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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还低声唱: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
学校的片儿汤味真高啊!
一板儿两板儿连三板儿,
打得俺这生意更兴旺!
一九三四年五月
花子与老黄
爹爹说了:年头不好,路上歹人就多。老黄,从今天起,你不用管门房的事,专门接送七少爷跑跑街吧。
我听了就噘起嘴来。这不等于说不准我逃学了吗?明里保我的镖,暗里就算把我监视起来了。上学也用得着他送?我有护兵呢,顶好的护兵。——我的护兵就是花子。
多听话啊,只要我一打口哨,无论这矫健如羚羊的小 狗 溜 得 多 么 远,和多么漂亮的同类在调情玩耍,都会立刻抹过头来,挺起耳叶,用眼睛瞄准 了 哨 子 的 来 处。然 后 摇 摇 小 尾 巴,就一纵两纵地跑到我面前,卷着红红的舌头,喘着气,用前爪搔地皮,嗅我的裤管,舐我的脚面,使出这畜生所有的谄媚来哄我。它一路上撒着尿,影子似的跟着我。哪个学伴儿要是一逗我,它就瞪起妒嫉的眼,龇开两排白牙,向那孩子汪汪两声。有多威风啊!
不过我不敢跟爹爹拧。好家伙,谁惹得起他那铁巴掌。可是,我空竹是老北京小孩非常喜欢的玩具之一,这是卖空竹的小贩。
先得给被派来的人点儿脸子瞧。
七少爷,快点儿走吧!于是我就用脚后跟擦起地皮,弄得跟在后面的花子也奇怪地打起滚儿来。七少爷,别买那没包纸的糖吧!我就挑一根顶脏的糖棍儿举了回来,说:都是老黄教我买的。
老黄挨一顿骂,我解恨了。但他不懂得该向谁诉委屈。
爹爹说我大了,不应该还跟妈妈身边住正屋,叫我睡在西厢房,算作我的书房,老黄仍然睡在外院门房他那条土炕上。
天不亮他就爬了起来。一个人在大院子里,冬天沙沙地扫雪,秋天哗啦啦地扫树叶子。蹑着脚步,偶尔还混杂着一声中年人的咳嗽。 扫得差不多了,就伏在我窗棱上轻轻地说:七少爷,该起来啦。听到这话的我,纵已由梦里醒来,也会反而紧闭了眼睛,从温暖的被窝里,暗笑他在屋檐底下无可奈何地转磨,至多也只能用唇咂一下,代替一声公然的叹息。
路上他求着我说:七少爷,别这么样。
您起不来,我怎么交代老爷呀!我忒儿的一声笑了。谁让他派你作这棘手的差使呢!
可是每天早晨,窗纸上那暗影总用极体贴的声调叫着:七少爷, 起来吧!
一散第末堂,校门洞挤着那堆接学生的下人里,老黄总立在最前排,朝着由课室泻出来的人群里张望。一看见我,就扬起了胳膊,扯 起大喉咙喊七少爷。这么一来,弄得我大排行七这回事成了满校街头的路摊上卖糖人的小贩引来路人和小孩的笑柄了。碰到刚挨过老师的责罚时,我就硬扭着脖颈,装没听见似地混到操场上拍皮球去了。待我出来后,他必像个老太婆似的摸摸我的纽绊扣得齐不齐,肩上有没有土。更要紧的,是背上有没有给谁个小鬼画上王八。然后,才用扛老米的姿势背起我的书包来。一手拉着我,随后还向门房道一声早晚儿见,走了。
花子这时自会脱出同学戏弄的包围,蹿到我的脚前报到的。
路上,我见到什么就踢。如果一个白菜头刚好躺在我的脚前,我就非把它一路用脚踢回家去不可。老黄说:七少爷,那多糟塌鞋呀! 于是我就踢起砖头来。
砖头要是踢到车轮底下,我会弯下腰去用脚钩。要是踢出了路线,像拐弯抹角的地方,我便追过去向回踢。但要是踢着走道儿人的脚跟了,那人会蹬起眼来。老黄马上得给那人深深作一个揖,陪着笑脸说:是我,是我。您多包涵。那人照例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吐口唾沫,才顿着脚走开。
有一回他问我:七少爷,您书包里那些亮纸作什么使的呀?我告诉他是作手工的,叠成马呀塔的。他哼了一声。这也值得花洋钱到学堂去学!随后问我:七少爷,您会叠蝙蝠吗?蝙蝠?我不会。他说:等空闲时我给您叠一只。
第二天早晨,他果然拿了一个叠成有翅膀的东西给我看,说是用旧茶叶纸在煤油灯底下叠的,好不了。我一看,样子虽然不大像蝙蝠,可是由高处侧面撒下来时,会如鹞鹰那么平稳地飞翔。
嘿,没想到这粗人的粗手会有这么一份本事!这叫我发生了兴趣。
老黄,你家里的小孩干么玩儿呢?
老黄用破毡帽沿底下那双爬满了红丝的眼瞅着我发愣。
七少爷,我是光棍儿。光棍儿!
什么叫光棍儿呢?他说:就是没娶老婆。
可是,看见了他嘴巴上的胡髭硬挺挺的,我推了他一下,问:你 干么不娶呢?
