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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 姚雪垠(1910-),原名姚冠三,河南省邓县姚营村人。30年代开始文学生涯,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差半车麦秸》、《人性的恢复》,中长篇小说《牛全德与红萝卜》、《戎马恋》(《金千里》)、《长夜》、《李自成》等。 《差半车麦秸》写于1938年4月,同年5月发表在茅盾主编的《文艺阵地》第1卷第3期。小说描写了一个名叫王哑吧,外号叫“差半车麦秸”的落后农民,参加游击队后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游击队员的过程。参加游击队前,他憨厚、质朴、善良,但愚昧落后,懵懂无知,有着小生产者的狭隘、自私观念和习气。参加游击队后,在集体斗争生活中受到了教育和锻炼,使他从昏睡中觉醒并奋起抗争,成为一名勇敢干练的革命战士。王哑吧这个形象的塑造,包含着深刻而丰富的历史内涵。这个形象表现了我国广大农民对乡土的热恋,对和平生活的向往,展示了蕴藏在“老中国儿女”子孙们身上的无穷无尽的反抗侵略者的强大的潜力。说明在民族解放斗争中,他们能够也一定能够同祖国一起彻底告别昨天,走向新生。 作者思想敏锐,及时捕捉萌芽状态中的民族新性格,成功地塑造了王哑吧这个形象,这在新文学创作上是个可贵的开拓和贡献。作品采用传统叙述方式,结构严谨缜密;描写细致生动,风趣幽默,善用群众口语,具有浓郁乡土气息。 (魏俊助) *** 【此文章由“文学视界”(white…collar)扫描校对,独家推出,如欲网上转载,请保留此行说明】
荷花淀 ——白洋淀纪事之二 孙 犁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好席子,白洋淀席!”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但是大门还没关,丈夫还没回来。 很晚丈夫才回来了。这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头戴一顶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洁白的小褂,黑单裤卷过了膝盖,光着脚。他叫水生,小苇庄的游击组长,党的负责人。今天领着游击组到区上开会去来。女人抬头笑着问: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站起来要去端饭。水生坐在台阶上说: “吃过饭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席子上。她望着丈夫的脸,她看出他的脸有些红胀,说话也有些气喘。她问: “他们几个哩?” 水生说: “还在区上。爹哩?” 女人说: “睡了。” “小华哩?” “和他爷爷去收了半天虾篓,早就睡了。他们几个为什么还不回来?”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的不像平常。 “怎么了,你?” 水生小声说: “明天我就到大部队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水生说: “今天县委召集我们开会。假若敌人再在同口安上据点,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条线,淀里的斗争形势就变了。会上决定成立一个地区队。我第一个举手报了名的。” 女人低着头说: “你总是很积极的。” 水生说: “我是村里的游击组长,是干部,自然要站在头里,他们几个也报了名。他们不敢回来,怕家里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来和家里人们说一说。他们全觉得你还开明一些。” 女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说: “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 水生指着父亲的小房叫她小声一些。说: “家里,自然有别人照顾。可是咱的庄子小,这一次参军的就有七个。庄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里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华还不顶事。” 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只说: “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为要考虑准备的事情还太多,他只说了两句: “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 说罢,他就到别人家里去了,他说回来再和父亲谈。 鸡叫的时候,水生才回来。女人还是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等他,她说: “你有什么话嘱咐我吧!”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嗯。“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 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 第二天,女人给他打点好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包了一身新单衣,一条新毛巾,一双新鞋子。那几家也是这些东西,交水生带去。一家人送他出了门。父亲一手拉着小华,对他说: ”水生,你干的是光荣事情,我不拦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给你照顾,什么也不要惦记。“ 全庄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来,水生对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过了两天,四个青年妇女集在水生家里来,大家商量: ”听说他们还在这里没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 ”我有句要紧的话得和他说说。“ 水生的女人说: ”听他说鬼子要在同口安据点… “ ”哪里就碰得那么巧,我们快去快回来。“ ”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么看头啊!“ 于是这几个女人偷偷坐在一只小船上,划到对面马庄去了。 到了马庄,她们不敢到街上去找,来到村头一个亲戚家里。亲戚说:你们来的不巧,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这里,半夜里走了,谁也不知开到哪里去。你们不用惦记他们,听说水生一来就当了副排长,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 几个女人羞红着脸告辞出来,摇开靠在岸边上的小船。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万里无云,可是因为在水上,还有些凉风。这风从南面吹过来,从稻秧上苇尖吹过来。水面没有一只船,水像无边的跳荡的水银。 几个女人有点失望,也有些伤心,各人在心里骂着自己的狠心贼。可是青年人,永远朝着愉快的事情想,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不久,她们就又说笑起来了。 ”你看说走就走了。“ ”可慌(高兴的意思)哩,比什么也慌,比过新年,娶新——也没见他这么慌过!“ ”拴马桩也不顶事了。“ ”不行了,脱了缰了!“ ”一到军队里,他一准得忘了家里的人。“ ”那是真的,我们家里住过一些年轻的队伍,一天到晚仰着脖子出来唱,进去唱,我们一辈子也没那么乐过。等他们闲下来没有事了,我就傻想:该低下头了吧。你猜人家干什么?用白粉子在我家影壁上画上许多圆圈圈,一个一个蹲在院子里,托着枪瞄那个,又唱起来了!“ 她们轻轻划着船,船两边的水哗,哗┅┅。顺手从水里捞上一棵菱角来,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顺手又丢到水里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 ”现在你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管他哩,也许跑到天边上去了!“ 她们都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 ”唉呀!那边过来一只船。“ ”唉呀!日本鬼子,你看那衣裳!“ ”快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