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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并非是豪族族长本人。只是他们的亲族子弟,用作打探风色的使者罢了。
身为中都张氏坞堡首领的张肇,居然是其中唯一一名够分量的人物。
张肇将热汤几口喝完,抹了抹嘴,向帐内另外一人深深施礼:“中都张氏势力有限,加之我年少德薄,无以说服其它各族,真是愧对陆将军。”
坐在张肇对面的正是陆遥。
眼看张肇这般谦恭,他立即还礼道:“太真兄曾对我说,太原南部各家豪族首领,唯有张族主心怀忠义,能与朝廷共荣辱。张族主已然尽力,陆某十分感激。”
陆遥此番出兵之前,长史温峤特意向他举荐了眼前这位中都张氏族主张肇。按照温峤的说法,张氏一族非并州本地土著,而是汉末时从范阳迁居至此。这些年来张氏人丁不旺,颇受其他各家的倾轧,唯独与祁县温氏交好。故而,张肇早就愿意响应越石公的号令。这样的世家首领,只需才能在中人以上,日后必然获得大用。
因为有这层关系,陆遥对张肇颇为谦恭。
“这十二家大姓之中,有四家曾与我张氏结亲,毕竟有些情分在。我当继续尽力沟通,力争不负刘越石公和陆将军的期望。”张肇叹了口气,继续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年来朝廷对匈奴人的作战屡次失败,政令所及局限于几个大城,对遍布各处村社的豪族只能施以羁縻。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此辈自高自大的习惯,如今朝廷势力愈加衰微,想要彼等诚心拥戴,委实不易。”
坐在陆遥身边的沈劲恶狠狠地道:“那帮人是自矜门第,看不起咱们呢!”
适才给张肇端来汤水的那个衣着朴素的老军乃是邓刚。听到沈劲这般说,他忍不住抱怨道:“是啊。看那些豪族使者的样子,简直把自己当作了土皇帝……唉……”
陆遥的部下大都是些厮杀汉子,哪懂得迎来送往这一套。故而这几天邓刚作为陆遥的代表招待豪族使者。他本以为只是寻常差事,谁知却受尽了气。除了厚道的张肇以外,其余的豪族子弟个个眼高于顶,将他这个军官视若低贱的仆役,肆意呼喝。几天折腾下来,饶是邓刚这样的老好人,也快要按捺不住火性了。
沈劲连连点头道:“那些大姓豪族全是欠收拾!须得用缳首刀排头砍去,才晓得究竟是谁家天下。”
陆遥没有理会他们,自顾向张肇说:“既然各家族主不克前来,想必是因为天寒落雪,难以行路的缘故。这样吧,还请张族主转告各家使者,我愿再等候三天。三后的午时,我再正式设宴招待诸位族主,还请大家务必与会。”
“陆将军,莫说是两天,便是再等两个月,恐怕也不会再有人来。毕竟……”张肇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犹豫了许久才道:“毕竟众豪族都是实力强横的世家,族中甚至多有冠冕人物,非等闲村夫可比。对这样的豪族,历任并州刺史都是以配下高官出面延请。陆将军虽然年少有为,但在名位之上,咳,未免稍许轻了些!”
张肇很是谨慎,一边说,一边拿眼去觑陆遥的神色。见陆遥面色丝毫不变,才继续道:“我适才与几家使者谈论,听他们说起:昨日拓木岗郭家堡的堡主郭荣传话给各支大姓,邀请各家族主齐聚郭家堡商议今后去就……到时候恐怕各位族主都会赶赴那里。”
“郭家坞堡……”陆遥沉吟着:“此事可确实么?”
张肇解释道:“确凿无疑。祁县拓木岗的郭氏乃是前朝大将军、阳曲侯郭淮之族裔,阳曲郭氏分家。这一支近代以来虽无显宦,但是人丁兴旺,掌握庞大的部曲力量,又与其它数家坞堡建立姻亲关系,是太原南部的有力大族。郭荣其人……咳咳……素来与胡族有些往来。”
陆遥神色微动,细细地盘问关于郭家堡邀聚各家族主的相关事宜,有些问题甚至反反复复地问了好几次。
张肇倒是好脾气,丝毫不见烦躁情绪,有问必答。说到详细处,还取了纸笔,为陆遥一一写明。这份养气功夫着实不赖。
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遥起身道:“我完全明白了……张族主,既然各家族长皆有要事,我也实在难以强求。好在各家皆有使者在此,想必能将朝廷的意思传达到族长耳中。陆某计议已定,无论诸位家主是否能及时赶到,我在三天后的午时正式设宴招待来宾。有劳族主传话出去。其它事宜,阁下无须多虑。”
张肇愣了愣,他本想提醒陆遥,此番聚会各家豪族之事,十成之中已然失败了九成九,作为越石公的代表是否需要另做打算。更重要的是,他还想问问:中都张氏这几日的表现颇触怒了一些地方上的实力豪族,陆遥是否能想点办法加以庇护?否则,中都张氏的前途大是黯淡。
犹豫了片刻,他决定还是不要多说了。这位陆将军为人和善,但手段、性格都未免弱了一点。张氏一族的前途,还是得着落在太原温氏的姻亲关系上。
这么想着,他客客气气地道:“是,是。”
张肇礼数周全地告辞离去。陆遥将他送到辕门以外,又返回中军帐、他在地理图上找到拓木岗的地名,皱眉看了半晌,忽然道:“薛彤、高翔现在何处?请他们立即过来。”
薛彤、高翔二人加上沈劲、邓刚,便是陆遥目前下属的四名带兵军官。陆遥叫他们四人聚起,自然是有大事吩咐。
邓刚应声去了。沈劲跃跃欲试地道:“道明,你有什么打算?”
