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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那时候的母亲,一定是终于对谢君生绝望了,所以才”,我缓缓地说,面如静水,心却似烧滚了的沸水,曾经受到过的多少苦痛折辱都如那些汩汩的气泡浮在心上,“她选择了死,作为对抵死缠绵的最后一曲哀歌。”在这位君主的口中,我终于像个孩童,用稚嫩的手,跌跌碰碰,反复地试验,终于拼凑出了母亲的面容,还有,她的忧伤。“明天,您的弟弟莫柯将以君王礼送回。从此,夜月国与萦族将缔结通邦之好。”
“孩子,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请来找我吧,我想,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温柔地望着我,褐色的眼眸里深深的温存,像是在温存地安慰着我的心灵。
我挣出一个笑,心道,当然,当然会有这么一天,总会用得到你的,那些伤害了我、伤害了我母亲的人,一一血债血偿吧。
螳螂捕蝉·私会
临湖小阁内,徐徐清风婉转,五月时间,正是近夏,阁畔纤柳,早自碧绿深深,间或一二蝉鸣,嘶嘶地,惊破午间凉梦。
水精帘下,顿起乌云,层层叠叠的蝉鬓雾鬟,上密密地缀了缨络,金钗半划,恰衬出一脸慵懒。在我在骊山庭呆了十日之后,皇帝携众移驾于此,竟没有别居龙颜阁,就随意歇息在我这碧梨院内,足见荣宠至深;因此我也不免了严妆正服,披正红色的金镶红麝翟衣,裙裾上是长长的金沙流苏,软沙沙地,半拖在地上,随足轻动,便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不由吟哦出口。突然,风动帘起,檐角铁马轻摇,更吹起耳畔窸窣短发,愈显得眉若春山,青蹙婉转。只怕是皇上进来了。
依旧懒在美人榻内,合着目,轻唤,“皇上既然来了,怎地又不进来?”
风送龙涎淡若尘。感觉自己的声音高高悬在这香气之上,仿佛虚无缥缈到无感,益发的听不分明,却又特特地娇媚无端:“是了,这快一月来,皇上可未曾来见我一次呢?臣妾只怕红颜未老恩先断……”
步伐轻柔,恍如梦境。
接着,是软唇轻轻抚过额发,带着淡漠的薄荷清香,熟悉到心跳的芳腻。暮地睁眼,果真是启。“我来,看看你”,他言语轻缓,分明柔情缱绻。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有期,除非相见时。他心中始终有我这么一个人,言念及此,我情不自禁笑出声来,随即深深回眸望着,两人就这么彼此对望,半响无语,我想是想起了什么,红晕了脸,柔声嗔道,“痴人,我脸上可有什么,竟只顾着望?”
他浅笑声声中,已然半弯折腰,手擎上美人榻,一张脸近在咫尺,但觉暖暖的气息隐然,唇吻已然靠上我的耳廓,我呼吸一窒,有他温柔的语音绵绵,荡入心头,“晚上父皇将于碧波阁为莫特尔皇举办宴会,那时节,你见我离席,便抽空出来吧。在九曲荷莲回廊尽头,有个极小的亭子,你知道的。”
美目如画,定定地望着我的眼,淡若春水清若风,又饱含着深情:“我们私下一会吧。”
我已自痴了,轻轻一句“我很念着你”,不知何时萦怀抱,手已软软伸上,摩挲着他的面,“还记得那是西陵之上,我们——启,我念着你,像是不能呼吸了。”
“傻孩子,等会子夜里再见。我走了,歇会子只怕父皇过来,瞅见了不好。”他淡淡一语,即刻抽身而走。
事如春梦,人渐已去,我坐在榻上,良久不语。小环进来,低问:“小姐,可还去御苑麽?恰刚萦族皇帝派人来问过了,说若是小姐您今儿若去,他便叫人先去收拾了画具送过去呢。”随意轻摇了摇手,腕间金制填翠跳脱叮当响起,我懒洋洋地向美人榻内一靠,散漫地吩咐道,“不去了,你替我准备好热水。这会子热上来了,披着这劳什子礼服,黏腻腻的,怪不舒服。”
说罢小环自去拾掇,我依旧斜靠了榻,只顾着望那殿脚置着的凉盘,因我素来喜凉,不到夏日,那内务府早便将消暑的冰块准备好,小小一座冰山,细密地刻着细竹松涛、白翅仙鹤;薄透了寒气靡靡若雾,旁儿不远,是小小的盆栽石榴,新开了,红云淡淡,朦胧了双眸。
这般良辰美景,是搭里寻遍,当真须得与意中人并肩相看俨然,才是说不尽的好,情难自禁的嗤嗤笑着,甚至连沐浴时候,依旧欢喜无尽。
待得沐浴完了,却也到了傍晚;小环早早备下了件娇滴滴紫葡萄色缣素长衣,内衬了淡色罗绮。不过随意披上,随意问,“皇上怎么没来?”
还不及她回答,帘外自是传来娇声,敲珠碎玉、口齿婉转,“偏是我来了,可阻了你的好事儿不成?”
