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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俗世间的纷纷扰扰抛到了九宵云外,黄大眼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暗赞,此地果真是个隐世脱尘的上佳所在,正所谓“小隐隐于朝,大隐隐于市”,若真能在此颐养终老,与黄卷青灯为伴,倒也落得逍遥快活。
正当黄大眼兀自唏嘘感慨的当儿,二人已不觉走到巷子深处的那张朱漆大匾下,那大匾远观已是格外醒目,近看更是气魄恢弘,只见整张大匾由石檀木制成,也不知走得多少道丹砂生油,通体澄彤透亮,雄浑威武,匾额上题书“唐煮茶”三个箕斗般的鎏金大楷,笔势张扬跋扈,遒劲苍硕,却也不见谁人落款,而左右又各衬一副高逾三米的阳拓匾联,上楹为“长江起落千般浪”,下楹为“不过襟怀一点潮”,在这般高门巨楹面前,反倒显得立于匾下的黄大眼与柳卿与周遭景致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赫!好狂妄的口气,这‘唐煮茶’如此大的排场,竟只是撷异一脉的庶客?柳氏宗家的面子怕是要让你这馊婆子给扫光喽……”黄大眼回头看了看身旁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柳卿,禁不住调侃了一句,柳卿听罢丝毫不以为忤,只轻笑了数声,便即扯起那破锣似的假嗓子囔道:“你个老不死唐茗,还不快滚出来端茶迎客,你家姑奶奶来看你啦!”
过了片刻,一线阴柔慵懒却又极富磁性的男声从厅堂门扉后传来:“我当是谁家的娃娃在门前呱噪,原来是柳卿柳大小姐呀……真是该打屁股,这才几年未见,竟连‘叔公’都不会叫了。”话音刚落,黄大眼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形神散澹的年青人兀然出现在门厅左侧的酸梨木太师椅上,他斜挎着半个身子,将夹着木屐的双脚吊在椅廓上悠然晃荡着,正微眯着双眼上下打量着自己。
见对方如此唐突冒昧,黄大眼也不觉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唐煮茶多留意了几番,不可否认,他确是一位甚少得见的邪美男子,眉如远川,眸似霁月,自然卷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嘴角边永远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既有势族顽少的风流不羁,又具书香门第的宜雅素敛,这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竟匪夷所思地在唐煮茶身上得以完美的统一,黄大眼的鼻翼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暗忖昨夜柳卿所言之“老唐”,本以为是个花甲开外的老头子,不想竟是如此年轻俊逸,又想到当时柳卿嘴角牵起的优美弧度,黄大眼竟没来由地从心底泛起些许酸意来,当即圆瞪双眼,死死回盯着那唐煮茶。
见黄大眼这般与自己直目以对,唐煮茶不禁宛尔,径自从身后案台上携起一樽精巧的紫砂鹤嘴茶壶,轻啜了一口,便转眼望向柳卿问道:“这便是撷异一脉千年以待的命才了?你这小妮子一大早便从厦门跑到泉州来找我,扰得你叔公我睡不得安稳觉,想是要来取那‘五桩局’的方位图罢?”柳卿大大咧咧地回道:“那敢问叔公您老人家一句,我这般匆匆赶来,您又以为如何呢?”
“你说他?我倒不以为这命才又有如何……不过若是说你自己,叔公我倒有个小小的建议,小姑娘家别老带着那橘子皮似的面具,我一看便要翻胃,几年不见,想来你这小妮子该变化不少吧……”唐煮茶忽然摆出一副急色的浪荡模样,一对妖魅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嘴角满是玩味的谑笑。
黄大眼在旁看得真切,听得分明,不由得胸中一阵火起,直蹿前一步斥道:“你这庶家传人说话怎地如此轻佻油滑,尽是说些讨口舌便宜的荤话,我这撷异命才济与不济,也不是凭由你来说道的,我们特地赶至泉州登门照访,目的就是来取‘五桩局’的方位图,这也是撷异先祖遗训中所交代的,难不成……你唐氏衍支想要抵赖了不成?”
柳卿见黄大眼忽地大发雷霆,急忙拽住他的臂膀低声劝慰道:“你这贼小子在发什么疯癫,这唐茗唐煮茶算起来也是我的师叔公,那便即是你的师叔祖,我虽与他说话不敬,却也是打小胡闹惯了的,他自是不会怪我,可初次见面,你却这般以下妄上,怎么说都舆理不合吧?”“小阿姨……你糊涂啊!”黄大眼将柳卿扯到一旁,同样压低了嗓子答道:“这老不羞的竟当着我的面占你便宜,我就是看不下去,若不骂他几句,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柳卿听罢虽是一阵沉默,不过心头竟无端地升起一丝甜蜜羞涩的感觉,未料及这黄大眼粗人也有细心思的时候,暗叹所幸有那人皮面具遮蔽,否则叫这泼赖小贼看到自己两腮漾红的模样,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见柳卿久未作答,黄大眼便怂了她一把,这才将柳卿从一番胡思乱想中抽离出来,忙不迭正了正神色应道:“这唐茗叔公素来牙尖嘴利,口无遮拦,你且不要管他,不过……你别看他这般潇洒清俊的面容,却也不知耗费了多少驻颜生肌的丹石异术,若论起年庚,怕是已不下八、九十岁了吧?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又与他计较……计较什么?”
