢枚咏蛱斓幕八低辏俊�
徐阶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议国事就议国事,什么父亲儿子!这里是内阁,说了多次,到这里来你只是工部侍郎!”
“是。”徐犯土耍肮げ刻婊噬闲薜哪羌缸疃剂侥甓嗔耍判蘖艘话耄旃坌脊鄣睦┙ù尤ツ甏蛄说鼗浇衲昃鸵恢蔽薹ǘぁO衷谟制咴铝耍毙璧氖亩急匦肭涝谌攵霸说骄├锢础U獯卧俨徊ψ懔丝睿こ堂髂暌餐瓴涣耍げ拷淮还ィ诟笠步淮还ァW蛉瘴揖退盗耍虻囊痈げ坎乓话倭蛄剑忠薰忠薰郏挠直匦胍么罄硎ǜ谘液秃炷咎茨荆趺此阒辽僖膊钜话傥迨颍业幕懊凰低昃捅坏擦嘶乩础U庋恼顺噬先ィ慌煲彩且饬现惺隆>退阏媾苏飧龊欤げ恳餐瓴涣苏飧龉ぁ!�
这才是一语中的,徐阶自然不会接儿子的言,便把目光望向了那三个人。
高拱一脸的阴沉,赵贞吉一脸的忧重,李春芳则没有表情。
徐阶只好点名了:“李阁老,徐У幕澳阍趺纯矗俊�
李春芳不得不表态了:“要么再仔细算算,看能不能从那几项开支里再挤出一百五十万给工部。”
事关皇上,差使又是老师和师弟在当,赵贞吉当然不会驳这个提议。几双眼睛便都望向了高拱。
高拱从来心里便瞧不起这位甘草次相,这时见他如此颟顸,再忍不住心中那股急火,直盯着李春芳:“钱都在这里,那你出个主意,是砍掉百官的欠俸,砍掉兵部的军需,还是让灾区的百姓和多征赋税的流民饿死?”
李春芳:“我说了,能不能再仔细算算。”
高拱不再看他,转望向徐В骸澳悄忝枪げ克担衬囊豢楦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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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斟酌?怎么商议?”高拱再也不愿和他们这般无聊地周旋,倏地站了起来,“国事蜩螗如此,我们还在这里扯皮!我兼管着吏部,外省的不说,京官里就已经有好些人在米行里赊了半年的粮米,有些还拖欠着房租,六品七品的朝廷命官天天被债主追着讨债,天天有好多官员跑到我家里抹眼泪,我不见不行,见了他们也只能沉默对之。更有兵部,俞大猷戚继光他们在福建广东天天和倭寇血战,蓟辽总督那边也是军情如火,催饷的奏疏全堆在张居正那里,李阁老你难道一份都没有看到?赵大人管户部,昨天也说过,受灾的省份和苛政赋税的州府再不救济,只怕要激起民变!现在好了,议来议去就只为了一个工部,只为了修那几座殿和那几个道观!”说到这里他干脆直视徐阶:“徐相,您老身为首辅,总应该在皇上那里争一争。还有我们这些人,身为大臣总要对得起大明的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
“高阁老这话我不尽认同。”赵贞吉必须挺身为老师分辩了,“你怎么知道徐相就没有在皇上那里尽忠进言?说到争,高阁老也可以去争,我们都可以去争。春秋责备贤者,但徐相一个人也担不起大明的江山。”
“那就一起担!”高拱可不吃他这一套,“我这就上疏,你赵贞吉也这就上疏,六部九卿,还有那么多给事中和御史都可以上疏。还说海瑞妄议圣意,人家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一进京就敢针砭朝弊,我们却一个个只图自保,真是满朝汗颜。笔墨现在这里,赵大人,我和你这就带头上疏,你敢不敢!”
赵贞吉一向理学自居,其实早就“权”多于“经”,偏又放不下理学的架子,这时被高拱一逼,那张脸立时红了:“只要于事有补,高大人忧国,我跟上就是。”
“不是负气的时候。”徐阶面忧重重,立刻打断了他们的争执,“眼下谁都不能上疏,一句话也不能说。”
高拱已然热血沸腾:“就为了自保,还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大明的千秋万代!”徐阶的语气也加重了,“你们既然都说海瑞那件事,我就明说了吧。我离宫的时候,皇上已然下旨,命裕王将海瑞在六必居写的那几句话立刻抄写刻匾挂到六必居去,并且断言,海瑞是诚何心,我们这些人是诚何心只有裕王知道!”
