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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将军的吩咐,已寻了干燥、通风、洁净的大屋安置他们。我军自冀州携带来的药物还未用完,另外,马氏坞堡中也存有伤药甚多,足堪应用。我们又从坞堡中鉴别出医者数人,配合救治。”
陆遥脚步不停,绕过一处白石堆砌的照壁:“邵公,战死的将士都要尽快妥善落葬,姓名、籍贯都要记录下,留作日后祭祀之用,若有机会,也好归葬故乡。这怕是有些繁琐,但我军一贯如此,故而有劳邵公了。”
邵续躬身施礼:“此事,薛将军已经告知予我。是乃仁义之举也,邵某感佩万分,自当尽力。”
陆遥又问薛彤:“现下负责警戒的是谁?”
薛彤沉声道:“代郡乃虎狼环伺之地,不可轻忽。周边警戒现由我亲自负责。三百将士分队轮值,卫戍的军官都特别任用并州的老兄弟。道明,请放心。”
“好。”
这时候三人走回到马氏坞堡的大厅处。
这是座斗拱方面的楼阁式建筑,上下两层,高有四丈许。在四周精致的廊庑环绕之下,更显得正厅气象宏伟。
待到三人入内落座,便看到楼阁内部的斗拱、壁画之类,色泽艳丽、十分奢华,薛彤不禁嘀咕了一声:“这帮贼寇,倒是好享受。”
邵续解释道:“萝川马氏毕竟是晋人,他们自视为代郡豪族,与那些长于马背的胡儿不同。据说,马氏父子常常掳掠周边郡县的百工、匠人为奴隶。这些便是那些工匠的辛劳成果了。”
陆遥皱了皱眉,便想起今日战时遇见的那条巨汉。拥有如此勇力,却受贼寇的胁迫,无论如何,陆遥都看不惯这样的人物。
他不愿谈这些,于是换了个话题:“萝川贼掌握的户口、资财情况,不知可统计好了?”
此刻距离战事告一段落才两个时辰不到,哪里便能动作如此快捷?他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不料邵续从怀中若干书简中取出一份奉上:“具体账册文书细节尚未整理完毕。然,大致数字已统计得出。我军见在萝川控制的,共计九百三十六户,三千一百二十八口,剔除老弱妇孺,其中壮丁一千人,胡儿居其半数。”
“适才的战斗中,萝川贼死伤不少,那些都已扣除了么?”
“萝川贼战死近三百人,重伤者亦有三百,皆不计入。”邵续面不改色地应声道。
以当前的医疗条件,肢体重伤的死亡率极高。陆遥所能筹集到的医者、药物,都只会用来抢救己方将士,对于萝川贼中身负重伤者,实际不会给予任何医疗,三五日内,彼等自然死亡殆尽。陆遥的问题,便是隐晦地提出这个意见,而邵续则表示:我正是这样安排的。彼此都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可也。
“很好!”陆遥又一次颔首。
既然全盘占据代王城,首重人丁户口,其次则是物资财货。陆遥接着便问萝川贼的仓廪积蓄情况:“粮秣、牛马牲畜、钱财、甲仗器械……这四项的收获又是怎样?”
“萝川,北疆菁华、膏腴之地也,周边数十里方圆皆水土丰饶、宜耕宜牧。萝川贼盘踞在此前后共计二十余载,于农事上颇下了几分工夫,沿祁夷水两岸开垦许多良田,又在坞堡之中广设粮仓。邵某已一一察看明白,各处仓中粮秣堆积如山,不可胜计,粗略估算,至少足够我军两年之用。”
自古以来,用兵制胜,以粮为先。陆遥薛彤两人见识过太安年间的并州大饥荒,又亲身经历了晋阳军因乏粮而束手束脚的窘境,对粮食的重视程度只怕比别人更高些。听闻萝川的粮秣如此丰富,两人顿时大喜。
“邵公,那其它物资情况如何?”薛彤忍不住插言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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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东风(二)
“先说牛马牲畜之属。代王城附近的草场繁茂,但萝川贼本身并不以放牧为生,而是通过两个附属的小部落来获取此类物资。我们兵压萝川之时,这两个部落依照萝川贼的要求,派遣精壮若干人助战,而其本部皆已闻风远扬数十里外,此刻估计投奔其它北疆强族去了。所以,这方面物资的大部,其实是指望不上的。当前确定在我们手中的,是代王城中几处牛马畜栏的存量……”邵续瞥了瞥陆遥手中的书简:“将军,具体数字在此。幼畜不计,合用战马八百余匹、壮健耕牛三百头。”
“很不错了!”陆遥满意地道。
“是。再说钱财。萝川贼惯于从事绑票、抢掠的勾当,往来客商咸受其苦。数十年来日积月累,家底非同小可。适才得薛将军相助,我们已拷问出了马氏坞堡内两处秘库。一处在坞堡西面的碉楼中,另一处在堡主府邸以内,此处厅堂北侧的一个隐蔽偏房内,两库所藏泉货以百万计,金银、布帛等物不可胜数。”