声音熟识,正是玉妃。不待我扬声招呼,她已转入帘内,发堆蝉云,半插版金玉簪,身披了大红宫装,极是流丽娇娆。我心头猛地想起前日她的言语,不由强自敷衍着,笑道,“今儿可是贵脚踏了贱地了。快快请坐罢,才睡醒洗了个澡。离了晚宴还早,左右无事,你来了到解解闷气——”
由不得那玉妃轻呸出口,纤手已然点上我额头,“可真真一张嘴,再淘气不过。我原是给你解闷儿的?知道你这小蹄子懒惰,一是来叨唠你一杯清茶,二便是,捉了你去那边碧波阁去。”
扑嗤一笑,我回首轻拈了托盘前一簇海棠,赤黄色的娇蕊点点,一粒粒细细抿了下来,握在指尖,又细细的碾碎了,心里只是个没落脚处;脸上神色却淡,只道,“可是你消息灵通,前刚皇上赐下来,说是什么那暹罗国进贡的。已自先偏尝了,论理可倒罢了,味也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你若是要,我打发人送些与你。”
复唤了小环进来嘱咐,“去那边碧纱橱上,将阁子里那个螺丝盖儿黄签水晶瓶拿来,里面装的就是那暹罗香茶。再捡那小厨子里清洁的小铫子,少少炖点水来,我服侍娘娘喝茶呢”。那小环答应了一声,转身便掀帘出去。我随即又叫住,“也罢,你记着叫那些伺候着的宫人们散了吧。这点子地方,还嫌不热,都窝在这里做什么?”见我如此说,小环便答应着好,自携了那些宫人下去做事。
室内无人,那玉妃笑着道,“呸,我不过是来喝你一杯茶,偏偏你这小蹄子,嚼舌。也罢,就尝尝你的茶,若是泡的不好,可仔细了你这张皮。” 随即捡了一张藤椅坐下,一副悠然样子。
我略咬了下唇,轻轻啐道,“也不过是杯茶罢了”,走近,却附耳低问,“可有何事?”
她笑着,手持了白团扇子,轻摇,口里悠闲地道:“也不过白叮嘱你一声,晚上宴席的时候,我会给你个暗示,想办法让你溜出去,启在廊上等你,别误了。”
“我只道,你是叮嘱我?前儿说的那些……”我诧异道。“计划已改,你放心,这些自有我在把持着呢。你且与启回一面吧,可怜见儿,玉减香销,这才是几日,偏又瘦了许多。”手已探上,戏闹般在肩上轻轻一捏。
“瘦不瘦,倒与你何干?”抽了身出来,自半伏在榻上,不去瞅她,脸上早已经热起来,心思也软和下来,由不得口角含笑。
“玉妃娘娘说的是,我们小姐近日果真瘦了许多,夜里也睡不安稳。”正自嘲笑,那小环端了茶具进来,笑吟吟道。
“这丫头!我看倒不是你家小姐瘦了,是你这小蹄子春心动了吧。赶明儿我劝了你家主子,快快与你寻一门亲事,你自与你家小女婿儿一块过去吧。”还不待我回话,那玉妃早自笑吟吟取笑道。“该该,不过叫你倒茶,偏这么多话,可自惹了一回臊吧——”我拍了手,嘲道。那小环早满脸红晕上脸,嘟囔着正打算回话,却听得门外皇上的声音遥遥传来,“可是今儿热闹了。”
一听到皇上声音,我们随即跪下,盈盈万福。
“朕可搅了你们的兴致?原是来瞅瞅桃花娘子可装扮好了?这时辰晚宴也快开始了,倒真是没料到玉妃也在,索性我们三人一块儿去吧。”皇帝掀帘进来,笑道。
那玉妃轻瞅我,却笑言,“皇上,你看这孩子,偏偏还是家常打扮,真真是个淘气的。依我说,倒是皇上您先去,我替她打扮打扮。”
话还未说完,已自扯了我坐在梳妆台前。见此,皇上自也撑不住,含笑道,“朕不好了这几日,不过少来了桃花娘子这里几回。便许多事情不知,不想,你们倒成了密友了。也罢,我且去,你们早点过来。”
那碧波阁正处骊山庭的东北角上,原是一衣带水的齐楚阁宇,一色碧青兽脊,翠色窗棂,布局轻巧。恰自转了个湾过去,沿上一带竹栏相接,直通着那九曲荷莲回廊,迎面便是沁湖秋月,那酒筵便设在阁的正中水厅之上,恰好映着和风,于这初夏时分,最凉爽不过的。
已自梳妆完毕,换了一身正服,我与那玉妃携了手,自那竹栏一带弯过来,时辰已近,但见一轮皓月早已经是升起来了,正映衬着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映照着碧波阁,浑如晶宫鲛室一般;那微风且过,吹得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就像是上好的青绸一般。
见风景绝好,又颇有些风吹过,我们也不免缓了脚步,一边乘着凉,一边闲聊。正已走自阁子前,却不妨遇见了太子,一身的红色袍服,头戴金冠,眉目含着笑,笑着向玉妃请安,“玉妃娘娘和桃花娘子倒雅兴呢,这会子才到。”
“也不过是这月光着实的好看,就不免贪看住了。”那玉妃笑着道。
“也是,这样的好景,也就只白香山那一句‘照的几许人断魂’衬得上,其余的,倒是一律俗气了。”那太子笑着答道。
“也是,这般的好月色,只如那水晶珠般,滑溜溜地神魄”,我自歪着头回答,心中却颇有些奇怪,自来与太子相识,不过觉着人物品格儿稍差,倒是今日对答,却又齐楚有致。不由得饶有兴致,不免笑着应答敷衍,“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