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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凯尔按了一下电铃。电铃坏了。温凯尔敲了一下门。没有人答应。温凯尔推开了门。门没有上锁。温凯尔走了进去,又擦了一根火柴。房间里乱七八糟。杂物和打碎了的器皿乱散在地板上。治牙椅上的镍闪闪地发着光。
温凯稍微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吓得向后退了一步。那儿有一个东西在蠕动,这个东西大而没有声音。温凯尔紧张地等了一会后,决心再向房间里张望一下。他用两只颤抖的手擦亮了一根火柴。
在远远的角落里躺着一只圣伯纳狗,它抖动了一下,可是没有站起来,只是沉重地喘着气,老狗要死了。
温凯尔赶快离开了房间,随手将门关上,走出了这一套房间,回到了楼梯门口。他已经打算离开这所房子,突然间在黑暗中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敲门,是不是要找华纳先生?”
“您是他的亲戚吗?”
“是他妻子的亲戚。”
“您是不是叫卡尔·威斯纳?”
“不。”
“您是从西里西亚来的吗?”
“不。”
那个说话的女人问完了这些问题后,擦亮了一根火柴,久久地打量着温凯尔,直到那根火柴完全烧光了,接着说:“请进来吧。”
温凯尔走进了华纳住所的套房对面的一个房间里。这个女人原来是个老婆子,有一头乱蓬蓬的灰白头发,她把一把椅子推到他身边,她自己却走到屏风后面去了,开始在一盏煤油灯光下做什么事情。
“那么您就是希尔达·华纳太太的亲戚?”她从屏风后面问,没等到回答,又往下说:“要是您有一天碰到了华纳太太,请代克林纳丁格向她问好。她认识我,我们是邻居,托上帝的福。请您带个口信给她,华纳先生在上个星期五俄国人到来的前夜走了,他是在夜里走的。还有,他想把房子托我照管,但是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多得顾不过来,所以我坚决地拒绝了。坚决地。就是这样告诉她吧。要是她什么时候回来,一部分东西可以向第一层的米勒太太和西尔威兹太太那儿去要,她的袜子可以到三楼林兹太太的弯脚上去找,叫她别生我的气……在这种时候,我没有保管别人东西的义务。我要告诉希尔达太太的就是这些话。据我所知,她撤退到斯德丁去了……”老婆子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把它放在桌子上,开始用毛巾擦盘子,一边问:“那么您到哪儿去呢?”
“不知道,”温凯尔说。
老婆子把盘子碰得很想,突然怒冲冲说:“不知道?!先惹得全世界都起来反对我们,把一切都毁灭了,然后说“不知道!”……我的天,他们干了一些什么勾当啊!年轻的人都在战争中被杀了,城市都给毁了!……要是我碰到他们——你们的长官——当中任何人,我马上就会把他交给俄国人!……我不会怜悯他,不管他的样子怎么可怜。”她凝神瞥了温凯尔一眼,就不讲了。
“我不是纳粹分子,”温凯尔嘟囔说。
老婆子讥讽地歪着嘴说:“现在大家都不是纳粹分子啦!华钠先生临走前来找我——完全是为了他的房子的事情——他也说:‘我不是纳粹分子……’俄国人还没有进城,他已经不是纳粹分子了。‘我是被迫的,’他对我说……虽然那时候俄国人还没有进城。他还要我照顾他的狗……它倒千真万确的不是纳粹分子——可是没有东西喂它……”
天亮了,曙光透过遮蔽灯光的黑色纸窗帏射进来。老婆子吹熄了煤油灯,拉开了窗帏。灰暗的下雨的早晨忧郁地窥视着房间。
温凯尔说:“我可不可以在您这儿睡一会,克林纳丁格太太,睡到晚上?我晚上就走……”
“睡吧,睡吧!”老婆子怒冲冲地嘟哝说,“我希望能够长眠不醒,看不见这一切就好啦!……”她猛地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说道:“你可以睡在那儿。不过请您原谅,别睡在床上……大概你从斯大林格勒一路来还没洗过澡吧!”
温凯尔躺在地板上,虽然他很疲劳,可是很久不能入睡。他总觉得老婆子已经到俄国司令官那儿去密告他了。
第十四章
晚上温凯尔离开了克林纳丁格太太的家,走到街上。俄国军队穿城而过。大雨如注,可是天气却十分暖和,并有春天的气息。温凯尔躲在房子的暗影里慢慢地走着。
不久他到了城外,在左边和右边的附近道路上,汽车轧轧地响着,并有复杂的脚步声。温凯尔加快了脚步,以便快些躲到不远的一座森林里去。当他到达森林边缘的时候,他便走得慢了。他在一个谷地里听见了轻轻的说话声。既然人们小声说话,那他们一定是在说德国话。这儿果真有一群德国男人和女人在休息。他们听见了温凯尔的脚步声,都不说话了。后来他们明白了——他也是德国人——这是根据衣袖上的白布和他那警觉而鬼鬼祟祟的举止上看出来的。
他们知道温凯尔是从兰芝堡来的,于是开始向他打听他在那儿听到了什么消息。他在那儿有没有碰到过成群结队的外国人?城市有没有遭到严重的破坏?
