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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赵姨娘的命还是不错的,事情全按她想的来了。果然嫁了,果然当了姨娘,果然生了一儿一女,果然地位稳固。没想到后面的事情却不由着自己想像了。贾府里金山银山,她看了一眼又一眼,却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眼巴巴看着王熙凤穿得好似神仙下界,王夫人屋里宝贝堆盈,自己的小屋子光线阴暗,炕角堆一堆零碎绸缎,那是别人用完了,用剩了,才扔到她这里的。贾府绮罗玉宴,她只能喝一点残汤剩水,是神仙也得抱怨。
看见这个人,想起曹七巧。这个张爱玲的《金锁记》里的人物,出身微贱,麻油店的店花,却被迎娶进豪门,嫁给一个残废的活死人。婆婆看不上,妯娌看不上,丫头婆子也看不上,一个人守一双儿女,所有的生存意义只归结为两个字:金子。为了金子忍耐,为了金子扭曲,为了金子毁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她自己也死在一个无情无爱、无根本无意义的世界…死在金子的手里。
赵姨娘戴的也是黄金枷,只是她还不如曹七巧。七巧等啊等的,终于等来了啃金子边,喝金子汤,搂着金子睡大觉的那一天,赵姨娘一辈子也等不到这个结局,哪怕是最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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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五 老赵的仇恨比天大
五 老赵的仇恨比天大
她的身份是这样,她的奢望是那样,两下里一挤一压,就把可怜的老赵压扁了。
如果说司棋代表放纵,晴雯代表娇宠,那么,赵姨娘就代表仇恨…贾府的上流阶级,她都恨。
可是,又不能投毒,又不能放火,她就是一粒大头钉,也得盖在贾母、王夫人和凤姐合围起来的大锅盖里,干憋气,没脾气。实在憋得不行,只好骂骂没人气、没出息的贾环撒撒气。结果就是骂儿子,也得长点眼。
贾环跑去找宝钗和莺儿玩,输了钱,哭丧着脸回来,把缘故一说,当娘的一口就啐过去了:
〃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人家是高台盘的,那意思就是咱是低台盘的。儿子是下流没脸的,那意思就是人家是上流有脸的。显见得她把母子俩都摆在整个家族的对立面了,隔十里地都能闻见酸气。
结果王熙凤隔着窗户听见,不干了:
〃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
王熙凤这个人,能放的时候绝不肯收着,能满的时候绝不肯谦着,能做绝的时候绝不留后路。这话要多厉害有多厉害,跟刀子似的。本来赵姨娘骂儿子的时候,还当自己是贾环的娘呢,结果她给咯嚓一下子,把这丝幻想剪掉了:原来是你一个老奴才,在教训人家一个新主子…非常冷酷和赤裸裸。
估计这回挨了凤姐的骂,以后老赵在说什么话之前,都得先掀开帘子,四外看看,生怕死对头又从天而降…作下毛病了。
可是贾环早叫他娘教得不正经了,这么点儿的毛孩子,手段又黑又狠,逮机会就要报复宝玉,想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凤姐本来早就把贾环划归到老爷太太的名下,明确表示轮不着赵姨娘管的,这回却煽风点火:
〃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
这个凤姐天生的和赵姨娘不对眼,又会敲山震虎,又会指桑骂槐,又会挑拨离间,活活一个胭脂虎、粉夜叉。
本来王夫人正心疼肉疼,这下子给她提了醒,特意叫过赵姨娘来骂:〃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没办法,草根阶级就是这样,干瞪眼挨欺压。
这还不算。平白无故的,怎么减了我屋里丫头的月钱了?本来就是穷人家,你还叫人吃饭不?你过生日,多少人给你凑份子啊,你还拉上我干嘛!平白叫我掏二两,该你的欠你的?
就这样,凤姐和赵姨娘间仇恨如雨后发春花,愈开愈艳。
赵姨娘坏不坏?坏。
怎么坏?用魇魔法。
赵姨娘傻不傻?傻。
怎么傻?用魇魔法。
魇魔法的害人工具不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而是天上地下,神啊鬼的。有人说曹雪芹这么写忒傻,怎么可以把这种本来就不可能发生的事儿写得有来有去的?这不是违背了这本宝书的现实主义精神吗?
