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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死缠绵-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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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下了头,任由他紧紧握住我的柔夷,在我的耳畔,轻轻地叹息,“而今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他说,“只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他不会负我。
  第二日是重阳节,为了王府飨宴,更因皇上的屈尊光降,启早就特意打造了一艘画舫,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是观音大士渡人慈悲的莲舟,更渡得,永世沉沦,半明不灭里,起起伏伏也堪怜惜。
  也是那一天,我将要离开他。梳妆台前,我端坐着,冷笑,笑自己的傻,笑自己的怨,可知道,以色事人者,帮,也不过以色相帮。想到这里,心下一狠,终究是用小环新采自荷叶上的清露,调和了一手的脂粉,不顾不管,重重在脸颊抹开,幻成一色红红白白,画出一个自己也不认得的脸,依旧画出个绝代丽色,美则美,全无神采。没有神采?于是又在镜中,清水眼,芳艳如水,微微飞一个眼风,顾盼最多情。
  “小姐,你一向受八王爷爱宠,旁人多少眼睛盯着,还指不定想要寻出你什么错来,口里都再没有句好话的;偏这会子王爷要你献舞,只怕——”小环在一侧絮絮叨叨,她又怎知道这其中的实情?“只怕那起人愈发瞧不起我吧?那又如何?”我含笑道,心如冷灰,早已焚成了灰。
  门外,一个陌生的丫鬟早已掀帘而入,“皇上移驾沁波阁,王爷传您前往画舫处伺候着呢!还请娘子快点前去。”抽身而起,我披起那件绿绸舞衣,笑着回答,“多谢姐姐提点了,我这就去呢”。随即唤了琳琅一道,也不理会小环的担心,只是自千叶廊子穿过,直接去了画舫。
  九月天气初好,清云万里,虽然菡萏香销、翠叶初残,但是西风轻轻,绿波间如绸缎轻扬、卷起多少风流旖旎。湖名鸳鸯。大小各一,回环相套;在那些接天莲叶中,唯有画舫的船头,暗红色兽头,狰狞,隐显。
  我立足舟上,身畔所有的歌曲伎女,一色清绿窄袖,于袖边,缀上小巧铃铛,足下是一色碧油油小牛皮蛮靴,皆手持白团扇,半遮着面,起舞;空气中低低传过琳琅的轻歌,曲意柔媚,百端无状,在荷花深处穿梭,“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倚轻楫,知是渡江来”。
  我璨然一笑,随船驶近,在船头翩翩起舞。我感触到衣袂生风,在荷叶翻滚处,像驾风云而去的一只野鹤。我恣意放荡形骸,百无禁忌,将衣裙卷起高高的绿浪,让金绣在翻滚中,看不清来时路。一曲菱歌,必定值万金。
  舞中,我仿佛看见他,像一个嫡仙,远远地立在阁前,身披鲜红色的绸衣,内衬了冰白雾绡,上面卉满了无数的暗纹牡丹,大大小小,绝代艳冶;头发,却随意的束起,妖艳的黑,深沉地能溺死人,这般的魅惑人。所有的臣子,都臣服于他眉眼之下;所有的女人,都迷失于他笑容之中。
  茫然的旋转,我像是失去了魂魄,我也是如此的臣服在他笑容之中。耳畔,传来的是琳琅与歌女们靡丽无端的歌声,“主人爱客锦筵开,水闻风吹笑语来。画鼓队催桃叶伎,玉箫声出柘枝台。轻靴窄袖娇妆束,脆管繁弦竞追逐。云鬟子弟按霓裳,雪面参军舞鸜鹆……”
  画舫中,我们醉生梦死。楼台上,他们歌舞升平。我料知,在那八王妃刘嫣然和府中一干女人心里,我就是白蘋红蓼、败芰残荷,好一个妖孽;魅惑了启不算,还要勾引皇上。
  妖孽?偏曲栏水榭上,皇上却大喜。直待酒尽移船曲榭西,满湖灯火醉人归。朝来别奏新翻曲,更出红妆向柳堤。我媚眼翻飞,纤手香凝,似跳上枝头的桃花一朵,轻俯在皇上桌前,举杯,笑容似空江烟雨,笑着劝,“湖山经醉惯,渍春衫,啼痕酒痕无限。夜深沉,皇上还请更尽一杯——”随后仿若无骨,轻靠上去,道不尽缱绻风流,暖玉在怀。
  “素骨凝冰,柔葱蘸雪。绝类桃花浓艳,更似落梅缤纷。这孩子,倒有你母妃的风姿一二呢?”皇帝——已近五十,眉目间虽颇有豪气,却已显出几分老态——他呵呵笑着,极为欢畅。“她是礼部谢侍郎的女儿桃叶,我料之父皇定会喜欢,特意娶了回来,教习歌舞。父皇——”他朗朗的嗓子,拖了重重尾音,后话不曾说完,父子早已相对爽然大笑。
  庭宴上,百官们纷纷称许,皇上父慈仁爱,八王爷孝顺恭敬。而内心,这满屋子的皇宫贵戚、氏族门阀,只怕看到的都是,一个女人,以绝色妖容,在诱惑着皇上。唯有我父亲,他一个人的心里,才是说不出的苦。
  “谢侍郎当年中状元的时刻,也不是如此红袖翩然倚楼招,让多少豪门闺秀从此情牵魂绕?”一位世家子弟一边夹着水晶肴肉,一边笑着道,神色极为暧昧。旁边又有朱紫大臣,半是嘲讽半是打趣:“我倒是看这位谢小姐青出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真真是个绝色的美人呢。”“八王爷赤诚一片,皇上新获娇娆。真是可喜可贺!”这又是太子郎舅薛将军的讥讽。
  ……
  无妨。所有的恭维,所有的讥讽,所有的怜惜,我一概不想知,只是嘴角含着笑,一从恨满丁香结,几度春深豆蔻梢;所有衣上酒痕诗里字,统统抛却了:既然视作妖孽,就不妨,彻彻底底做一个绝色妖孽,轻俏调达,也死了,这条心。
  爱与不爱,谁知?