温凯尔回答了这些问题后,也向他们打听这儿有没有人要到那马克的哥尼斯堡去?这儿却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有人要到索尔丁和巴达——喜夫里斯克去,而这两个地方恰好就在往哥尼斯堡的道路上。
“到哥尼斯堡远吗?”温凯尔问。
“七十公里……”
“那儿已经有俄国人,还是……”
“有俄国人。到处都是俄国人……”
“我们的人离得远吗?”
“我们的人?”
“军队?”
“是呀,咱们的。军队。”
“远了……”
“很远。”
温凯尔加入了和他同路的一伙人里。
有个女人一路哭泣。她走在后面,轻轻地哭。
他们照例走到了早晨。天一亮,他们就在附近闪开、吃东西和睡觉了。
温凯尔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坐在一棵树下吃着。天气潮湿,却暖和。在邻近的一棵树下也坐着一个德国人,他也在吃着东西。天色越来越明亮了。温凯尔睡熟了,接着醒来了,又睡熟了,又醒来了。
在旁边那棵树下的那个人已经睡着了。
温凯尔的眼睛循着森林、平坦的林间小路和散发出强烈的松脂气息的树木漫无目标地溜来溜去。末了他打量着那个熟睡的人,这个人的脸——长长的,没有眉毛,生着很多酒刺——温凯尔觉得有一种熟悉感。
这个人穿着一件肮脏的旧大衣,一只手里拿着一根骨柄的手杖,另一只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背包,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皮鞋。
“霍斯!”——温凯尔认出了他,又惊又喜。
温凯尔到他跟前,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于是深信不疑地喊道:“霍斯!”
霍斯惊醒了,他愕然打量了一下温凯尔,但是不认识他。温凯尔微微一笑——五个星期来这是第一次。
“霍斯,”他说,“您好,霍斯!是我,温凯尔……”
霍斯啊地叫了起来。他们互相拥抱,按着并排坐下来,温凯尔开始急急地讲述他的种种不幸。他说的都是真话,完全是真话,不象那一次和海涅的谈话。
“什么都是见鬼,这是很明显的。”他末了说,“都完蛋了。应该救自己的性命了。”
“嘘!”霍斯说,朝四周望着,“轻些!……”
“怕什么?”温凯尔反驳说,“去他妈的!”但是他的声音也放低了。
“轻些!”霍斯重复了一遍,“别响!”他更挨近了温凯尔:“应该把这种思想藏在心里,要不然……你从哪儿来?”
“我从兰芝堡来。去找过华纳。”
“他早溜了。”
“我已经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霍斯苦笑了一下:
“继续为祖国服务……我们在这儿有一个新的领导人。您或许听说过他。”霍斯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弗里兹·皮尔克……党卫队的,是一个少校。”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开始讲述在最近一个月内的情况。“我在格尼士诺只住了两天,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一个邻居——说起来还是个德国人……向苏军司令部告发了我。路上我冒充捷克苏台德人……我甚至混入了捷克人的队伍,想跟他们一起进去,可是我喝得烂醉,鬼知道我胡说了些什么话。我差点儿给杀了。在布雷特斯坦这个皮尔克发现了我。现在我象一条狗似地到处跑,我给长官带来了一件关于俄国人调动的情报……情况就是这样……”他朝四周望了望,并凑着温凯尔的耳朵小声说:“这个皮尔克,是一个厉害的家伙!……刽子手!小心,别表露你的情绪!”
“我们可以走,”温凯尔说,“我们是军队的军官,不是党卫队!”
霍斯摇了摇头:“这个皮尔克,你要知道……他说,我们在最近的几天内就要和美国人和英国人签订和约,用全部力量打击俄国人……柏林方面在这上面寄托了无限希望。”
他们都沉默了,接着温凯尔问:“克拉夫特在哪儿?”
“克拉夫特?”霍斯把手一挥,“在波兹南自杀了。”
他们又沉默了。
“你有烟草吗?”霍斯问。
“没有。”
“干得很聪明,”霍斯说,他是指克拉夫特,“我自己也想,可是没有胆量。”
霍斯留心地望着温凯尔。
“我认不出你来了,你大大地变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上哪儿去?”
“到那马克的哥尼斯堡去找秘密接头地点。”
“旧的秘密接头地点都给摧毁了。我们中间有许多人给俄国人捉去了。”
“怎么办呢?”
“和我一起到里索丁去吗?”
“到这个皮尔克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