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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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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混吃等死似乎也是一种活法,张萼可以这么活,他不能,三十年后胡马渡江、剃光脑门留大辫子的日子不是那么好适应的吧,王思任绝食死了、刘宗周绝食死了,张岱想做忠臣但杀头怕痛绝食怕饿,躲进深山苟活——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下去,近处喧嚣的投醪河水也收敛安静了一些,暮色降临。
张原将脚下一块石子轻轻踢向投醪河,水花也没溅起一朵,突然大叫一声:“兔子,走着瞧!”
身后也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少爷是叫小婢吗?”
张原转过身,见小丫头兔亭站在后园门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脑袋上梳着的两个小丫髻还翘着两截辫梢,很像两只兔耳朵。
张原笑了起来,说道:“没叫你,我看到对岸跑过一只野兔。”
“啊,有野兔,在哪里?”
小丫头顿时活泛起来,跑到张原身边,伸长脖子朝对岸张望,却哪里有什么野兔。
张原伸手弹了弹兔亭那免耳朵一般的辫梢,问:“兔亭,这丫髻谁帮你梳的?”
“是伊亭姐姐。”小丫头答道。
……
晚饭后,大丫头伊亭提了一竹篮衣服到穿堂这边的水井来洗,这是少爷张原换下的衣服,午后大雨少爷与西张的少爷们玩耍弄湿了衣服换下的。
伊亭只为太太吕氏还有少爷张原洗衣服,也会顺便帮兔亭洗一下,因为兔亭还小,至于武陵,她是不管的,武陵换下衣服都是求厨下的那两个仆妇帮忙。
穿堂左侧有个小门,过了小门就看到一排土墙瓦房,那是张原家的厨下、杂物间和仆役的住所,这里与后园相连,水井就在后园边上,后园菜畦的浇灌以及全家的用水都靠这口水井。
圆圆的水井围着一圈石井栏,井栏下的青苔或厚或薄,一只漆着桐油的水桶搁在井栏边上。
伊亭放下竹篮,解开水桶横柄上盘着的绳子,正要去井里提水,那排瓦房最东头的一间跳出一个十八、九岁的男仆,头戴阔边深网巾,身穿青布衫裤,脚上是荡口鞋,五短身材,一脸的斑痘,笑问:“伊亭姐,今天怎么到这边洗衣了?”
这男仆就是张彩,张大春的儿子,是张原家的奴仆,有奴契的。
伊亭斜了他一眼,说道:“河里涨水了,不到这里洗去哪里洗。”手一松,水桶“扑通”一声落到井里。
张彩站在伊亭身后,看着伊亭弯腰提水,为了做事爽利,伊亭用浅色布条紧紧束着腰,这个弯腰奋力提水的姿势就显得绢布狭领长裙下的圆臀很翘。
张彩眼睛发亮,咽了一下口水,说道:“伊亭姐,让我来帮你。”上前故意挨挨擦擦,手去碰伊亭的臀——
伊亭裙下一脚踢出,张彩“哎哟”一声,跳开几步,俯身揉着小腿骨,叫道:“伊亭姐,你好狠心。”
张彩的父母今天不在城里,去鉴湖田庄了,只有两个厨下的仆妇闻声走出来,笑嘻嘻看热闹。
伊亭理也不理张彩,自顾提了三桶水倒在一个大水盆里,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开始洗衣服。
那张彩揉了几下小腿,不痛了,又过来蹲在伊亭面前,满脸堆笑道:“多谢伊亭姐脚下留情。”
伊亭搓洗着衣服,头也不抬,冷冷道:“离我远点,别惹我。”
张彩往后稍微挪了挪,压低声音道:“伊亭姐,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等了一会,见伊亭没反应只顾洗衣,便接着说道:“是这样的,我爹要为我提亲了。”
伊亭这才“哦”的一声,说道:“那是好事啊。”
张彩挪近一步,问道:“你可知我爹要提亲的是哪个女孩儿?”
“不知道。”伊亭随口应道,随即察觉有点不对,抬眼看那张彩,张彩一脸的热切,斑痘泛彩。
伊亭的两条柳叶眉慢慢竖起来,张彩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起身退开,却听伊亭道:“张彩,你过来,问你话呢。”
张彩慢慢靠近,随时准备逃开,说道:“你问吧。”
伊亭低声问:“你爹要向谁提亲?”
张彩不吭声,过了一会才答道:“伊亭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不行。”
伊亭“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棕刷丢在大木盆里,瞪着张彩道:“我绝不肯。”
张彩撇撇嘴,咕哝道:“只要太太肯就行——”
“你说什么!”伊亭怒道。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张彩赶紧逃开几步,离得远些又死皮赖脸道:“伊亭姐,我张彩人物也算齐整,家底也殷实,你为什么不嫁我?”
“家底殷实?”伊亭冷笑一声:“都是从主家田地里掏摸来的吧。”
张彩脸上变色,收起嬉皮笑脸,说道:“伊亭姐,话可不要乱说。”悻悻然回自己屋里去了。
伊亭心烦意乱地洗衣服,心想:“太太过于相信张彩一家了,什么事都交给张大春打理,别的不说,单那夏麦秋粮这两季田租,张大春与佃户合谋,就从中克扣一小半,哼,风调雨顺,年年歉收,都收到张彩家箱底去了。”
张大春一家欺得了上瞒不了下,只哄着张母吕氏,大丫头伊亭颇有心思,早就冷眼瞧出不对劲了,也曾向张母吕氏提起过,张母吕氏半信半疑,女流之辈,张原父亲又长年在外,也无力追查整治——
洗好了衣服,伊亭提着竹篮回内院,西楼少爷的书房里亮着灯光,少爷在读书呢,少爷自得了眼疾后似乎精明晓事了许多。
“要不要把张大春的事告诉少爷,让少爷拿主意?”
