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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笔已经不再听话,因为手哆嗦着,笔触永远无法达成自己的愿望。原本期待着像母亲一样,留下一丁点回忆,现在看来,只能苦笑着放弃。
画架后方走来修长而优雅的身影,挡在她的取景前面,发出轻微的慰问。
“今天好些了吗?”方连波俯下腰身,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那温暖厚实的大手,隔着她冰凉的头发,传达不了温度,她感觉不到暖热。
“不会比现在更好了。以后我的样子会越来越离奇,再也不是你认识的冷雨织,现在你要改变主意,还有的是时间。”她将笔轻轻丢进颜料板上,蜷曲着双手缩进吊椅里。这座雕花吊椅,是三年前雨炙着手打造的。坐上去的时候,仿佛自己淹没在一片蔷薇花海当中,未尝不是一个充满香气的幸福幻境。
方连波释然一笑,也坐了上去。“为什么要改变主意?我等了太久,已经不在乎拥有你的时间。何况,你还是有机会的,只要你愿意接受……”
“听说开心手术的疤痕很大。”雨织立即打断方连波的提议。
“我不介意!即使有再可怕的伤痕,在你身上也不会显得丑陋。”他急切地游说着,似乎对手术充满信心。
“可是我介意。”婆娑着自己肩上的羊毛外套,还只是初秋,她已经浑身冰凉。“我不喜欢在身上留下伤痕,一点也不要。那个手术,从我五岁的时候开始,已经在讨论着要不要做,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依旧在讨论着。我不要这种不确定的手术,太危险了。”淡淡一笑,她一笔带过。
“那好吧,只要你不介意,我都听你的。”方连波重振旗鼓地道:“我已经跟我父亲提过了,他很高兴你愿意嫁给我。你看,这是宴客名单,到时候,我们的婚礼还会在报章杂志上被报道,全世界都会羡慕我娶到你!”
“哦……”冷淡地点点头,雨织苦笑道:“可以吗?我现在的脸像僵尸,进门的话也会吓着家翁,登上报纸只会贻笑大方。”
她明白方连波对她的执着。那是一种病态,就像她对雨炙一样。根本不计较得失,只问结果的病。
“不会的!冷家的女儿永远都是最漂亮的!也许你会觉得无稽,但事实上,娶到冷家的女儿,是我父亲一生的梦想。”
“那你呢?”忍不住笑了起来,雨织狡黠地看了方连波一眼,对方的论调仿佛是为了追债,而她则是偿还的那一个。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所以,我也是一样,无怨无悔!”他的神色像个英勇就义的烈士,看着自己那不住哆嗦的手指,雨织仰望灰沉沉的天空,默默地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她没有时间了。
所以,她想一个人呆着。如果剩下的时间不能给雨炙,那么,就让她一个人独享吧。啃噬孤独并不可怕,她迟早还是要习惯。
听着方连波远去的脚步声,她默默地闭上眼帘,用短促浑浊的呼吸,交换着满园沉迷的香气,意识渐渐远离……风的转角
悉悉梭梭地传来脚步声。是人的鞋子穿越蔷薇花丛时的声响,雨织微微睁开双眼,这个动作使她疲惫不堪,但她必须要做——她的自尊,不允许自己的虚弱枯萎呈现在不相干的人面前。
走来的身影,一前一后。前面的邦生已经尽力把脚步放轻了,但还是打搅了主人的休憩。
“小姐,有客人……”他尽量平缓地介绍身后的妇人,但谁都知道,这名妇人的到来,并不仅仅是意味着一名访客而已。
她从邦生身后站了出来,木然的表情里渗透着沧桑,深陷的眼窝里浸满了哀愁,她明明身体健康,却两眼无神,与雨织在一起,呈现出了极大的反差。
即使身体已经不堪负荷,雨织的眼神,依旧晶亮,像闪烁着能量的晶体,灼灼地放射着光芒!
“您好,又见面了。”雨织懒懒一笑,该来的人,一个不差地全都来了。像一群群忙不迭要追债的人,在她这个债务对象临死前,急迫地现身说法,要求她给个公道。
那妇人涩涩地踌伫了半晌,双手交叉着,似乎在考虑着第一句话的措辞。她也许有满腔的话要说,却在雨织面前吐不出半个字来。
邦生立刻会意地退下离开了。诺大的花园,只剩下雨织与那妇人对峙,冷冽的秋风,吹拂着雨织的长发,牵动着某个熟悉的映像,妇人怯懦着,最终说出话来:“我来看看你的,听说,你的身体……”
雨织蔚然一笑:“姑姑,请坐下来吧。”
对方是雨炙的姑姑,所以,她不介意自己也跟着这么叫上一回。
宋晓风审视地看了看雨织,小声道:“血缘真是奇妙,你跟苍叶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但我们不一样。真的。”雨织平静地道。她和妈妈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决不会和母亲一样!妈妈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渴望的是谁的爱;而她,一开始就知道!她既不踌躇,也不犹豫。她争取了,用尽自己的力气。
“也许吧,但是……雨炙不是他父亲!他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老实说,我一直不同意他回到这里!”宋晓风沉声道。对于早逝的兄长,她一直缅怀着一种难解的情结。她终生未婚,要的,不过就是想亲眼看着雨炙,走上与他父亲截然相反的幸福人生!她不希望看到冷家的女人,像鬼魂一样纠缠宋家男人一生!这是一个劫难,对谁而言,都象征着毁灭!眼下,雨织已经开始枯萎了。凋零的生命,有什么资格再执拗地捆绑住雨炙的人生?
