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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随即笑声轻敛,颇有深意地回讽:“八哥还是小心的好。可别自视甚高。”我轻讽道:“你却以为我要骑此的卢麽?”他手离开的卢的背脊,微微一抖,仿佛要抖掉些什么,却喟叹道:“此马我得之川中,性子暴戾恣睢,你又驾驭得了麽?”说罢,眼神轻轻自我身上扫过。我哈哈一笑,手指细细在的卢的背上细抚,那的卢毛色油亮,触手轻软:“所谓竭忠辅相,万人不抵。只须一人,足以成天下事。不知九弟以为如何?”他轻眉一挑,嘴边扯过一丝笑,“你已经有人选了?”我严肃道:“你岂非一样!”他凝视着我:“你斗不过我。你知道我多少老底?”我叹:“我并不想知道太多,知道的太多,就没有决心做事。”他道:“你会后悔的。”我道:“不会,不过是命。”他叹:“以命相搏,真好。”
见此,我微一跺脚,即刻转身,亲自牵着那的卢马向林恩走去。身后,隐隐传来惠的低语:“我听说,京都石头巷内潘裁一手绝活,尤其善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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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野旷,草萎,叶凋。彩角声吹,渐连营马动,隐约四起胡笳声,尘云不见来时路。
看了吴钩,拍了阑干,将军意气不曾销,那红巾翠袖,又何处?竟不曾,搵了英雄泪?
他策马疾行,那的卢当真是良骏,脚步极健,速度极快,不过眨眼功夫,人与马已经飞驰而过,遥遥望去,浑如一体,渐远而去,恍若龙驹天神。我策马在他身后,却始终赶不上。他仿佛有所感觉,良久方收了缰绳,缓缓策着的卢,漫步苍野;不远处,一衣带水,竟有溪流淙淙,岸边长草摇曳,瑟瑟萎落,皆是苍茫之色。直到此时,我用力一抖缰绳,马驰而至,与他并髻沿岸而行。有吟哦脱口:“将军百战身名裂,恨不能,马前死,军中歌。”语罢,我望着林恩,深深望,愿他明白我的深意。
他一勒缰绳,停住的卢,长剑自身旁取出,锋刃寒光扑面。他以手扣之,弹铗纵声高歌:“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哀歌和渐离,谓若傍无人。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却是左思咏史之歌,说的是渐离击筑,荆轲高歌,不成功亦成仁;暗示将与我共同进退。得他明示,我大笑声中,亦长歌和之,正是此诗下阙:“高藐四海,豪右何足陈?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尘埃。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却是讽刺门阀取仕之途,安慰他不必介怀仕途蹭蹬,壮志难酬。
歌裂,云彻。萧萧易水,衣冠如雪皆不见。我跳下马来,长草拂衣,穿行;仰面,苍穹,茫茫。低头,荒野,莽莽。萧萧乱世,谁掌天下?我但愿是自己,不然,埋骨此间,亦足风流。倏忽,却不妨一只白狐自草间窜出,如一道银线,自我身边快速掠过。
见此,他即刻右手飞速自背上抽出弓来,却是朱红色的角弓;左手随即自箭袋内取出箭,为白银色的长羽。弓满,箭飞,如刃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直取目标而去。不过眨眼,那白狐一声悲鸣,即刻仆倒在草内,长草轻摇,它却不动不动,显是射中了。那林恩大笑声中,倏地跃下马来,与我并肩一道快步上前。
我笑着,抢先拎起那猎物,望着林恩,微一眨眼,笑着赞道:“这世间,还有逃得了林将军一箭的麽?”语中别有深意。他亦拊掌大笑,笑声微歇,方正色道:“大丈夫马革裹尸,方为英雄本色。此雕虫小技而已。”
我拎着那银狐,转身缓步向马匹走去,随后又将那银狐挂在马鞍侧,方才开口:“将军,昔日俊峰之巅,我们所说的话,你还记得麽?”
他不语,只是站在的卢身边,轻轻地捋那马鬃,目光落在马脊上,状极温柔。见状,我复又接着说下去:“门阀之制,我国行之已愈两百年。今日诸大世家不免骄纵,多有纨绔而居高位之人。那一日我听将军之言,自陈世胄高位,英俊下僚,可不知,将军甘为下僚一辈子么?我为将军屡次进言,也不过为将军谋得一个小小御林军副统领之职,将军若是希望沙场征战,出将入相,只怕……只怕启力所不逮!”
风过,草荡,天地为之作萧瑟之音。心,缓沉,又起,一如长草起伏之态。我哑住了声,静静等他回音。良久,他低声道:“八王爷不必多言试探,我——林恩一身武艺,岂愿无锥刀之用?”