站在内院大天井边的伊亭犹犹豫豫地想,抬头看,半圆的月亮升起来了。
第十五章 将游园
伊亭晾好衣服,没见太太使唤她,便走到西楼书房外,从门缝一觑,见少爷穿一件玉色直裰,刚刚洗浴毕,还披散着头发,背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口里不停歇地背诵着什么。
伊亭不识字,但看少爷那凝神专注的样子,显然不是胡言乱语,定是在背诵诗书,心道:“少爷长进了,识字明理,我可以把张大春的事向少爷说说,免得太太受张大春谗言让我嫁给张彩,我嫁谁也不嫁张彩,靠抠挖主家发昧心财,我伊亭看不上。”
伊亭想等少爷背诵完了再进去,可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少爷嘴里滔滔不绝,什么这年春、那年夏的没完没了,只有一次似乎记岔了去翻书,还没等她进去,又开始背诵了。
伊亭等不住了,轻轻叩了一下门框,叫声:“少爷——”
张原正在温习前两天范、詹两位清客读给他听的《春秋榖梁传疏》,温故而知新,背诵的同时也在加深经传义理的理解,听到大丫头伊亭的声音,转身面向门口,说道:“伊亭吗,有何事?”
伊亭进到书房,向张原福了一福,开口道:“少爷,小婢有件事要禀知少爷,就是张彩家的事。”
“哦。”张原眉毛一挑,坐到椅子上,看着伊亭道:“你说。”
少爷举止神态真像个大人了,伊亭忐忑的心镇定了一些,说道:“就是鉴湖田庄佃户税租的事,那张大春——”
武陵快步进来,说道:“少爷,范珍先生求见,还带着秋菱。”
张原道:“请范先生到前厅坐,我马上就来。”待武陵去后,方对伊亭道:“你先大致说说。”
伊亭便将她知道的关于张大春勾结佃户以歉收为由少交田租的事说了,张原问:“我母亲知道这事吗?”
伊亭道:“也知道一些,但太太有倚重张大春一家的地方,不便翻脸,怕无人打理田庄。”
张原点点头,问:“伊亭,你怎么会想到要对我说这些,我——才十五岁。”
伊亭道:“十五岁那也是家主,少爷会长大的,最要紧的原因呢,就是小婢方才在井边洗衣时,听张彩说要让他爹爹向太太提亲,把小婢嫁给他,小婢不愿,小婢不能与这种人一起损害主家。”
张原起身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南楼去,我自有计较,不会让你嫁给张彩的。”
伊亭走后,张原匆匆束了头发,戴个凌云巾,到前厅见范珍。
范珍一见张原,赶紧起身一揖到地,说道:“介子少爷,范某特来拜谢,本想在酒楼宴请介子少爷,却怕府上的奶奶责怪,哈哈。”
年届五十的范珍如沐春风,面带春色,想必秋菱侍候得好。
立在范珍身边的秋菱跪谢介子少爷相救之德,并说要入内院向太太磕头,张原便让兔亭带秋菱进去,张母吕氏起先茫然不知所以,待听秋菱说了原委,甚喜,儿子这事处置得极好,不然的话,她可不肯让秋菱留下服侍儿子,儿子才十五岁——
前厅的范珍呈上二十两银子为谢,张原笑道:“范先生何必多礼,我这也是举手之劳。”不肯收。
范珍为人精明圆滑,经过这一段时间相处,很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是极聪明的人,对聪明人就要实话实说示之以诚,直言道:“区区二十两银子哪里值得秋菱之价,范某受少爷之惠多矣,这只是略表感激之心,少爷若不肯收,那范某真要愧死了。”
张原微微一笑,不再推辞,说道:“我有一事要请范先生帮忙。”
范珍忙道:“少爷请说,只要范某力所能及,自当尽力。”心里有点担心,不知张原要他帮什么忙?
张原便说了家奴张大春私扣田租的事,请范珍帮他查一下。
范珍一听是这事,顿觉轻松,立即显出义愤填膺的样子,说道:“这家奴可恶,介子少爷放心,此事包在范某身上,十日为期,定给少爷一个答复。”
只要不是太费银钱的事,范珍愿意为张原效劳,一是因为赠婢之惠,二是范珍觉得张原不是凡器,若有一日出人头地,那他范珍自可攀附得益。
张原道:“那我先谢过范先生了,范先生查访这事时暂不要惊动了那张大春。”
范珍道:“范某明白。”又闲谈一阵,秋菱出来了,张母吕氏还送了秋菱一条苏样六幅裙和一件银饰,所谓苏样,就是苏州流行的式样,大江南北无不以苏州的流行为式样。
……
此后数日,张原依然在家里听书,一边等范珍的消息,这几天来为他读书的是詹士元和另一位姓吴的清客,西张清客多,范珍有事不能来,自有别人顶上,一天五钱银子哪。
做清客打秋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个不俗的清客的标准是: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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