所有人听了都是一怔,高拱也是一怔。
“同时,冯保也被逐出裕王府遣发朝天观了!”说到这里徐阶动了感情,“谁不知道冯保在裕王府是世子的大伴。世子才五岁,孩童何辜?肃卿,你我这样的朝廷大臣走了一个还有一个,可皇上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你我可以豁出去争,但总不能动摇大明的根基吧!”
高拱这才知道,嘉靖一竿子扫下来,竟不惜伤到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身上了,立时变了脸色,怔默在那里。
“忝列首辅,我如何不想既为君父分忧,又为天下着想。”徐阶此时的语调已十分哀伤,“上午奏对也就一个时辰,皇上就发了两次病,后一次几乎昏厥,圣、圣体已经……堪忧了!”眶中的泪花随之闪了出来。
高拱本是性情中人,先是震惊,接着泪花跟着涌了出来。
李春芳无泪,只从袖中掏出手绢揩眼。赵贞吉和徐ё匀桓芨型旖椎纳硎埽哺帕髁死帷�
“那今天就不议了!”高拱直接用手抹掉了眼泪,“李时珍就在裕王爷府里,我这就去,立刻带他进宫,拼着龙颜震怒,也要奏请皇上让李先生给他施医!”
“今天不行。”徐阶摇了下头,“去了,也进不了宫。”
高拱:“那就找吕公公,让他领李时珍进宫。这个时候他比我们更明白圣体堪忧。”
徐阶痛苦地又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沉重:“肃卿呀,冯保为什么被逐出王府,你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也不是想不明白,性情乱则心智蒙,高拱一直在激动之中,被徐阶这句话一点,才想到吕芳也受到皇上的猜忌了。立时闭紧了眼坐到了椅子上,再不吭声。
“忧君忧民,皆同此心。”徐阶做结论了,“这几天要通告各部,约束属吏,大家皆要以国事为重,不许上疏,更不许私下妄议朝事。孟静。”
赵贞吉立刻躬下身子:“弟子在。”
徐阶:“你管着户部。那个海瑞已被锦衣卫看着了。倘若明天他还能到户部报到,你跟他好好谈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才具要用到本分上。”
赵贞吉:“师相放心,弟子明白。”
“那工部替皇上修宫修观的款项怎么办?都七月了……”徐б廊坏爰亲潘欠萏齑蟮牟钍埂�
“这事不再各部合议!”徐阶对他就没有好颜色了,“你和孟静都回各自的部衙去。这笔款子如何再分配,由内阁来议,我和李阁老高阁员重新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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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也不议了!”闭目沉坐的高拱这时又站了起来,“我得去裕王府,还是要找李太医!”
阁员当面否定首辅的提议,显然失礼,但此时此境毕竟其心可谅,徐阶也便无奈地一叹:“也罢。那我们就明天再议吧。”
李春芳这才冒出一句:“也是,今天也议不出结果。”
高拱向徐阶一拱,径自先走了出去。
赵贞吉立刻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师相……”
“都退了吧。”徐阶立刻打断了他,站了起来已经走去。
徐阶在前,一行人都步伐滞涩地向值房门口走去。
王府之面南三门,亦如宫门,中门常年闭着,两旁的侧门却白日必须洞开,纳东南之紫气;日夜皆有八名禁兵把守,肃皇室之威仪。
高拱的轿子来到这里也才申时初,却发现,今天两旁的侧门也都关了。
高拱从轿门出来,登上廊檐:“才申时,为什么把门都关了?”
裕王府的人自然都礼敬他,一个为首的禁兵答道:“回高大人的话,王爷有谕,从今日起,养病期间一律不见外官。”
高拱黯然:“这一向少见人也好。开门吧,我有事禀陈王爷。”
那禁兵头目:“高大人,小人刚才说了,王爷有谕一律不见外官。”
“不见外官也不见我吗?”高拱既意外便有些生气,“我兼着王府的侍读讲官,不是外官。”
那禁兵头目:“高大人,王爷说了,这一向除了张师傅是皇上钦定的日侍讲官可以进入,高师傅还有徐师傅都不必来了。”
身为储君,这就等于把自己圈禁在高墙之内,高拱知道事态严重,却没想到裕王把事态看得如此之重!委屈、难过随着灰心同时涌了上来,眼圈又湿了,愣在那里望着禁闭的府门,好久才说了一句:“烦请代我向王爷问安!”说完这句转身便走。
走到轿门前,高拱又黯然回首一望,却看见左侧的门开了一缝,接着是张居正从里面出来了,接着门很快又从里面关上了。高拱连忙向张居正迎去,张居正也看见了他,快步向他走来。
二人相视了少顷,高拱问道:“王爷安否?世子安否?”
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