他噗嗤笑了,像是用这笑掩盖一个秘密。
盼着吧,盼着七少爷娶一位天仙儿,我给您当听差去。他把话折到我身上来了。
你自个儿干么不娶呢?我偏问。
我?那么个奔四十的人会给这句话羞得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得他脑袋上那块疤直发亮,左手揉着襟纽。
七少爷,他用鞋子蹬了蹬阶石,拿什么养活人啊!
后来他摘下帽子,蹲在台阶上,趁着头颅上冒的那片热雾,一点点儿地告诉我:他怎么给我爹在衙门里当卫兵,怎么跟着他打过库伦,怎么还替我爹挨过一刺刀。
听完这话,我想了想,这么个英雄真值个媳妇儿。就一直奔到上房去,求妈给老黄找一个媳妇儿。
找他也不肯要!妈冷冷地说。爹爹有差使的时候就想把一个丫头给他,他一定不要。后来,索性一气走了,走了一年多。
他干么不要呢?我撒娇地问。
他家里有老娘。妈说,他小时人家看他的手心纹,说他:铁蚕豆,大把抓,娶了媳妇儿不要妈。所以他不敢娶媳妇。——瞧,他多孝顺。你呢!
从此,我不再折磨这死心眼的孝子了,而且常由袋子里抓给他一把糖果。这使得他感激得直哆嗦。可是过了三四天,去摸他的袋子,那些糖果还热热地卧在那里,敢情他想积起来带给他老娘吃呢!
春来了。学伴儿都放起风筝来。
下了学,我拖着花子,老黄背着我的七尺大沙雁,到巷子前面那空场子上去放。我捏着沙雁背后竹条做的脊骨,他握住那线桄子。把线理好了之后,他就说:七少爷,举去吧!我就撒腿向着场子两头没有树的地方跑去。花子像是大家都在陪它玩似地随着线蹿,高兴地咬着我的脚跟。
及至老黄嚷:得了!我就停下脚步。一松手,连花子也会仰起头来:握在我手里的沙雁就飘到碧空去了。
等风筝在空中找到了平衡,他就把桄子塞在我手里,说:七少爷,您放吧!
真好呢!蔚蓝的天空,纵横画了几条细线,各飘着眨眼的龙睛鱼呀,或蜿蜒的蜈蚣,偶尔还可听到铮铮的弦声。可是我的沙雁总出人一头,它展着肥阔的双翼,向上高举,雄踞在天空。
老黄并不闲着哪。他张大了嘴,盯着天上的沙雁,招呼道 :七少爷,该撒线了!我便把顶在桄头的二指松开,线嗒嗒嗒如流水般地滑出,沙雁也就愈退愈远,且渐渐地低落下来。直到老黄说声:得!七少爷。我方止住,沙雁也才向上升起。一下他用笨头布鞋在地上踢了踢,说:七少爷,风变方向了。我就牵了线,听凭他的指挥。
晚间,老黄出主意把桄子隔墙扔进院来,由底下系上个红纸灯笼。
这个点了蜡烛的灯笼就乘着希望的风,升到天空。那一点点红光,寄托了一家人的欢欣。直到妈在佛前烧了晚香,催了几次,才把这沙雁召了回来。——是的,任它飞得多远,多高,我手一动,就会又把它召回来。它还是那么憨笑着。我也就带着这个笑容,钻进被筒去。
春深了。爹爹在家闲腻了,快要坐火车出京运动差使去时,严厉地对我说:这些日子外面正嚷着闹疯狗呢,可不准再放风筝了。就借这个题目喊老黄把我那只沙雁给扔到堆房里去了,并嘱咐他,此后不准随便带我出大门。
攒香簸米图。这是老北京风俗。人们摆一个高的桌子,用簸箕盛米和香,还放几枚茶盅。依次端着,站在桌上翻跟头跳下,而里面盛的米一粒也不能洒。
于是,放了学,我们就跑到后院去踢毽子。腾的一下他能把孔雀翎的毽子一脚踢过枣树尖。
七少爷,您瞧着!毽子就笔直地落在他头顶的光疤上了。
毽子又吸引住我了。
可是我那花子好像病了。神情痴痴的,有时又无精打采地嗥嗥叫着。
老黄正提了喷壶在庭前绣球花丛中浇他的花。我请他留心花子,且把我的疑心说出。他说:七少爷,没事。这是春天!我问他为什么春天狗就这样,他笑着不说什么。
花子的样子为妈妈见到了,妈说:别是花子中了疯?
老黄说:不会的!我懂得疯狗的样子!
但散午学的半路上,老黄却告诉我,他已经跟人打听了。说先农坛有个专门治狗的地方。七少爷,您放心。回头我就带花子去看看。
吃饭的当儿,妈妈问到花子,他就对妈妈说:太太,我得带花子看看去。我打听出来地方了。
妈似乎明白这又是要钱的事,当时就没睬他。
他偷偷地跟我说:是得去看看,可是太太不出钱呢!太太不管不要紧。七少爷,您放心。接着他由腰间掏出一把钱来说:可不知道够不够,这是我工钱剩的。不够的话,七少爷再凑个几吊饽饽钱就许成了。
我没有,而且我也不想让这孝子破费。我用别的名义跟我妈讨了一块钱,交给老黄了。
七少爷,使不了这么些。多了我给您剩回来。他把钱接了过去。
这回我可得自己背书包了。
在体操班上,我告诉学伴儿我的花子好像有了痴病。一个麻脸的同学便跑到我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