陆遥瞥了他一眼:“我身为越石公麾下小将,想要号召诸家豪族,确实显得分量不够。但越石公原本就没有指望那些高门大姓望风景从,正要找个机会杀鸡儆猴。你看,心怀叵测之辈自己跳出来了……”说话间,薛彤等人赶到。
陆遥更不迟疑,一迭连串的军令流水般发出,顷刻间,整座军营便轰然而动。
在亭舍中住着的一众豪族使者们待要打探,却被邓刚带着数十人死死管束住了,只能徒呼奈何。眼见得大队人马鱼贯出发,只留下一座空空如也的军营。
第四十五章 坞堡(三)
次日午时许。
陆遥牵着战马在山路上缓缓前行。他一手用力拉扯着缰绳,另一只手持着长槊在前方探查路面,额角不禁沁出微汗来,汗水沾上铁盔,立刻冻成了白霜。
他胯下的青骢马是版桥战后从匈奴人手中俘获的良驹,虽然神骏非凡,但未免少了训练,脾气暴烈的很。山道崎岖而陡峭,再加积雪遮掩了路面,使得他必须极小心谨慎地控制战马的落脚点,否则坠下山谷可不是说笑的。
紧走了几步,陆遥勒马登上一个高坡向后方眺望,极目所至,除了在空中漫卷的雪花以外,就只有这支小小的队伍在艰难的前进。
他们的队列在山间拉的很长,人影在两道山梁之间忽隐忽现。哪怕对于这五百名久经沙场的强悍士卒来说,在这寒冷的冬季野外行军,仍然是难以想象的任务。所以将士们一个个都不那么精神的样子,想必每个人都在心里大肆抱怨吧。
这个腊月的前半截是不停的行军和作战,将士们本以为到了晋阳以后能消停些许日子,至少安安稳稳地把除夕和元日给过掉,谁知道又摊上了这么个苦差事,不得不离开晋阳城,到中都县的荒郊野地安营扎寨。
前日里,当陆遥宣布因为下雪而免除了当天训练的时候,许多士卒们还乐不可支。他们其实早有些抱怨,这位陆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忒能折腾人,变着法儿的操练,天天都把弟兄们累得半死。这场雪来的正是时候,总算能歇息了!
这种幸福感在午时达到了顶峰,午餐的时候,每位将士都得到了极瓷实的四个烤饼,每伍还共享一锅极香浓的羊肉汤。金黄的烤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大份的棒骨和肉块在汤里浮沉,引得将士们的口水几乎要淌成河了。这般丰盛的饭菜哪怕是大户人家也未必天天享用吧,士卒们无不心满意足。可惜的是,幸福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午饭还没消化完毕,陆遥便传令全军整队出营。
这虽然有些出乎意料,看在丰盛午餐的份儿上却也不算什么。于是如同每一次的长跑操练一样,每位士卒都背负全套的兵器、甲胄、被褥、补给,披上厚实的冬衣列队出发。
可谁也没想到这次并非通常操练。士卒们跟随着队伍前列飘舞的军旗一路向南,这一走,就走到了深夜!
陆遥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沿着大路前进,而是在出发后不久就进入了一条蜿蜒的小路。在大雪的掩护下,他们悄无声息地绕过沿途的城池、坞堡和村落,直往中都南部而去。这条小路穿行于穷山恶水之间,素来少有人知,因而荒废了许久。队伍的前锋经常要使用大刀利斧砍断拦路的荆棘枝条,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因此体力消耗非常大。出发后不久,就不得不挑选士卒轮换担任前锋。
随着大雪的飘飞,天气越来越冷。这样严酷的天气,整个并州境内除了陆遥和他的部队以外,绝没有任何人还会在野外行动。甚至就连时常转悠在原野上的狼群也都不知躲在了哪里。倒有几名机灵的士卒在行军过程中顺便掏了几个土洞,挖出冬眠的刺猬、松鼠之类,打算晚上加餐。
这一天,队伍的行程达到了整整五十里。五百名士卒没有一人掉队,这首先得益于军官们前后扶持,其次也由于这些日子的严格训练极大提升了士卒们的毅力。事实上,在如此苛烈的环境中,掉队几乎就意味着死亡。
在山间避风处休息了一夜之后,次日他们依旧沿着小路往南。中都县的地形从北往南渐渐高峻,路途渐显崎岖,沿途沟壑交错,丛林密布,相当难走。有时候明明仿佛伸手可及的距离,却偏要先攀下到山沟深处,再走很远的路绕回来。将士们从早晨至下午,已经越过了十余道山岗,路途不下三十里。由于背负着沉重的武器和甲胄,士卒们体力消耗非常大,要不是出发前邓刚给每人都发放了厚重的饼子和大块干肉作为给养,恐怕才到午时就有人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士卒们也不好抱怨什么,因为陆遥本人也和士卒们一样步行,而他背负的东西远比士卒们更多。
士卒们成为陆遥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