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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毛腿这绰号在坐秃刘车的人自是很光采。租到那两条腿的阔人坐了上去,像是骄傲地说:瞧,我坐的是飞毛腿。(那意思是:别人坐的是牛车。) 但拉车的同行当中提起飞毛腿这三个字时,却带着仇恨,咬着牙根说:总有一天除掉了飞毛腿这小子,咱们就有饭吃了。
于是,一回秃刘发现雪白车垫给烟头烧了个窟窿。前些天他到香烛铺去借火时,回头胶皮外带又给人用铁钉扎了个口子。烧饼铺的掌柜试着劲儿劝过他说:刘爷,别混得那么孤。放开点儿想,都是凭力气换饭吃,还是齐点儿心好啊。秃刘正拌着碗打卤面。他顿了一下碗底说:既然凭力气换饭吃,又齐他妈什么心!有我这四条肉棒锤,饿了用它挣饭吃,急了……他狠狠地挽了一下袖子,就拿来拚命。
他能拉,甜买卖来嘞。一个敞了小褂的家伙点着名儿要坐秃刘的车去东坝。这,秃刘是不含糊的。别说离门脸儿才几十里路,八大处来回他都白玩儿似地跑。好,点了飞毛腿秃刘的名儿叫车,嘿,不二乎,少一块六不拉。
秃刘明知道此人是这一带的把头,可是他想,凭本事吃饭,没啥怕的。旁边拉车的今儿一点不像往常那么跟他争了,还帮腔说:好,飞毛腿不值一块六谁值呀!没错儿。坐上就到。这是风火轮。拉到了另外还加赏酒钱的。雇车主也忙慷慨地说:对,拉得快拉得稳,到了自有份意思。于是,这甜买卖就在众人首肯下讲妥了。秃刘嚼了块油炸鬼,抄起车把,一溜烟儿就向缩在市尘中的刘化门楼跑去。
第二天有人跑来给刘二送信儿来了,说:秃刘前天拉一个座儿下乡,走到燕郊高粱地里给几个流氓没头没脑地乱揍了一顿,揍得满身是血,连动也动弹不了地倒在田里,给庄稼汉抬到镇上小店去了。
刘二得信儿后,急忙告了假,瞒着老人家赶出了城。好容易走到镇上,找着那家留人小店。刚愎的哥,仰着身子,咧着嘴,倒在小土炕上。小饭桌边摆了一盏豆油灯,半碗小米饭,一贴膏药。黑翅膀的和绿翅膀的苍蝇,分散地玩着他的睫毛,舔着他的嘴唇,分享着他残余的食物。病人僵睡在那里。作兄弟的淌着泪,驱赶着幸灾乐祸的苍蝇,守在哥的身旁。过了许久,大院里骡子一声长啸,才把病人喊醒过来。
哥!兄弟握了那滚烫的手,低下身去叫。
你——来——干么?
哥,你怎么落到这地步!告诉我,好快点儿想主意。
主意!主意得我这条腿好了才有。说时,他指指那条红斑斑胖肿肿的腿。看样子,包在里面的骨头已经不见得完整了。
哥,我接你回去。
回去!回去干么呀?
去养济养济。守着你兄弟媳妇,叫她加心伺候你。
我这条腿没好不用打算叫我进齐化门。这辈子从没吃过这手儿。
你回去,不用提我不爽快的话。就说,秃刘拉了一趟热河,得十天半个月才回来呢。你给我把夹棉衣全押进当铺去。到王福兴买两贴真正狗皮膏药,一并送来。
兄弟刚要再提接他回去的话,秃刘咬牙半欠起身来,直着深陷的眼睛,用仅余的气力嚷:给我走!
刘二做梦也没想到这么老远来,就这么仓促而且没有头绪地走了。他把带来的两包铜子儿轻轻地放在小饭桌底下。瞅瞅屋墙坍下来的一片土坯,瞅瞅炕洞口斜摆着的两只破鞋;待要开口说什么,又瞅到哥哥气冲冲的眼色,就酸辛辛地推开了那扇破斜的屋门,刚要迈门槛时,哥哥又一次叮嘱道:记住,别跟车厂子提我身子不爽快的话。他要混账到咱家去,就说,我拉到热河去啦。
秃刘多傻呀!嘿,他还以为厂子里不知道出的事呢。哼,当天晚上,满街拉车的就都知道飞毛腿在燕郊给人揍得皮开肉绽了。有的说,至少得躺半年。有的说:躺多少日子谁可也不敢说定,反正这飞毛腿算折啦。
这话传到烧饼铺掌柜耳中时,他放慢了正敲得响亮的面杖,叹着:好好的一条汉子,好好的一条汉子,就是有点儿牛脖子!