心,落下来。我目光扫过,草旁溪流,清浅处有卵石若干,不远处一大石,赤褐色,微露峥嵘,立在水心里,就像最隐秘的念头,冒出来,露出头角,睁着眼睛,在偷窥着我们。我轻轻摇摇手,道:“你的心意,我全然明白,不过尚有顾虑而已。可是?然则——《书经》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君乃臣之元首,臣乃君之股肱,君明则臣良。我之夙愿,君明臣良。父皇他并非良君,我纵然志在天下,却奈何不得宵小群聚!将军宏志,更可惜我帮不上忙!你可明白?”语到此处,激荡不能复言,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他。
而他,亦眸色明亮,若有泪光,激动不已,良久才平复下来,口中却念道:“我之夙愿,君明臣良,我之夙愿,君明臣良……”他反复低吟,语声到了最后,激烈慷慨。
我上前,正对了他,双手握住他右手,轻摇,语速快而急:“九王爷与萦族莫特尔君主已自勾结,今日朝中早分两派,若是我不是皇帝亲子的事情传出,岂非——这并非我个人性命之事!”话至此处,早已哽住。
他怅然一叹,毅然回道:“若八王爷日后登基,必当一改门阀取士之制?但听八王爷吩咐,林恩无所不从。”
他,终究是同意了我那行险之计!我笑着握住他手,低声道:“这便是今日我约你私会的目的。初七日我们密室相会时,那香炽茉不是说了么?九王爷与莫特尔君主勾结,将桃叶再次献于皇帝,以为内应,他们早就打算扳倒我了。告诉你,初七日我岳丈刘相已然许我,事成之后为我安抚群臣。到时候皇帝退位而为太上皇,我已登基,这其中窍要谁知?元宵之夜,不知将军可否为我——”
“谋动之日,便在元宵?”他沉声低问。我笑,毅然决然:“是。夜长梦多,不如乘着元宵宵禁已废之刻,我们动手!”他迟疑道:“那莫特尔君王的丫头到底可靠不曾?她不会临时变节麽?”我笑:“她已半条命在我手中。”他道:“如何?”我笑:“她已服了我自夷人手中取得的蛊毒,若是她……哼,只怕也活不过这上元佳节!”“即是如此,到时我自安排一队心腹军士,皆武艺高强之辈,嗯,共五百名死士,个个足以以一当十,定当为八王爷尽忠。”他低声回应。
“好——”,我望着他,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唇角下方有一处的皮肤,略略要显得粗糙些,我盯着细看了半响,心中却隐约有不舍之意,若此次计划失败,他只怕……随即心头却又一硬,若事成,必当共享荣华。言念于此,我不由笑道:“这一众死士,你分为两组,一组二百人,与我一道前往乾清宫;另外一组三百人,夜伏九王府,若有异动,即刻剿之。”
他也微笑,手指轻扬,微点心口,认真道:“谨遵八王爷台命。”
风云突变 •; 真相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我听见凤箫声动,恍惚里玉壶光满,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人不在,空零落。
在很多年后,当我和惠回忆起那一夜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与痛楚,他,忘不了他;就像忘不了那一夜的明月,高楼,流光,还有灯火阑珊,几回见惯。却又是谁将,一点凄凉意,送入低眉?身侧书卷不曾拾,铺陈出无望的凌乱。夜痕,入帘,钩沉,梦寐,情怀似昨,一一由窗间月记取了。他,又为谁而记得?他,还活在谁的记忆里?
我记得。他,由我记得。
那一夜的他,苍白如纸,觳觫着,身子苍白如纸,摇摇地坠地,偏落在地上的时刻,却又是玉山倾倒般,哗然而坠。他仰面躺在了青如泉的地板上,地板上有金粉绘出的莲花台。血,大朵的绽放,像他昔日所吹的落梅曲,艳梅点点,胭脂雪上人影瘦。而抛在地上的那支小小鱼肠剑,一滴一滴地血,滚落,滴下来,新陈相杂。是他的血,和纤蓉的血,混成了一块。
那一夜的他,死在剑下,明黄色的袍服,怕是京都石头巷里潘裁的手笔,袖口俱为石青片金缘,绣文金九龙,列十二章,间五色云。云间是明亮的血,血的颜色,浓烈而惊心,于这天子的袍服上淡洇了过去,边缘处模模糊糊的,已经褪成了浅红,一如那条绯红巾的颜色。
他的颜面,白如雪,寂寞如雪空满枝头。他左眼下的相思痣,艳如红色的宝石,光辉潋滟。
随后,他颊上的那颗红宝石褪色了,黯淡,与他的肌肤一般,白的透明,白的恐怖,淡淡的消褪,淡进了我的眼中,又刺如明月光,恨若水中星。
最后是血光,我看见漫天的血,像是有谁下了咒,毒咒,让这样的血,一如春雪,漫天扬起,笼在所有人的心口。
那一夜,是上元夜,血淋淋的夜。
那一夜,长得就像是一场噩梦,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在上元夜的前一夜,我和惠、玉妃却见到了一个人。橐橐的步声,缓缓轧过厚厚的波斯地毯,声音是闷的,地毯却是暗红色的,上面铺开了浓艳的优钵罗花,残花褪落,空留如鬼莲蓬的花房来,其上结出金色佛,宝相庄严,佛香浸淫;最后,又簇拥出娑罗楼一株,枝叶交柯,点缀着小束小束的花,金子一样澄澈的色调;而此树,不过取其花开异香,可达十里故。
我看见他身披了一件青色的棉袍,却不见丝毫臃肿。他站在地毯上,凉风过,衣袂翩翩扬起,宛若飞樱,坠坠漾漾,翕合之间,闪出内亵的丝素,洁若春雪,行动间飘飘有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