“至于军械……”邵续起身,替陆遥翻了一页:“将军请看。此战我们缴获盔甲兵器一千三百余件,其中立即可以应用的完好器械约六成。另外,在堡主府邸的那个秘库内,另藏有各式铁甲四十余领,皮甲等二百余件。军用长短弓三十四把,弩弓六把。”
受到当时冶炼技术所限,武器甲胄之类在战斗中的损耗率非常之高。几次硬碰硬的磕砸就足以毁坏一柄精制的缳首刀。甲胄更是如此,甲片碎裂变形十分常见,而对于普通军户人家来说,哪怕是甲片碎裂的筒袖铠,都足以当作传家宝一样世代珍藏了。而弓弩之类,更是轻易觅不到的军国重器。
能够一次找到这许多武器,真是极大的收获。
同时,陆遥对邵续的庶务才能也实在是赞赏的很。军中琐碎事务,陆遥薛彤等人固然熟悉,但毕竟重心不在这些杂事上,自收拢汲桑败卒建军之后,许多后勤事宜都是维持而已。直到经过中山时,才着手将之移交给邵续。数日前,邵续还有些忙乱,但到此刻,看他的神情,显然已经驾轻就熟,各项事宜皆得其宜、忙而不乱。这可不是读了一肚子玄妙精微之理的所谓名士能做到的。不仅需要缜密的心思、扎实的具体实施能力,还得有丰富的经验才行。
陆遥将文书反复看了几遍,将之放回案几上,诚心诚意地向邵续道:“拿下代王城之后,各项事务繁杂纷乱,多亏邵公干才,才能处理得这般井井有条。邵公,辛苦了。”
邵续逊谢几句。陆遥略想了想,继续道:“老薛,我等不是原也携有自中山等郡征用的资财若干么?自今日起便合并在一处由邵公统一处置罢。”
“是。”薛彤和邵续齐声应下。
薛彤性格刚毅而沉稳,是陆遥军中难得的持重之人。所以陆遥常用他来担任中军,兼督粮秣后勤等事。他们从冀州征调的那些财帛自然也掌握在薛彤手里。眼下既然亲见邵续长才,陆遥便将这些细务从薛彤手中剥离出来,转移给邵续负责:“邵公虽然高才,但一个人怎也忙不过来的。我与老薛各调几名精干部下,权且划归听用。嗣后,先生若觉得有什么人物可堪相助的,直接征调便可,无须关白于我。”
陆遥摸了摸颌下短髯,带着些歉意徐徐道:“邵公,阁下乃是安阳大族、冀州名士,本身又曾任二千石之官。而陆某年少德薄、名位也属寻常,原不敢以僚佐之职相屈。然而夫子曾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其事难成也。若蒙不弃,邵公或可以姑且就任牙门将军长史。却不知……”
“固所愿尔,岂敢推辞?”不待陆遥说完,邵续便离席而起,郑重地施礼:“邵续谨受命。”
在北上冀州途中,陆遥与邵续二人一同谋划诸项事务,深感投契,彼此都觉得遇见了难得的人才。再者两人昔年都出自成都王一脉,天然就有几分亲近感。更不消说陆遥在安阳歼灭了绑票的流贼救出邵竺,与邵续有恩情焉。虽然如此,身为安阳大族邵氏族长、在河北颇具盛名士人领袖之一的邵续,也不会轻易行那毛遂自荐之举。
自从陆遥提出夺取代郡的谋划,邵续便参赞其事。对于那些已经成为现实的、或者还未付诸实施的步骤,没有人比他更加熟悉了。而当这位青年将军在代郡顺利取下立足根基之时,响应他极具诚意的招揽,才显得顺理成章。
“好!好极了!”
虽说两人之间早有默契,但这仍使陆遥十分喜悦。他起身四面看了看,从屋角的一座镂空木架上掏摸出一套茶具来。何云这是正在门外侍立,他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连忙急步趋前,取了水囊,将三枚茶盏注满。
“无茶无酒,唯有清水以迎邵公。邵公高士,当不会嫌我等简慢也。”
三人离席而起,哈哈一笑,举杯饮了。
待重落座时,职分既明,便与先前不同。
虽然胡族联军踪迹全无,乃是大患;但当前首先要处理的,还是自家的军政。
“自入代郡,我军两日三战,骨干将士多有疲惫,是以我拟于今晚设宴慰劳全军。请邵公为我组织妥善。”陆遥思忖着说:“此次缴获的绢帛、金珠、珍玩之类,都仔细收藏了,暂不动用。唯有钱财可粗略分作十分,今日先提三分出来,用以赏赐。自冀州随同来的将士们取两分,昨日编入军中的代郡降卒取一分。伍长所得倍于寻常士卒,什长所得倍于伍长。”
他负手踱了几步,继续道:“至于队主以上的军官,不在此列,稍后我亲自权衡,另有升赏。另外,这两日作战之中,立有殊勋、勇猛过人的士卒,着各部统计名单上来,数量便以五十人为限,同样由我亲自颁赏。”
邵续严肃地躬身道:“是。”
他非是那些只会谈玄论道之辈,素日曾读兵书,昔为成都王幕僚时也熟习军旅事务;陆遥的寥寥数语虽似随意道来,落在邵续耳中,已知其中有深意在。
陆遥此刻的部下们,真正忠诚不二的嫡系极少,仅仅是来源于晋阳军的二十余人罢了。其余人等,出自乞活军的倒还罢了,大部分无不是出于贼寇降众,或为汲桑部下的河北流贼、或为代郡的杂胡马贼,其区别仅仅在于投降的时间长短而已。彼等战斗素质虽高,战斗意志却低;而且由于新降之后,即被驱使往北疆作战,正是心怀狐疑的时候。驱使此辈,必须及时给予重赏,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