“是雨炙自己愿意来的。”雨织轻笑着,看着眼前那幅也许永远也无法完成的画。她只能描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却无力为画中人填上骨血,颤抖的手指没有力量,她的画中,已经留不下雨炙的影像。
“不是!雨炙不是自愿来的!”宋晓风尖锐地急忙反驳。“是你,你用那张酷似苍叶的脸,把雨炙带走的!”
是吗?雨织顾自发笑,也许吧!当她看到雨炙的照片时,记忆中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进入了她的世界——不是亲人,不是兄弟,只是一个酷似父亲却又决不是父亲的男子。那静谧的双眼,似乎可以透过相片的隔膜,直直地住进她的心里!
她已经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他。
永远地占有,决不放手!
“做决定的人,始终是雨炙自己。姑姑,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放心吧,雨炙不会抛弃您的,他依旧是您的亲人。”
“那不一样!我已经听书颜说了!我决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你…你已经等同于一个——”欲言又止,宋晓风知道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说出那事实——雨织,几乎已经等同于一个死人!
“发生——?!”雨织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她激烈地笑了起来,沉闷的胸音咳呛在喉咙里,笑得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放心吧!姑姑,什么也不会发生的!即使雨炙有那样的勇气,我也没有那样的力气了!我连抬脚的力量都没有,去看他一眼的理由都匮乏,我们还会发生什么?”
她的目光突然变冷,明亮的大眼里渗透着冰凉的寂寞:“如您所说,我快不行了。如果您对我们冷家的人还存在着什么仇恨,那么,请您赶快忘记吧!因为,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忘记了,所有的怨恨都让我一个人带走,对您、对雨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件幸运!”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一定要带走雨炙,他是晓雨的孩子,我有责任保护他不受伤害!他在这里一天,就多一天承受你给他的折磨!我不能放任他这样——”宋晓风尖声反驳,她无法相信雨织的话,她对冷家的反感已经不是一日而就。
“谁也不能为我做出任何决定!”就在宋晓风几乎要争吵起来之际,一道冷漠而锐利的声音,突然穿插进来。低沉而缺乏情感,仿佛是从地底深处蔓延上来的余音,一道修长的身影,衍生着一身的黑暗,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黑红色的蔷薇花簇中!
他缓缓地向雨织走来,沉稳而坚定,仿佛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小心,脚下柔软的泥土在他的鞋下被碾出嚓嚓的声响。
黑亮的发丝变得有些长了,飘渺地在风中轻拂;昔日坚实的体格,如今看来显得瘦削了些,却无损那俊美的身姿——他始终是带有活力的!生命之神会特别眷顾他,所以,即使是再大的劫难,也不会毁损他的动力源泉。看着眼前的男子,雨织突然释然一笑,埋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指,不作言语。
“雨炙……?你出院了?”宋晓风颤抖着声音看着雨炙,忍不住渗出点点泪光。仿佛隔了一个时空,眼前的孩子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那种沉默的爆发力,那种黯沉的眼光色彩,仿佛把她当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个体!
“要做任何决定,都是我的事。”单薄的病号服包裹着他那坚实的躯干,在迷茫的秋色中,像一株临风的幼树,瘦削而挺拔!深黑色的眼眸似乎在宋晓风身上停留了片刻,却又随即无情地离去,投射到 一旁的雨织身上,哀怜地看着那日渐瘦小的身影。
“雨炙!我的姑姑!我不许你执迷不悟!”宋晓风心痛地看在和雨炙,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记忆中的雨炙,对任何事物都不执着,他几乎是个完全认命的孩子,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着随遇而安的态度,那么淡然、那么听话。
但现在的他,像换了一个灵魂!执拗而冷漠,对任何东西都不再挂心——唯一另他在意的,不过是那半个亡灵!那形将朽木的冷雨织!那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爱人的姐姐!
“就算执迷不悟,那也是我所选择的。”雨炙的声音坚硬得像冰,他看着宋晓风,默然地转过头去:“请不要再为我们担心了,姑姑。”
'就算执迷不悟,那也是我所选择的。不要再为我们担心了,晓风。'——宋晓风茫然惊恐地眨了眨眼睛,她已经不太明白,自己眼前站着的,是自己一手养大的雨炙,还是她永远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