说这话的人才傻。
那是什么年代?尘世万众,神佛当家,玩这个是仇恨的最高境界。而且,谁说曹雪芹是百分之百的现实主义?挺大的一出戏,可是架构在一块大石头、一株绛珠草、一名神瑛侍者和几本册子上的。这样的一本书,用魇魔法太正常了。曹雪芹相信这个,赵姨娘更是百分百地相信了,要不然不至于把她的所有的小金库全都倒给马道婆,买她那几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了。
这场戏里,假如赵姨娘该判个斩立决,马道婆就得来个千刀万剐。本来,在古代,〃三姑六婆〃就没什么好名声,七嘴八舌、不务正业、串门子、搬是非、诲淫诲恶、见钱眼开。过去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得可怜,这群家伙就时不时地登门拜访,东拉西扯,自要把你哄高兴了,就能大捧的银子赏我花。宝玉被烫,马道婆刚骗了贾母一个月五斤香灯油来炒菜吃,这还不算,又东走走,西串串,踅摸到赵姨娘的屋子里来。
一个本来就满腔郁忿,一个本来就心术不正,两下里对了眼,我出钱,你出力,我给刀,你杀人,来来来,咱们把凤姐和宝玉给弄死了吧。
赵姨娘也是,宝玉从没治过你,为什么要害他?
谁让他是贾府财产的继承人!〃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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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六 看这一对母女
够了,这一下子直奔主题,原来不是什么仇恨之争,而是利益之争,或者说由利益引发的仇恨之争。估计老赵早就想像过这样的场景:宝玉死了,凤姐死了,眼中钉肉中刺都拔了,贾政这一支只剩下环儿这一个男丁了,不对,还有李纨的儿子。那就好办多了。李纨这个属木头的,想摆布太容易了。将来贾环当了官,做了财产继承人,自己这个亲娘也就是老封君了。穿绫罗绸缎、吃百味珍馐,屋子里摆珍珠盘,吃饭使玛瑙碗,用一两银子一个的丫头,一声令下:〃人来!〃丫环婆子齐齐答应一声〃是〃,恭恭敬敬地听着。
啊,那是什么前景,那是什么威风!
为了这个美好目标,豁出去了!五百两银子的欠契也写一张,半辈子的梯己也拿出来,都便宜了马道婆…她一个月只二两银子的月钱,五百两,得够她挣多少年?她这体己的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不知道有多少,这可都是从她牙缝里抠下来的,如今都给了这个老虔婆,换来的是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和两个纸人,以及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闹。
这边凤姐和宝玉一蹦三尺高,杀鸡杀狗,那边赵姨娘和贾环在自家的小屋子里头得意地笑着。
眼看这姐弟俩直挺挺躺炕上,只剩倒气儿的份儿,贾母正摘心摘肝地疼,哭得死去活来,王夫人更哭得不要命,薛姨妈也哭,贾政也哭,贾赦也哭,贾琏更哭,平儿哭得快断气了,袭人哭得要傻掉了,外边屋里黛玉也哭,宝钗也哭,湘云也哭,合家上下,惊天动地,大放悲声,她绷不住劲,硬要往贾母跟前趁,非要想充好人:
〃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说实话,这个老赵的傻劲,实在跟那个抄检大观园、随便翻探春衣裳襟、挨了三小姐一掌的王善保家的有的一拼。贾母一口就啐她脸上了:〃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
怎一个〃活该〃了得!
说真的,要不是宝玉的那块通灵玉护驾,这姐弟俩就叫赵姨娘活活治死了。你看贾府,号称礼仪之家,然而房族之间、嫡庶之间,乃至父子夫妇、兄弟姐妹之间,互相仇视猜忌,诬陷与残杀,使人掩卷不忍观。
六 看这一对母女
探春倒霉,摊上这么个娘,走东家,串西家,吃酸食,甩酸话,又呆又傻,又奸又猾。这家伙的两只眼睛,不瞄着凤姐和宝玉,就瞄着探春和贾环。前边一对儿是她的死对头,后边一对儿是她的心尖子。
可惜,她也倒霉,摊上这么个心气儿高的孩子,有才有貌,又能干,又会当家,又看不上她这个鸡婆三八的妈妈。也实在没办法看得上她,一点大家气象都没有,针鼻儿大的小事都要争一争。探春玩儿似地给宝玉做双鞋,她气不忿:〃正经环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给宝玉几百钱捎些玩艺儿来,她又气不忿:〃你攒的钱为什么给宝玉使,不给环儿使呢?〃
到探春当家,可把老赵高兴坏了:这回可算能啃着金子的边了。
正高兴着,她兄弟死了。这可是要得赏银的。袭人的娘死了,不也是赏的四十两吗?四十两,就是自己两年的工资,白花花地捧回娘家,叫人家看看,咱这个姨娘当得怎么样!没想到,探春做主,居然只肯赏二十两,说是有旧例。有旧例怎么了?你是我的亲女儿都不向着妈!要是在你这儿都不能走走后门的话,这个女儿生来干嘛!
想的没水平,说的也没水平:
〃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