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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声说到此处,早已经是缓了下来,却像是鬼声,呜呜咽咽着,凄凄凉凉、低低沉沉,“我从来没半点儿闹腾,连点子气性也没……”手,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袍,一件白绫袍,像是溺水人抓住了一丝期望也似的。
见她这样,我也不觉得心软和下来,半抱着她身子,低低劝慰,“听话,回去。别叫人瞅着了,失了皇家的脸面。”
“脸面?这皇家还有脸面,我倒真不知道了!你看着宫廷多么豪华,雕梁画栋的,指不定里面哪个黑暗的房间里,就是奸淫、就是媾合、就是在作那些肮脏的事!你们……你们……你们只当我是傻子,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父皇的那点子破事?还有玉妃,她不曾和你有联手?啐,干净就是个淫妇……你们……你们,叫我哪个眼儿看得上!”她忿忿地道,因气愤,嗓子也哽住了,半是抽泣着,气急败坏地喊。
我一把捂住了她嘴,在她耳畔狠道,“你作死不成!”随即一把将她推在地上。她的身子小的可怜,在黑糊糊的青砖地上,仿佛苍白的一抹灰烬,扭曲着。过了半响,才爬起来,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了。我真嫉妒桃叶,我可是从小儿就认识她的。真好笑,为了个男人,我都快嫉妒死了。那一日,在陶家酒肆前,你跟她在桃花树下,好亲热呀!那时节,我就在想,白不过她长的标致些、家世好些,不然,不过也和我一般,干净也就是个小娼妇!”
我看她这般,竟然像是发了疯,终究有些怜惜,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低低劝慰道,“傻孩子,这做什么,快点依了我,回去梳洗梳洗……”
她尖利地望着我,眼睛大睁着,却空洞地无物,“你说我是不是疯了?看到她嫁给你之初,被大家冷落的样子,我心里那个高兴啊……但是,你为什么最后还是喜欢了她,整日里和她一起,我都快妒忌死了……你眼睛里有没有我?”
“别说了,多少以前的旧事,再过会子天亮了,被人瞅见倒闹得不好!”我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她前些日子还派了人,特特传了相思两字给我,内心不禁懊恼,早知道这般,原该细细敷衍她一番才是……正暗自懊恼,她依旧是在怀中絮絮地说,脸上却意外地平和下来,柔情蜜意地:“说回来,要不是那一日在八王府的嫏浣阁内我主动勾引你,你的眼光,只怕从来落不到我身上,是不是……你记不记得那一日?你对我说,琳琅,‘你可知道你有两件好处,天下人统不如呢。第一就是你这曲子唱得好,第二件,我就不说了’。天下人统不如呢,那就是桃叶也赶不上咯?你呀,只顾着哄人儿,半句真心也无?”
说到这里,她絮絮叨叨地,声音也格外地放柔和下来,婉转娇娆,“启,你就是这么心狠,心狠的叫我说不出的恨又说不出的爱……你把我和桃叶当成了礼物送给皇帝,我一点也不怨你,你只要是派了人来,随吩咐什么事儿,我都乖乖儿替你做好,你要我假意与甄贵妃勾结,我就像一条狗一样趴在甄贵妃身后,你要我帮玉妃娘娘,我就去找她……就连桃叶,哼,她算什么,害了她,也没什么……我只要你的心……”
只要我的心?我搂住她,低低声哄着她道,“好了,我过几日去你那里看你,别再说了……”却不提防,她猛地里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直笑得抖了起来,肩膀奇异地耸动着,状若疯狂:“我为什么不说,死了我都是要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皇帝喝的都是什么药?哼,打量我是傻子不是?那一日在皇帝在我宫内歇着,药官端了药上来,我无意间用头上的银簪子试了试,竟然透了一丝的灰,你敢说这事儿与你无关?好不好依着我,不然——”
头脑中一片混乱,给父皇药内下慢药的事情竟然被她发觉了,我不由得浑身一个机灵,冷汗伸渗出来,密而细地爬了上背,滑齑齑的。而她的手,却又紧紧地缠上了我的脖颈,脸偎依着我,只是笑着低喃,像是个委屈的孩子似的,窝在我怀内:“别撇下了我……死了我都是要缠着你的!”