说到这儿,柳卿不禁自觉失口,暗怪自己如何能说黄大眼是因此而与唐煮茶计较,那又将自己置身于何等境地呢?这与直白地说黄大眼呷干醋又有多大差别?可话已出口,要待改悔却也来不及,柳卿直感到人皮面具下的两颊一阵发烧,便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灵异支线…《撷异录》…卷一 019 鬼拍肩
唐煮茶正待发话,忽听门前一阵喧嚣絮乱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一众凶神恶煞般的健硕男子便径直闯入厅堂内,数数约摸有二十来号,皆长得五大三粗,面色顽戾,当下虽已是金秋时节,泉州的天气依然暑气未消,这些人穿着短襟衬衫,那开畅的领口与裸露的臂膀处虬结劲突着栗色的肌肉,现出或多或少的龙虎刺青和暗赭色刀疤,一看便知是群刀头舐血的亡命之徒。
这帮凶徒之间更有一位长得壮若熊罴般的巨汉,似乎是他们的首领,只见他单手紧抱一位孱弱瘦削的老者,已然是奄奄一息,见唐煮茶端坐在门厅内,便即嘶声吼道:“茗少,您且快来救救我家大老爷的性命!”
黄大眼与柳卿面面相觑,皆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唐煮茶阖上双眼长叹了一声:“你瞎囔囔个什么……今天这是怎地了,难不成我唐茗五煞犯宫,怎么尽碰上些稀奇古怪的杂人琐事?看你们的模样应是本地之人,难道就没听说过我唐煮茶办事的规矩么?”
面对这一众有若修罗恶鬼般的人物,若换作他人必是惶恐忐忑,赔着一万个小心说话,不想这唐煮茶竟如此放肆不羁,就连心存芥蒂的黄大眼也不禁为之捏了一把冷汗,唐煮茶话音刚落,刹时间便招惹来数道凶狠凌厉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不想那巨汉却出人预料地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脸,温言说道:“这唐煮茶的规矩……晚辈自然懂得,兄弟几个本不该在白天来劳烦茗少的,若是扰了您的清梦,小子我这就给您赔不是了……我家老爷子昨夜遇着了脏事,现如今生死悬于一线,泉城这一带微有薄名的术师方士我都拜访过了,他们全然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得冒昧登门相扰,希望茗少您能施以援手,救得我家大老爷性命,我师门上下自当感激不尽!”
唐煮茶微瞥了一眼巨汉怀中的老者,轻嗤一声斥道:“生死一线?这又是哪个王八蛋说的,还是你小子自己觉得的……若是这般症势便已生死一线,倒不如即刻便去死了罢!”
这般丝毫不留情面的叱骂,宛若将一块巨石砸入深潭,顷刻间便激起了万千波澜。“你他妈的竟敢咒我家大老爷去死?看我不活剐了你这小白脸!”一个光头壮汉口中龇骂着猛扑上前来,挥起醋钵大小的拳头,便照唐煮茶的面门捣下,眼见那拳头便要打落,唐煮茶却依然一脸山岳不撼的平静神色,黄大眼与柳卿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暗道不妙,正待出手相助的当儿,忽然眼前一道黑色的弧光划过,那光头壮汉竟如遭雷噬般向后飞出数米远,直撞在庭前楹柱上,喷出几口鲜血后便两眼吊白地昏厥过去了。
先前那怀抱老者的巨汉缓缓将一支黝黑的短棒收入袖中,略带歉意地对唐煮茶鞠身说道:“小子我管教不严,让茗少您见笑了……您若真觉得这般症势不甚了得,我家老爷子便已性命无虞,晚辈再次恳请茗少您施以救治,大恩不言谢,以后您唐煮茶的事便是我‘舞龙堂’一门兄弟的事了!”说罢又回头冷声喝道:“把这丢人现眼的蠢物拖出去!记得将地上的血滓擦干净了,别让茗少看着不舒坦!”
唐煮茶对着紫砂壶轻啜了一口,好整以暇地哂道:“原来是‘舞龙堂’的人马到了,怪不得这般气势汹汹,真不愧是泉城历经百年的第一大潮帮呀……依你小子的意思,难不成我唐茗还需你们‘舞龙堂’来指教么?”那巨汉也是个精透玲珑的人物,这番似褒实贬的话语,如何会听不明白?当即脸面上微露骇色,忙不迭恭谦地回道:“茗少您这么说可就折煞小子我了,泉州唐煮茶又是何等响亮的招牌,道上兄弟有哪个不是翘起大拇指的?我‘舞龙堂’也不过籍水路方便,替兄弟们讨口饭吃而已,自然入不得您老人家法眼。”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巨汉的一番阿谀,听在唐煮茶耳朵里自然是受用无比的。“也罢,你这娃娃倒也口甜舌滑,办事得力,算是个了得的人才……厄……你们叫他‘大老爷’,照这意思,你怀中之人该是‘舞龙堂’大堂主刘启泰?那老二刘启嵩怎么没来,那混帐小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若是换作旁人听了,自会觉得纳罕不已,依唐煮茶当下的样貌而言,最多不过三十岁左右,这般老气横秋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纵使柳卿和黄大眼事前已对唐煮茶的年庚知根透底,却也有些古怪的感觉,更不消说这厅堂内的一众凶徒了。而那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