  是夜,皇上留宿八王府。也正是从那一夜开始,我爱上了等待天亮。那天,我对自己说,活了十八年,一年三百六十日,十八年,就是六千五百七十日。在这六千五百七十日里,我过的太好了,从来没有期待过天亮,也不曾辗转反侧。总以为,天明,那不过是普通一日的到来。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领悟,所谓的天光,总是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开始,小小儿的光晕,像是烛影摇红微明灭,在时间里流转点滴,最后突地一下,天色明亮,暖黄的色,像折断了的翅,转穿了雕花窗,在室内里,泻了一地心情。
  没错,那一日的我,是如此的狼狈。在初明的光线里,微微转折着身子,痛如跗骨之蛆般,在四肢百骸中钻入。昨夜的云雨缱绻,一如记忆深处的噩梦,那个陌生到初见的皇上,用唇狠狠地啃噬着,在肩胛上留下樱红色的痕;他带着浓重的情欲,翻覆床上,用力挤压着我,直到刺破我的肌肤,痛不欲生。而最后狎亵既竟,流丹浃席。已经无关香艳,这种痛楚,是在身上,心下,烙下,难以磨灭的苦恼,从此,浮萍自合无根蒂,杨柳谁教管送迎。
  那以后,我身边睡的人,将很久一段时间都会是这个九五之尊、龙吟凤啸的皇上吧。我静静无语,看着他明黄的绸衫,胡乱地搭在身上,边角上满满绣着回龙文,张睛怒目,鳞片层层,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恍乱了眼。迷糊中,竟看不清他的容颜,是否与启,也有些些相似?
  皇上已然醒了,我轻轻地在耳畔,叹息着道,“从此,莫要负我,我的良人”。启,终是把我舍弃。
  第二日,我就随皇上进了宫,旨敕桃花娘子,赐居槿涛殿。而琳琅,因出色的嗓音,也颇受皇上青目,赐名妙音女,与我一道入宫。

  宫闱翻覆·边疆(上)

  我还记得佛经上曾说,天女散花于诸菩萨,及身,花朵不经拂拭而自行坠落;至大弟子,却滞留于衣。天女问其缘故,舍利佛答曰:“结习未尽,花著身耳;结习尽者,花不著也”。所谓结习,即是人世间种种欲望烦恼。而生在帝皇家,结习理当比旁人多得多罢。
  比如说,我将桃叶献给父皇,无非是我对权势的执念。
  可是,这真的是对权势的执念吗?
  或者,我只是希望,有一个和我相同血缘的人,夺走了我本该享受的幸福的人,理应遭受比我更多的痛苦吧。我想让她俯身在皇帝的怀里,感受衰老,感受痛苦,她被她不爱的男人抚摸、亲吻、乃至交合……而脑海里,只有我的身影。这样灵与肉的煎熬,这样刻骨铭心的痛楚,真好。这就是我要她深深爱上我的原因。我要她了解,了解我十五岁的时候,被父皇蹂躏的痛苦……我当初所有受到的痛苦,为什么不让她一一品尝呢?
  不,她日后所受的痛苦,永远不会比我多。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我所受到的痛苦,那些关于我母妃的我的痛苦。
  啊,忘记说了,这个将在桃叶身上找到他的幸福的男人——我的父皇,名讳是单字一个慰。从心,音尉。他样貌威严,风神严苛,在那一帮阿谀谄媚的臣子口中,自然是龙章凤形,帝皇之姿。现在,我是一个飘渺不定的魂魄,具有了黑夜般的眼,心,也如黑夜般冷漠。或许,从来前尘往事,软红十丈,惟有驾驭生死之上,才能回忆起更多,也更了解了当时所发生的每一件过往。我终于记起来了,在我五岁的那年,我曾经问过父皇,为什么儿臣与父皇长得完全不像?
  在记忆里,那天天气很好,我和父皇、母妃一道在御花园内玩耍。桃花已经谢了,而母妃却穿了一件宫人新呈的桃花衣,是用极轻软的晕绡制成的,裙角是艳丽的桃花红,渐渐匀染开来,淡过去,到了肩头,已是轻雪梅花般洁白。母妃穿着这样的衣裳,就像是被千万桃花笼在身上。
  父皇呵呵地望着母妃笑,阳光照过,在脸上温暖地影,他俯下身子,轻轻地说,“你长得真像你的母妃呢?朕最喜欢了”;随后他一把举起了我,像民间的那些父亲们一般,逗弄着自己的孩子,在头顶摇晃。
  母妃站在一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不说话。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忧伤的神色,被擅长阿谀奉承的宫廷诗人们称之为,“其风神娟秀,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即便宓妃复生、洛神凌波,也未必有如此姿态”。
  母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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