车厂掌柜一听到这风声,赶快递信儿给打铺保的义和兴。那山东佬爽直地说:没错儿,到月底见不着八块钱,你把车扣下就结啦。于是,那掌柜的就装聋卖傻地耗日子。
刘二不知道个中的关节。他看到哥那辆新车,就想反正他拉着呢。那东西一看就扎心窝子,所以也没大闲心去问。
这月大建。三十那天晌午,车厂派人一直去拍刘家的门环,说:人十来天没露面儿了,印子钱到了日子,怎么办?秃刘的爹摸不清怎么回事,以为是没出息的大儿子拖下赌债了,就没理这碴儿,直等到刘二由衙门转了来。
对另外一个人来说,八块钱应该算不得大数目,然而却使得手头紧的刘二皱眉了。一个同事的媳妇偏巧在上半个月添了个孩子,这就出去了一块。前几天,替上司贺寿,又来那么一下。这紧而又紧的小笔收入哪里经得住这些人事剥削。如今,这月的日子还非挖窟窿不可,哪有力气凑这突如其来的数目。
刘二还别有心思。庄根儿他就不愿意他哥去干这当牛 马 的 勾 当。 瞧,这下苦吃上了。纵使 伤 能 很 快 养 好,以后呢?他转了转眼珠:也许这是个转机呢。就约了车厂的人,同去东坝。 秃刘真舍不得他 黄 漆 电 镀 的 车 呢。但怎么办呢?流过血的地方他以为只要用黑黏黏的膏药严严地一糊,一切就可平安无事。但伤口像是愈养腐烂的部分愈蔓延,愈红肿。
污黑的布带子缠得住烂肉,缠不住那黏糊糊的黄脓水。秃刘是条好汉,不错。可是这好汉也给折磨得半夜喊着怎么这样痛呀,怎么这样痛呀地在土炕上来回打滚儿。
飞毛腿,我来取那辆黄车来了。这是你的铺保,还给你。随着,一张折成四叠的纸儿丢到秃刘的胸脯上了。
颤巍巍地,秃刘拾了起来。颤巍巍地,他半欠起了身子。颤巍巍地,他说:就——这——么不——够——面子吗?
车厂中人指指他那条打伤的腿说:面子,面子治得了你那伤口吗?告诉你,要治好起码也得一年!想想看,你这个明白人。
秃刘摸着瘦腮帮下面毛刺刺的胡髭,低头看看自己那条不中用了的腿,翻了翻眼皮,瞅瞅蜷在身边的兄弟,像是说 :我没求过人。这回你要帮我,我让你啦。
但是作兄弟的凑近来,放低声音说:哥,干别的一行不也照样吃饭吗?
秃刘懂了,连自个儿亲兄弟在内,当前一切都和他做对,哧啦一声,他就把那张铺保撕了。
过一会子,他躺在炕上,听见店里下车门槛儿的声音,听见道劳驾的声音,听见马棚里匆乱移动的声音。一阵熟悉的轮转声缓缓地由他门口走过了,由他背上压过去了。又是一声劳驾,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秃刘用牙咬着下唇,眼皮随着沉了下去。
作兄弟的轻轻地逐开爬在秃刘鼻梁上的一只大绿豆蝇。
一九三四年八月
邓 山 东
我做小学生的时代,北平的日子可好过多了。一个当十的光绪元宝可以换十个方孔的小制钱。当啷啷握到手里,摆弄够了两边盘蛇似的满文后,还能买进足够装一前大襟的吃食。
照习惯头天晚上由母亲在我枕头底下预先给掖好三个铜子儿,十个制钱。大清早我洗过脸,把散堆在桌上的修身、国文,一些温习过的书揽在一块虎皮包袱里,然后就把那份饽饽钱捏到手心,踮着脚尖走到我母亲房里去,悄悄地在她耳边说一声:可走了哇!就上学去了。
四个铜子儿合起来真少得可怜。但在烧饼卖五个制钱的年月,荷包中能有那么一个数目,就颇可自居作小财主了。如果是冬天,把四个制钱交到胡同口一个围抱着桶炉的干瘪瘪的老头儿手里,就能换来一块烫手心的红瓤烤白薯。这是清早每个学童的手炉。在温度没消散以前,再饿也是不肯送进肚里去的。
走到学校,同学各人兜里实有的数目谁也无从推测。对别人的还剩几个大的探问,回答总是:快花完啦!如果在班上因藏匿不周而把个铜子儿落在地上时,这秘密的暴露便将引起前后排的强烈注意,并且还会有嫉妒的小声音说:别炫阔!(如果这铜子儿恰属于顽皮的一种,落在地上还啷啷地旋转着向远处跑去,这小东西的行为便将害得主人罚一堂立正。)
大家都不肯公开饽饽钱数目的原因,只不过是要等下学时到邓山
东的摊上去充阔,看谁是那小摊儿最大的主顾。
邓山东是我们校门口一个卖杂货糖食的。他那玻璃柜里装着我们一切的想望——有五彩的印画,有水里点灯的戏法,有吓人一跳的摔炮,甚至还有往人背上拍王八用的装有白粉的手包……凡是足以使我们小小心脏蹦跳的,几乎无一不有!
这人到我们门口来做买卖,可说是一个叫孙家福的学生拉来的呢。
孙家福家就住在学校后身的胡同里。起初,他告诉我们西口新近来了一个做小炸食的汉子。随卖随唱,并且会说顶有趣味的故事。天天在我们上笔算那堂他就由瓦岔胡同过去。我们都感到兴趣,于是,就留心起来。
那天的笔算班我们头各埋在书上,耳朵和心却伸出校墙外去了。
当一个同学正背九九表时,墙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小炸食呀,炸得焦啊……
知道我们所盼望的人到了,大家就都兴奋起来——特别是当孙家福立在窗口装吐唾沫时,大家异样的神色害得正在背九九表的人顺嘴流出七七五十六来。(为保持课堂的严肃,老师在他手心上重重地打了五板。)
记住这个时辰以后,我们几个孩子决定趁这礼拜日在胡同口去等他。我除了每日应领那笔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