死……让她死了……手慌乱地想推开她,却推不动,不知怎的,手却摸到了身畔的压衣刀,金缕错、霜刃寒,我不知怎么竟然一把抽了出刀,反手一刺,只抵着了她的心口。温热的液体,冒了出来,咕咕地冒了出来,在她的心口,开出花来,是大朵大朵的血花,在白如雪花的缟素之上。
血花鲜红,雪花洁白。杀了她……我不知道哪里生出了极大气力,只是慌乱地一推,颤抖着,将她重重推到在地上;随后连奔带跑地窜出了殿。耳后,抛下了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是缠人的噩梦般。
殿外,天已经亮起来了,怕是难得的晴天,太阳赤红着升了起来,天际的云,也亮着,透出了光来,苍白的如琳琅,那站在嫏浣阁内的青衣女子,明亮的眼睛,温驯的态度,她柔情似水,眼波向我身上荡来,一阵一阵的,映照着她的脸,美丽不可方物。而她的口中,正在唱着曲子,那首《竹枝词》:两岸桃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
我白着脸,头脑中昏沉沉地,呆了半响,才想到望自己身上一看,幸好穿了一件暗紫的衣袍,稍微有些血迹沾染上了,却看不分明。
随后,我出了宫。我想,我再不可能与晚娘再有会面的时刻,除非到了那一天,到了我当上皇帝的那一天。
也罢,这世界上,终将有一天,那些如云青丝,鬓间相思,在裙裾翻飞中,爱与不爱,别与不别,旧相知与新相识,都是断肠青冢,黄土陇中。我们最后彼此一起风化,剥落,成灰,成烟,飘散在红尘。
一起化灰扬尘。可好?晚娘,我爱你。我竟然如此,如此的、深深的爱着你。我爱你,即便为你杀再多的人,也无妨。我们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西风黄叶 •; 魂断
有谁见过杀人?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杀人的人,正是你的心头至爱。杀人真没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你会在那个被杀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样悲伤的影子。是的,我终于明白了,琳琅爱他,一如我爱他一般。然则,无论我们爱他多深,都没有任何用处。他就是一个妖孽,他用我们的爱来作诱饵,诱惑我们自己,诱惑这个宫廷,直到他登上权利的最高峰。我仿佛看到了一柄巨大的剑,刀锋寒冷,光色却温柔,它寒蝉蝉地,悬挂在我的头顶,随时都会落下。握剑的人是启;而琳琅头上的那把剑,已经落下来了。
那一日我躲在殿脚,听到了启和琳琅的对话,也看到了他杀人的全部过程。那一把压衣刀,一把非常好的压衣刀,金缕错、霜刃寒,可一直以来,它不过是作为装饰,衬托在暗紫龙纹缎袍上,和紫金金鱼袋、拣金挑牙金三事儿、白绫汗巾儿一道,种种的装饰细腻,不过是衬出人物益发的风流。它这辈子作为刀,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用来裁纸镇衣;甚至,在我留在启身边的时刻里,我的纤手,都曾经把玩过它,然后,微笑着将它系在启的腰间。
可今天,这把刀,却原来也可以用来杀人。它已经变成了一把饮了血的刀,深深插入了琳琅的心口,雪白的刀刃已经深深没入了肌肉之中,唯有黑金二色、雕工精致的手柄还露在外面,颤巍巍地,随着琳琅胸口的起伏而起伏。
我看到琳琅的嘴里,已经涌出了鲜血,然后,嘴里的血涌尽了,变成泡沫,带了血的、粉红色的泡沫,堆在她的唇边。
启出殿的时候,我走到了琳琅的身畔,握住她不断痉挛抽搐着的手,这双手已经瘦得可怜了,现在,正不断的颤抖着,像秋天第一片落叶般,袅袅地飘零在我的手心里。
“傻瓜……”我低低的叹息,语声悲凉,仿佛并非在说她,而是自我的嘲讽。为何不自我嘲讽一下呢?我和她的命运,岂非也是一样?如果有一天,这把刀插在了我的胸口上,我也不会惊讶,爱上启的女人们,本来就注定了会是一个悲剧。爱上他的女人们,注定都会被他奴役、驱使,直到死。
听到我的声音,她微微地睁开了眼,有淡淡的笑意涌出:“原来是你……你看,我们都错了呢。”我没有回答,只是感觉有泪水不断的涌出,在泪光中,我静静地望着她。
“启,我一直……一直在等他能……稍微……喜欢我一些……”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我轻轻地挽住她的手,用力扶着她,让她坐起,半靠着墙壁。她又不停地喘着气,嘴角边有粉红色的泡沫汹涌而出;她软弱地抬起手,缓缓地擦拭着嘴角,停了半响,才长长的喘出口气,“没有用的……他的心……硬的……真是像个……石头……”
我低低的劝慰,“我去叫人来,你歇息一会,别再说了……”“我知道……这么多……秘密,他……不会留下我的”,她凄凉着笑了,“今天我来找他,也……不想……不想……活了;桃叶,对不起……以往的事……你……担待我吧……”
我半瘫在地上,她的身体沉重,我双手再也无力去搀扶,而前尘往事,滚滚袭来,她如花的笑颜,“他并不爱你,当初你会错了意也不定”,“去西陵吧,这自然是好的”,“却是我不小心踩了桃花娘子的衣裳”,“这玉钗倒正是桃花娘子惯常用的”,“我也是迫于无奈”,“你要明白,我实在是无法可处才——”……
不记也罢,又有什么可以担待的,我仿佛全身都没有气力一般,只是机械地搀扶着她,低低道,“我没打算怪你……别说了,养一下精神。”
“我是一定要死了的”,她的眼神突然明亮了起来,仿佛有亮晶晶的珠光在其间闪耀,唇边也开始溜出笑意,“替我……替我把刀子拔出来吧,看到了刀,别人……会知道是启的。”
心,又开始缓缓地沉了下去,到死,她还是在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